張小芳

民主是脆弱的,民主不僅建立在堅實的制度之上,而且需要一個連貫、包容、不太不平等的社會。漠視這一事實,就為民粹主義和英國脫歐打開了大門。
1993年11月1日,歐盟正式成立。但是,歐盟自誕生開始,內部就存在不同的意見和看法。有相當大比例的歐洲公民,尤其是那些投票支持民粹主義政黨的人,傾向于將歐洲視為一個抽象的單一經濟市場,支持商業在歐洲的統一發展,但在政治上則拒絕將歐盟作為一個真正的實體。
2010年,希臘調整經濟結構方案則讓這部分人強化了這種看法。他們認為,歐洲單一市場推動了新自由主義和放松管制,鼓勵歐洲各國為了本國人民的福祉相互競爭,以犧牲成本進行“社會傾銷”。因而,這種單一的歐洲開放市場也促進了低收入國家向高收入國家移民,從而給高收入國家帶來了不公平的勞動力競爭。換言之,歐盟作為一個政治經濟實體,在客觀上造成了高收入國家“補貼”低收入國家的“不公平”結果,導致了社會福利、就業崗位、經濟收入等由高收入國家向低收入國家轉移。在全球經濟復蘇乏力、經濟下行壓力大的背景下,這種“不公平”的運作機制引發了歐洲國家尤其是高收入國家人民的不滿情緒,特別是英國人民的這種不滿,引發了一場危機。
這些問題促成了英國在2016年舉行脫歐公投,52%的人支持脫歐。但支持脫歐的人,內心也存在著矛盾。通常,這些指責這種特殊的“歐洲社會模式”威脅國家福利的人,在面臨經濟壓力時,卻常常驕傲地攜帶著歐洲健康保險卡,在歐洲低收入國家獲得更好、更有效的醫療保健。
歐洲經濟社會發展的歷史可以讓我們把這個問題看得更加清晰。歐洲的福利國家制度不是二戰后建立的。歐洲的福利制度社會政策起源于19世紀,這些社會政策被認為是對貧困大眾的一種回應,是整合快速增長的工資性勞動者群體的一種手段。歐洲19世紀的社會法,不僅僅幫助和保護窮人,更與國家政治計劃有著內在的聯系。在英國,這些巨大的改革措施,是為了維護維多利亞時代的社會秩序。
英國與其他工業化國家一樣,福利制度社會政策根據“三項原則”制定。勞動法尋求保護工人免受虐待剝削;社會保險或援助法,旨在防止依靠工資生存的工人陷入困境,在生病、傷殘或失業時依賴公共援助渡過難關;19紀末的幾項立法措施試圖規范雇主和工人之間的就業關系。
在許多國際會議上,歐洲各國的代表積極宣傳并推動了本國的社會福利解決方案。但是,由于負責實現這些社會政策措施的國家機構之間存在差異,使得歐洲各國的福利制度幾乎不可能融合。
法國和英國提出了在歐洲范圍內制定社會法規的觀點,他們認為社會保障應該是在整個歐洲層面的,以確保各國之間公平一致。
1900年,國際勞工立法協會在巴黎召開會議,負責協調歐洲各國的政策。1919年,這個協會讓位給了官方的國際勞工組織。國際勞工組織成功制定了國際的(實際上是歐洲的)勞工和社會規范、國際公約和建議。但是,這些國際條例仍然需要在各國范圍內得到批準,才能成為強制性的法律政策。同時,各國在實施這些社會政策方面,仍然完全具有自主權。
由于福利制度社會政策,在所有歐洲國家都得到了成功的實施,我們通常稱之為“歐洲社會模式”。但在所有西歐區域組織的創始條約和文本中,“福利規定”和“社會保護”被邊緣化。
1957年《歐洲共同體創始條約》中加入了“社會規定”,作為對法國等成員國的讓步。此前,法國一直在游說加強社會政策的協調和融合,但如西德等一些政府反對更多的歐洲社會規管。
歐洲理事會1961年通過的社會憲章主張,應盡一切努力通過適當的機構和行動“提高生活水平,促進社會福祉”。但是,這一憲章的執行又一次留給了各國政府。歐洲的國際條約,首先旨在確立建立一個經濟開放市場的條件,最終將確保更加繁榮和惠及所有人。然而,由各國政府決定的社會再分配水平,很容易與歐洲經濟體日益增強的相互依賴性相矛盾。
在冷戰時期,兩種相互競爭的“良好社會”模式——社會民主模式和蘇聯共產主義模式之間的競爭,對西歐和東歐國家不斷增加的社會支出起到了重要作用——兩種社會模式都不斷增加社會支出,以證明自己的模式是最好的。但是,蘇聯解體和西方共產黨的長期衰落,削弱了這種“良性競爭”的態勢。
在20世紀80年代,保守的歐洲政治領導人,特別是英國首相撒切爾,已經決定摧毀工會抵抗,減少公共開支,降低勞動保護水平。撒切爾這樣的政治家認為,過度的工會權力和社會支出抑制了經濟活力,并應為經濟危機負責。而且,這種質疑在歐洲從未停止過。例如,德國鄂爾多自由主義(German ordo-liberalism)一直在推動建立一種新的經濟和政治模式,將社會供給降到最低限度,以增強經濟競爭力。
在20世紀80年代以來的新情況下,為了使自己不受社會批評,一些政治家開始轉移矛盾,指責布魯塞爾(歐盟主要行政機構所在地)。實際上,歐盟及其機構定期發布建議,支持更多的社會對話和對民主社會的更大保護。而“自由主義”英國模式長期以來一直將政治民主概念化,獨立于社會正義,因此英國的政治領導人降低社會支出,削弱了福利國家的基礎,而沒有考慮到這可能對民主帶來危害。
2013年1月23日,英國首相卡梅倫首次提及脫歐公投。2017年3月16日,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批準脫歐法案,授權英國首相特雷莎·梅正式啟動脫歐程序。
2018年7月12日,英國發布脫歐白皮書。11月25日,歐盟除英國外的27國領導人一致通過了英國脫歐協議草案。12月10日,歐洲法院又裁定,英國可單方面撤銷脫歐決定。
2019年3月12日,英國議會就修改后的脫歐協議進行了再次投票表決,但該協議卻沒有通過。脫歐成為當前英國面臨的一個社會困境。4月10日,歐盟各國達成一致,同意將脫歐日期延遲至10月31日。4月12日,英國前獨立黨黨魁法拉奇宣布成立脫歐黨。
脫歐仍在艱難推進當中,但英國的政治家們似乎忘記了民主是脆弱的。很難相信,離開歐盟以及它所提倡的“歐洲社會模式”,英國公民還能享受到他們所渴望的社會福利。
(作者單位:重慶工商大學派斯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