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來嚼一嚼“李廣射虎”

武登峰 李平

【摘要】選自《朱光潛美學文學論文選集》的《咬文嚼字》，列舉了郭沫若改劇本、王若虛改“李廣射虎”、賈島推敲、蘇軾煉字等典例，從傳統(tǒng)文藝理論的視角探討了文學審美意義上的語言形式和內容情感的微妙關系。現(xiàn)代文學藝術理論的發(fā)展，給我們提供了從新穎視角重新解讀和探究經(jīng)典文本的可能。本文運用敘事學理論和概念，秉承“咬文嚼字”的精神，重新審視“李廣射虎”，并從文本敘事形式和內容感情表達關系的角度，提出了不同于朱光潛先生觀點的一點淺見。

【關鍵詞】朱光潛;《咬文嚼字》;“李廣射虎”;敘事理論;文本新解

【中圖分類號】G633【文獻標識碼】A

《高中語文·必修五》（人教版）選錄了朱光潛先生《咬文嚼字》一文。該文深入淺出地闡述了“在文學，無論閱讀或寫作，我們必須有一字不肯放松的謹嚴”的觀點，舉重若輕，選例典范，評析精當。作者“咬”出了新意，“嚼”出了新味，文章本身就是“咬文嚼字”的經(jīng)典范例。

原文中有這樣一段話：

咬文嚼字，在表面上像只是斟酌文字的分量，在實際上就是調整思想和情感。從來沒有一句話換一個說法而意味仍完全不變。例如《史記》李廣射虎一段：

廣出獵，見草中石，以為虎而射之，中石沒鏃，視之，石也。因復更射之，終不能復入石矣。

這本是一段好文章，王若虛在《史記辨惑》里說它“凡多三石字”，當改為：

以為虎而射之，沒鏃，既知其為石，因更復射，終不能入。

或改為：

嘗見草中有虎，射之，沒鏃。視之，石也。

在表面上看，改得似乎簡潔些，卻實在遠不如原文。“見草中石，以為虎”并非“見草中有虎”。原文“視之，石也”，有發(fā)現(xiàn)錯誤而驚訝的意味，改為“既知其為石”便失去這意味。原文“終不能復入石矣”有失望而放棄得很斬截的意味，改為“終不能入”便覺索然無味。這種分別，稍有文字敏感的人細心玩索一番，自會明白。

對于朱光潛先生這一段關于“李廣射虎”的看法，竊以為不妥。

《咬文嚼字》一文，雖列舉了諸如“李廣射虎”之類煉字的好例，分別從“句式不同，情感不同”“字數(shù)不同，意味不? ?同”“字眼不同，意境不同”的角度，反復論證和強調了“其實更動了文字，就同時更動了思想情感，內容和形式是相隨而變的”“在文字上推敲，骨子里實在是在思想情感上 ‘推敲”等觀點。然而就“李廣射虎”這一中國古代史傳文學的精彩片段而言，過去人們無論閱讀鑒賞還是寫法探究，在內容和形式關系的斟酌調整上，往往拘囿于遣詞造句、句式句法、修辭技巧和意氣神韻等傳統(tǒng)文藝理論概念方面的探討，現(xiàn)代敘事學理論諸如敘事聚焦、敘事腔調、敘事節(jié)奏等概念則涉及較少，幾近于無。敘事學研究的是文本的敘述者、敘述的時間、視角等內容，認為其差別能引起不同的敘事效果。從敘事學角度，運用現(xiàn)代敘事學理論和概念，對中國傳統(tǒng)史傳文學的精彩片段進行解讀、分析和探討，或許能為我們提供新的思路，帶來新的靈感。

筆者不揣冒昧，亦欲發(fā)揚“咬文嚼字”之精神，從敘事學角度就“李廣射虎”發(fā)表一點不同的看法。

敘事聚焦也稱敘事視角，指敘事者進行事件觀察、講述的特定角度。同樣的事件，從不同的視角去看，就會有不同的結果，也會給讀者帶來不一樣的審美體驗。一般來說，中國傳統(tǒng)敘事文學多以第三人稱（其視角可以是有限的還可以是無限的）從“全知視角”來講述人物和事件。在這樣的敘事方式中，敘事人對所有線索、發(fā)展和結局都了如指掌，對每個人物的心理情緒都清清楚楚。我們都要從權威記言者（史傳作者即敘事人）的角度去感知人物和事件，讀者完全依賴敘事人的帶領走進事件的每個鏈條，讀者的主觀能動性一定程度上受到了抑制，知識、情感、經(jīng)驗和想象力調動空間有限，對人物的感知理解不夠細膩豐富，愉悅的審美體驗減少，作品藝術感染力降低。由此看來，王若虛認為《史記》原文“凡多三石字”是有道理的。“凡多三石字”多的不僅僅是三個事物名詞，更體現(xiàn)了敘事視角的差異。“廣出獵，見草中石，以為虎”，廣不知石而讀者已知矣，廣誤以為虎而讀者已知其為誤矣。如此一來，讀者對“發(fā)現(xiàn)錯誤而驚訝的意味”的感覺便遠沒有那么強烈;“中石沒鏃”則又強化了讀者“石”這一清晰確鑿的印象。所以，對“視之，石也”所傳遞出的李廣審察細觀而生發(fā)的詫異驚喜之情，讀者感受便沒有文中人物那么強烈;“因復更射之，終不能復入石矣”，“石”字反復出現(xiàn)，強化了“石”這一形象，淡化了讀者“終不能復入”的“失望而放棄得很斬截的意味”。這些在欣賞過程中原本可以獲得的細膩豐富而變化多姿的審美體驗淡化減退了，而這恰是由于“凡多三石字”帶來的“全知視角”造成的。

從敘事學角度看，王若虛“凡多三石字”的判斷是有道理的。基于同樣的角度考慮，其增刪文字在另外兩方面卻有不足之處。

敘事節(jié)奏是敘事作品在結構上的基本特點，設計線性歷時節(jié)奏是敘事作品構建審美境界的基本手段之一。借助敘事節(jié)奏，敘述者可以構造一個與讀者真實經(jīng)驗世界相符相通的藝術世界，許多敘事者也都善于借助自身的邏輯力量和時間線索，將讀者帶入自己的節(jié)奏中去。文短詞約的“李廣射虎”作為優(yōu)秀敘事作品片段，也同樣有這樣的基本要求。王若虛第一段修改文中，將“視之，石也”改為“既知其為石”，兩個短句變?yōu)橐粋€長句，從時間流程上看似符合生活實際，但就文學作品敘事節(jié)奏來看是加快了。原文中短句所帶來的間隔停頓并進而造成的時間延宕沒有了，想象中李廣慎視細觀、驚而詫異、喜而自任的心理和神態(tài)沒有了生成的空間，其形象也就不那么神采飛揚、血肉豐滿而呼之欲出了。王若虛第二段修改文字最后兩句“因復更射之，終不能復入石矣”完全被刪掉，時間的線性歷時節(jié)奏戛然而止，不僅沒帶來余味無窮的藝術效果，反而造成情節(jié)不完整，嘆息失望之情更是完全沒有了。

敘事腔調，是指敘述人流露出的感情色彩、身份地位、觀點立場等個性特征。王若虛第一段修改文中刪減了“也”“矣”兩個虛詞，又使得敘事腔調發(fā)生了變化，變得過于疏離和理性，權威記言者身份突出，感性文學記言者形象隱退，導致文段驚異嘆惋之情意不足，回味不永;王若虛第二段修改文中增添“嘗見”二字，則更因為是回憶的腔調而失去了現(xiàn)場代入感，同樣消解了讀者因情節(jié)的跌宕起伏而體驗到的心神搖曳的心理審美感受。

以上從現(xiàn)代敘事學角度就“李廣射虎”一文進行了新解讀、新嘗試。現(xiàn)代漢語的發(fā)展，標點符號系統(tǒng)的完善，也將有利于敘事展開和情感表達。筆者以為再結合現(xiàn)代標點符號的恰當應用，可修改如下：

廣出獵，見草中虎，射之，沒鏃。視之，石也。因復更射之，終不能復入矣！

參考文獻

[1]李雪梅.摭談敘事學在閱讀教學中的幾點應用[J].現(xiàn)代語文（教學研究版），2017（9）.

[2]羅宗燕.敘事學理論在小說閱讀中的應用[J].中學語文，201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