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銅資源國際貿易研究

□ 沈建鑫

銅資源是重要的工業資源。隨著我國經濟增長，我國對銅資源消費量也快速增長。目前，我國已是全球最大的銅生產國、消費國和進口國。此外，銅資源作為大宗商品之一，其國際貿易中面臨的問題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反映出我國大宗商品貿易中存在的問題。因此，對我國銅資源國際貿易進行研究有著重要意義。

從產業鏈環節看，銅資源經歷了銅礦山開采（一般礦山銅品位在2%以下，隨著資源量減少，整體品位有下降趨勢）、銅礦資源富集形成銅精礦（銅含量30%左右）、銅精礦冶煉制成陽極銅（銅含量98%左右）、陽極銅進一步電解精煉成精煉銅（又稱陰極銅、電解銅等，銅含量99.9%以上，基本等同于純銅）等環節。精煉銅進一步作為工業原材料用于生產銅桿、銅板帶、銅管等其他銅加工產品，并最終應用于包括電力在內的多個國民經濟領域。本文中銅資源主要包括銅礦、銅精礦、陽極銅和精煉銅等。

一、我國銅資源供求現狀

1.精煉銅需求量和產量大幅增長

隨著經濟高速增長，我國銅資源需求量大幅攀升。2018年我國精煉銅表觀消費量（產量+進口量-出口量）為1 250.03萬噸（數據來源于國家統計局,海關總署,wind），較2017年增長5.98%，而較2004年增長了4倍多，近15年年均增長率達10.44%。目前，我國是全球最大的精煉銅消費國，以2017年全球2 322.1萬噸精煉銅產量計，2017年我國精煉銅表觀需求量占全球產量的50.8%。

生產方面，隨著需求量大增，我國精煉銅產量也大幅增長。2018年，我國精煉銅產量為902.9萬噸，較2017年增長1.57%，而較2004年增長了4.44倍，近15年年均增長率達11.23%。2017年我國精煉銅產量占全球的38.28%。目前，我國是全球最大的精煉銅生產國，但我國精煉銅產量小于表觀需求量。

2.各類銅資源進口依賴均較大

我國對銅資源進口依賴較大，且對精煉銅和銅精礦等各類銅資源進口依賴均較大。

精煉銅進口方面，2018年我國進口精煉銅375.3萬噸，占表觀需求量的30.02%，進口依賴較大。2018年進口數量較2017年增長了15.7%，較2004年增長了3.13倍，近15年年均增長率為8.48%。精煉銅出口方面，近15年來除個別年份我國出口精煉銅略超過30萬噸外，其余年份均在30萬噸以下，我國精煉銅出口數量極少。

受制于自有銅礦山品位低、開采難度大等原因，2018年我國生產銅礦的含銅量僅為150.6萬噸（數據來源于《中國有色金屬工業年鑒》，wind）。因此，我國需要進口大量銅精礦等礦產品資源用以冶煉精煉銅。根據海關總署數據，2018年我國進口銅礦石及精礦礦量1 971.62萬噸（以30%的含銅量測算，進口含銅量約590萬噸），較2017年增長13.64%，較2004年增長了6.84倍，近15年年均增長率為4.72%。以2018年進口銅礦石及銅精礦中590萬噸含銅量計算，該年我國生產精煉銅的原料中對進口銅精礦的依賴度高達65.34%。

此外，我國還需要進口大量陽極銅和廢雜銅等原材料。以2018年我國精煉銅產量902.9萬噸、國內自產銅精礦含銅量150.6萬噸及進口銅精礦含銅量約590萬噸計算，我國還存在大量包括陽極銅和廢雜銅等其他銅資源進口。

二、我國銅資源國際貿易國別情況

1.精煉銅主要進口國家

根據海關總署數據，智利、印度、哈薩克斯坦、日本和秘魯依次是我國前五大精煉銅進口來源國（見表1）。近年來，我國從上述五國進口的精煉銅占總進口量的60%左右，其中智利是我國最大的精煉銅進口國，多年來占我國總進口量的35%左右。

表1 2014—2018年我國精煉銅主要進口國別情況單位/萬噸

2.銅精礦等資源主要進口國家

根據海關總署數據，智利、秘魯、蒙古、墨西哥和澳大利亞是我國前五大銅礦石及精礦進口國（見表2）。近年來，我國從上述五國進口的銅礦石及精礦數量占我國總進口量的70%左右。其中智利和秘魯是我國最大的2個進口國。2014—2018年我國從智利和秘魯兩國進口的銅礦石及精礦數量占全部進口量的50%左右，且集中度有所上升。2018年，我國從智利和秘魯兩國進口的銅礦石及精礦占全部進口量的56.76%，較5年前提升了14.68個百分點。

表2 2014—2018年我國銅礦石及精礦主要進口國別情況單位/萬噸

除直接進口銅礦石及精礦資源外，我國還進口陽極銅等“半成品”用以進一步精煉成精煉銅。其中，贊比亞和智利是我國主要陽極銅進口國，2014—2018年我國陽極銅主要進口國別情況見表3。

表3 2014—2018年我國陽極銅主要進口國別情況單位/萬噸

三、銅資源國際貿易中面臨的問題

1.價格體系復雜

國際銅資源貿易中存在較多價格體系，主要包括精煉銅基本價格、精煉銅貿易升貼水、精煉銅期貨升貼水（期貨基差）和銅精礦加工費（TC/RC）等。

精煉銅基本價格可理解為銅價，即每噸純銅的價格。由于精煉銅是期貨交易所的主要交易品種之一，該價格公開透明。如2019年5月17日倫敦金融交易所（LME）精煉銅期貨結算價為6 025美元/t（不含稅），而當天上海期貨交易所（SHFE）銅主力合約的結算價為47 820元/t（含稅）。精煉銅基本價是所有銅價格體系中的基礎，其他各類價格主要以該價格為基準進行調整。

精煉銅貿易升貼水是交易精煉銅現貨時在精煉銅基本價格之上再加減的金額。國際貿易中，該升貼水一般反映船運價格、貿易雙方地位、貿易支付條件等。如采購方急需一批精煉銅現貨，則該升貼水就會較高，表現為升水。反之，如賣方的船即將到港，且還沒有找到買方，為避免到港后無人提貨產生的港口各類費用等，則該批精煉銅的貿易升貼水就會較低，甚至可能為負，即表現為貼水。此外，由于銅價較高，提前支付貨款有利于緩解賣方資金壓力，支付條件也會影響升貼水。隨著國際貿易發展，目前精煉銅貿易升貼水已經逐漸模糊了原來產生的背景而單獨成為一個價格體系。

精煉銅期貨升貼水也就是期貨交易中的基差，即不同期貨合約之間的價差。期貨基差會因各月份實際需求量和投機量不同而不同，特別是在LME特殊期貨體系中，該基差存在獨立的價格走勢。當近月需求量大時，期貨價格表現為近月價格高于遠月價格，即近月升水，遠月貼水；反之則為近月貼水，遠月升水。而精煉銅貿易又多以期貨價格為基準，特別是在LME市場中只顯示距離當天第三個月的期貨合約價格，而實際交易不一定發生在第三個月，因此需要在不同月份與距離當天第三個月之間進行價格調整。

銅精礦的加工費（TC/RC）包括TC（Treatment Charges，粗煉費）和RC（Refining Charges，精煉費）。加工費是礦山（賣方）向銅冶煉企業（買方）支付的費用，即銅冶煉企業向礦山采購銅精礦支付價款的扣減項。其中，TC是從銅精礦加工成陽極銅所收取的費用，而RC是陽極銅進一步加工成精煉銅所收取的費用。但TC和RC存在不同的計價單位，TC以“美元/t”計價，且計量的是礦量，而RC則用“美分/lb”計價，計量的是金屬量，且兩者的報價金額一般存在10：1的關系。因此，存在單位和金屬量的轉換。如2019年5月17日銅精礦加工費（TC/RC）的報價為65.3/6.53，即TC為65.3美元/t，RC為6.53美分/lb。假如2019年5月國內冶煉廠向國外礦山進口一批銅精礦礦量（含銅量為30%，冶煉的綜合回收率為96.5%），以2019年5月17日LME銅價（6 025美元/t）和加工費計價。那么該換算后的粗煉費為225.56美元/t（即：1÷綜合回收率÷含銅量×65.3）。而精煉費由于其單位為“美分/lb”，其換算后的精煉費為143.96美元/t（即6.53×2 204.62÷100）。因此，在該TC/RC下，國內冶煉廠采購該銅精礦獲得的綜合加工費為369.52美元/t（即粗煉費+精煉費），冶煉廠采購銅精礦最終需要支付給國外礦山的單位價格為5 655.48美元/t（即為精煉銅基本價格減去綜合加工費）。

2.各類價格波動風險大

銅資源國際貿易中面臨價格波動大的風險，且前述各類價格波動均較大。

精煉銅基本價格方面，根據LME銅價走勢，其價格變化劇烈。如2018年LME銅最高價為7 268美元/t，而最低價為5 849美元/t，波動幅度（最高價/最低價-1）為24.26%（見表4）。近10年來，其波動幅度最小的是2014年的18.68%，其余年份均大于20%，而2008年最大時達到139.05%。近5年來LME銅價格波動幅度均在24%以上，遠超多數銅生產企業的利潤率。

表4 2014—2018年LME精煉銅最高價和最低價

其他價格也存在較大波動。TC/RC方面，2018年TC/RC最低價為5月份的73.5/7.35，最高為12月份的93.5/9.35。按含銅量30%、冶煉綜合回收率96.5%計算的綜合加工費分別為415.93美元/t和529.1美元/t，波動率為27.21%。精煉銅貿易升貼水方面，2018年最低貿易升貼水為62.5美元/t，最高為120美元/t，波動率高達92%。LME銅期貨升貼水方面，以0～3個月升貼水為例，2018年該價格最低為貼水49美元，最高為升水47美元，也存在較大波動。

3.我國銅資源貿易定價主導權缺失

雖然我國已是全球最大的精煉銅生產國、消費國和進口國，也是全球最大的銅精礦消費國，但目前銅資源國際貿易仍以美元計價。國內企業進口精煉銅、銅精礦價格基本仍主要參考LME期貨交易價格。與我國銅生產和消費地位相比，我國銅資源國際貿易定價主導權缺失。

4.匯率風險大

由于國際銅資源貿易定價仍以美元為主，而國內企業最終銷售以人民幣計價，因此進口銅資源面臨較大的匯率波動風險。如2018年銀行間外匯市場人民幣匯率中間價，最高為1美元對人民幣6.967元，最低為1美元對人民幣6.276 4元，波動幅度達11%。近5年人民幣兌美元中間價波動最小的年份是2014年，波動幅度為1.28%，其余年份波動均在6%以上。較大的匯率波動風險影響企業經營的穩定性。

5.過度融資風險較大

由于銅資源特別是精煉銅單位貨值高、標準化程度高、易儲存保管、存在期貨市場易于變現，其具備成為融資工具的天然優勢。特別是境內外存在利差且匯率呈單邊走勢時，精煉銅等大宗商品極易通過融資手段進行利率和匯率套利，最終導致融資過度并產生風險。

目前，常用的融資手段是通過進口開立遠期（如3個月）美元信用證等遠期付款，而在境內即期出售獲得人民幣現金。通過以上操作，由于采購是遠期美元付款，貿易企業相當于獲得了近3個月的人民幣資金（如能開立更久的遠期信用證，其收益更大）。在美元利率低于人民幣利率時，貿易企業僅需將獲得的人民幣資金購買3個月的理財（或投資其他高收益項目）就可以獲得人民幣的高利息收益，而未來又僅需要支付美元的低利息成本。當人民幣在這期間單邊升值時，還能通過先獲得人民幣、后支付美元而獲得人民幣升值收益。

一方面，上述銅貿易融資存在近期買人民幣賣美元，可導致人民幣近期升值，如過度通過上述方法融資，將導致人民幣匯率被人為過度升值，擾亂金融市場秩序；另一方面，上述操作也存在買美元銅而賣人民幣銅，導致美元銅價格上升，而人民幣銅價格下跌，境內外銅價長期脫離，使正常進口銅資源的企業因美元銅價上升、國內銅價下降而出現進口成本高于境內銷售導致經營虧損。此外，當將銅資源國際貿易做為融資目的時，難免會出現通過虛構銅資源國際貿易或重復融資套取銀行資金的現象，最終導致更大的金融風險事件，并降低金融機構對銅行業的整體授信偏好。

四、解決思路探析

1.積極爭取人民幣結算

積極爭取將人民幣作為銅資源國際貿易的結算貨幣，既是我國作為銅資源生產和消費大國的必然要求，又有利于降低銅資源貿易雙方的匯率風險。而且從我國銅資源的主要貿易伙伴國看，爭取人民幣作為我國銅資源國際貿易的結算貨幣存在較大可行性。

我國銅資源特別是銅礦貿易國主要集中在非傳統歐美國家，且多數與我國簽署過人民幣互換協議。如2015年我國與最大的精煉銅和銅精礦進口國智利簽署了約36億美元的貨幣互換協議。除智利外，我國還與日本、蒙古、哈薩克斯坦和澳大利亞等我國的主要銅資源進口國簽署了不同金額的貨幣互換協議。上述國家如智利、蒙古、哈薩克斯坦等國的主權貨幣均非國際主要貨幣，其國內企業自身也面臨采用美元計價而帶來的匯率波動風險。如果將互換協議下的貨幣用于我國企業與對方企業進行銅資源國際貿易結算，一方面能落實貨幣互換的應用，另一方面也能使國際貿易雙方均避免采用現行美元計價所帶來的匯率波動風險。

隨著“一帶一路”倡議的推進，與我國簽署“一帶一路”合作協議的國家不斷增多。我國的銅貿易國，特別是銅資源主要貿易國如智利、秘魯、蒙古、哈薩克斯坦等均與我國簽署了“一帶一路”合作協議。以上合作也為我國與這些國家的貿易采用人民幣計價奠定了較好的政治基礎。

因此，在政府層面，我國政府應積極通過各種途徑推進與主要銅資源貿易國的各類合作協議，擴大與當地貨幣的互換協議，并在協議中框定雙方的主要貿易和投資領域，為人民幣國際化打下基礎。而銅貿易企業則可以在雙方政府合作框架下積極爭取人民幣在貿易中的結算貨幣地位。

2.完善期貨市場

人民幣作為銅資源貿易的結算貨幣需要有人民幣在銅資源貿易中的定價作用為基礎。銅作為價格波動較大的大宗商品，期貨市場既是企業進行套期保值的重要場所，也是發現銅價格的重要定價陣地。

目前，全球主要的銅期貨交易所有倫敦金屬交易所（LME）、紐約商品期貨交易所（Comex）和上海期貨交易所（SHFE）。從成交量看，SHFE銅成交量位居第一。如2019年前5個月，上海期貨交易所銅期貨日均成交量為15.68萬手，LME為14.62萬手，而Comex在10萬手左右。但考慮到SHFE每手銅合約為5 t，LME為25 t，Comex為25 000 lb （約11t），因此從成交噸位和金額來看，SHFE仍排在LME和Comex之后。

完善我國銅期貨交易市場既有利于銅貿易者更好地進行價格風險管理，又能吸引更多境內外投資者參與其中，同時成為實現銅貿易人民幣定價權的重要手段。銅期貨市場的完善既包括投資者范圍的擴大，又包括投資品種的增加。

我國銅期貨市場引入境外交易者，特別是吸引境外銅貿易對手參與，有利于實現人民幣在銅資源國際貿易中的定價。目前，我國已在原油、鐵礦石和PTA 3個期貨品種中引入境外投資者，并進行有益的實踐探索。銅期貨市場應積極借鑒并盡快探索出符合自身的境外交易模式。

銅資源貿易價格體系復雜，各類銅價均存在較大波動，存在較大的價格風險管理需求。期貨市場可在深入研究各類銅價格的基礎上，探索新設銅精礦TC/RC和精煉銅貿易升貼水等期貨合約，為銅資源國際貿易參與者提供更多的風險管理工具。

3.管控過度融資

金融機構為銅貿易提供融資是促進銅資源貿易的重要助推器和潤滑劑。但過度融資，甚至把融資作為貿易的主要目的，則會擾亂金融秩序，放大融資風險，最終影響正常的貿易需求。

對企業來講，應充分認識到通過銅貿易融資來套取銀行資金并最終將資金用于高風險行業在一定程度上屬于“飲鴆止渴”。一旦行業風險暴露，通過銅貿易進行的融資，特別是高杠桿下的融資可能最終會拖垮企業資金鏈。以貿易為手段甚至通過虛構貿易進行融資最終會惡化銅行業的整體融資環境，影響行業和企業自身發展。

金融機構應深入研究銅資源貿易模式，探究貿易本質，并通過對融資的銅船運提單等權利憑證進行注釋備案，甚至運用現代互聯網、區塊鏈等金融科技來識別融資標的，防止出現同一標的過度反復融資。

監管機構應從宏觀經濟金融穩定角度出發，既要加強對金融企業融資活動合法合規性的監管，也應對貿易企業的貿易融資活動是否會導致熱錢擁入進行指導和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