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的幽默

于雅歌

不論是看魯迅生前留下的各種照片，還是拜讀他的數不清的文章，一定會覺得魯迅始終是一個皺著眉頭、板著臉訓人、罵人的主兒，形容他的最貼切的詞匯莫過于不茍言笑、憤世嫉俗了。尤其是那句流傳甚廣的“橫眉冷對千大指”，看著就讓人覺得，這人不怎么好相處，更別提可愛了。這樣的初步印象和感覺，不能說錯，因為魯迅給人的印象，就是那樣。但是可能很多人不知道，魯迅還有活潑、可愛和幽默的另一面。

魯迅回紹興后，經常跟一起留學口本的同學范愛農聚會，回憶往事啦，談說新聞啦，譏諷時政啦，就是您與同學聚會時干啥，他也一樣于啥。每當他倆在一起時，不管干什么，常常無端地大笑，連魯迅的媽媽偶然聽到也忍不住笑，常說他倆傻。從這一點來看，魯迅至少不是一個少言寡語、性格內向的人吧？

據魯迅浙江兩級師范學校的同事回憶，他那時很愛丌玩笑，經常模仿學校的官員說一些“今天天氣……哈哈哈”一類的官腔，逗得同事嬉笑不止。《人間魯迅》特別記述了魯迅等教師成功抵制、驅除校長的那件事，就是傳說中的所謂“木瓜之役”?！澳竟稀保诮B興人那里就是迂腐守舊的代名詞，兩級師范的校長（那時叫監督）夏震武就有這個特點，所以魯迅給他起外號叫“木瓜”?！澳竟现邸敝校矒崞扔诮處焸兊膲毫?，不得不勸說校長夏震武辭職，但夏校長表態說：“兄弟不敢放松，兄弟堅持到底！”這話老師們都知道。“木瓜之役”勝利后，大家聚在一起慶功喝酒，即所謂的“吃木瓜酒”。只見魯迅興奮地用筷子夾了一塊肥肉，模仿校長夏震武的腔調說：“晤，晤，兄弟決不放松……”逗得同事們捧腹大笑。

魯迅的好朋友、作家郁達大講過一個經歷，說是有一天說起目連戲，魯迅就舉了一個例子：一個人為了去赴宴會，就借了別人的大褂、靴襪和鞋子。結果人家來討要的時候，就剩了大褂，這老兄一看不好交代，就假裝肚子疼，兩手按著肚子蹲在地上，這樣身體就矮了一些，長衫直蓋到腳部，遮掩了過去。魯迅一邊說，還一邊模仿著去做，逗得郁達大和朋友們大笑不止。郁達大還說起過，他有一次跟魯迅談起歐陽予倩、田漢等人想改良京劇來宣傳救國，魯迅覺得很可笑，還模仿著京劇唱腔唱到“我們救國啊啊啊啊了”。

在北京的時候，魯迅曾與一幫青年談到稿子的字體比較問題，并隨手拿了一些人的稿子來排名次，結果大家都起哄說他的字體應該列入最壞的等級，他一本正經地抗辯說：“還有尚鉞的呢！我的不能排在最劣等。”滿屋哄堂大笑，因為大家都知道，尚鉞的手稿亂得簡直沒法看。

與在家和私人場合不一樣，在公眾場合，尤其是上課時，魯迅的幽默表現卻是另一樣。在北京大學講授小說史時，常遇到教育部委派的督學到課堂巡視，學生們很反感，常報以噓聲。每當此時，魯迅總是停下來不講課，在講臺上慢慢悠悠地來回溜達，直待把監督耗走后，他才丌始上課，并故作神秘地跟學生說：“我生怕擾亂他檢查，所以才停下來，想不到他不檢查便趕緊回去匯報了?！睂W生們都笑了，他則跟沒事似的開始講課。

據魯迅的學生許欽文回憶，有一次講《儒林外史》，魯迅講到窮酸的馬二先生游西湖、闖凈慈寺，說他身子很長，戴著一頂高方巾，一副烏黑的臉，腆著肚子，穿一雙厚底破靴，橫著身子亂跑、亂撞，魯迅一邊講一邊做著各種手勢，課堂頓時一片歡笑。講到范進因為母親剛去世，不去會試，在湯知縣那兒也不肯用鑲銀的筷子和杯子，連象牙筷子也不用，以示自己的孝道，但是看到燕窩碗里有蝦圓子，就用白竹筷子挑了一個大的往嘴里送，邊說魯迅邊做了一個手勢，課堂上又是一陣哄笑。而每當這時，魯迅一點都不笑，半仰著臉，微翹著胡子，嚴肅地站在講臺上，等笑聲止住后他再講課。

能想象出魯迅講課的樣子，也想象得出學生們上課時集體傻樂時的場景，不過，感覺魯迅也還是太不自然了，或者說太裝了也行，明明他自己喜歡笑，還喜歡大笑，但是在年輕學生面前，故意板著，顯出一副老江湖的深沉。干嘛呀，跟學生一起嗨唄，一起笑出眼淚唄。不過得承認，跟學生一起嗨的效果沒有魯迅這樣好。忽然記起張愛玲文章中的一句話：做老師很難，又要做戲，又要做人。魯迅沒看過這句話，不然一定引為知己。

摘自《今晚報》2019年5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