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曾看輕我

安一朗

“你什么都不要跟我說，我最討厭沒出息的人。”

“約定？我們之間有什么約定？”

“還得謝謝你曾看輕我。”

一

張紹凡于我就是天敵，這丫頭從小就看不起我。雖然我們住在同一條街道，年紀相仿，從上幼兒園開始就是同學，但她一直是老師寵愛、同學擁護的好班長，而我是吊兒郎當、不學無術，還成天調皮搗蛋的壞孩子。

我和張紹凡之間界線分明，她走她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原本可以相安無事的，但她天生愛管人，又得老師欽點，當了幾年班長，更是“拿著雞毛當令箭”，喜歡在我面前耀武揚威，特別是當著眾人的面，差遣我干這干那，還外加一堆雞毛蒜皮的約束，最后還不忘“威脅”我：如果你不聽話就等著被老師請喝茶吧！前兩天把我逼急了，氣得我當場跟她發飚，拿出了我的殺手锏：“鼻涕蟲，你可不要太囂張！天天命令我、指派我，我堂堂男子漢才不聽你一個小姑娘的使喚！”

“鼻涕蟲”是張紹凡小時候的外號，她小時候有一次感冒，成天鼻孔下掛著兩條長鼻涕，還“呼啦呼啦”地吸著，惡心死了。一起玩的小伙伴都很嫌棄她，還給她起了個外號叫“鼻涕蟲”。她恨死了這個外號，誰要敢當面叫她，她定會不依不饒，直到你說“對不起”，并請求她原諒，她才會作罷。

已經讀小學了，平時在眾人面前很注意形象的張紹凡，高高在上習慣了，突然被我當眾叫她“鼻涕蟲”，一下子漲紅臉，雙目泛淚，指著我惡狠狠地說：“你給我記住，我是不會原諒你的！”

說完，她跑回座位，趴在桌子上“嚶嚶”地哭起來。意料之中，張紹凡哭過后就去告狀了。在校我挨了老師一頓批，回家又挨了老爸一頓揍。但張紹凡還是不甘心，她恨上我了，很久都不再跟我說話。

二

六年級時，張紹凡的身高已經長到比我同桌高出半頭，而我的身高和同桌一樣高。偶爾與張紹凡對視，她都是不屑地揚起頭，連看都懶得看我一眼。

她的成績還是一如既往地優秀，老師寵愛她，同學也擁護她。在學校，她如魚得水，人氣旺，不僅女生喜歡成群結隊跟她玩，男生也愛往她身邊湊。我僅有的幾個“臭味相投”的好朋友，也在她的策反下，漸漸脫離我，開始投往她的“陣營”。

有一段時間，我居然成了“孤家寡人”。大家都當我是空氣，沒有人愿意跟我玩，更沒有人跟我交朋友。我還知道，有好些同學的父母都交待了他們的孩子，不要跟我走得太近，免得被我帶壞，并建議他們要多跟張紹凡一起玩，畢竟她成績好，懂事又有禮貌。

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同學的父母都把我當成了“墨”，怕我帶壞他們的孩子，走上歪路，只有張紹凡是朱，跟著她就能學好。我在班上形單影只，可我不是習慣孤獨的人，我需要朋友，需要可以交流的人，于是我主動找到張紹凡，我知道，只有她接納我，其他人才不會孤立我。

“找我干嗎？”看見我，張紹凡一臉警惕，還面露不屑，眼中閃著不可捉摸的目光，讓我好生氣。但我只能忍著，畢竟我在求她，我希望她能不計前嫌，重新把我當成朋友。被孤立的滋味不好受，成天沒一個人說話太無聊了。

“我想……”我囁嚅著。話還沒說完，她馬上接茬：“你什么都不要想，死心吧。你自己一個人壞就罷了，不要再帶壞其他同學。”我一聽，怒火叢生：“你就這么看輕我，難道我不會長大嗎？難道我就不能懂事嗎？你怎么這么記仇！”

“我就記仇怎么啦？我以前好心管你、勸你，你從來都聽不進去，卻只會傷害我、氣我，還罵我……除非有一天，你能超過我，再來跟我談和好的事，否則你什么都不要跟我說，我最討厭沒出息的人！”張紹凡一口氣把深埋在心里的積怨都宣泄出來了。

我真沒想到，她竟然這么恨我，還這么看輕我。我很憤怒，心仿佛被一把利刃割著，我大聲說：“你等著瞧！你有什么了不起，難道你是珠穆朗瑪峰，我還不能超過了？”

逞一時之快，我身心舒暢，可大話出口，如覆水難收。很多同學見證了我的“豪言壯語”，都想知道我會如何超過優秀的張紹凡。不過大家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于是常常拿這話嘲笑我、諷刺我。

一直到小學畢業之前，我確實都沒想到什么好辦法，可以讓我在短時間內就超過張紹凡。我很苦惱，也很煩躁，只能避開人群，沉默應對。

三

小學畢業那年的暑假，爸爸說，雖然我的成績不怎么樣，但畢業前我還算比較懂事，也知道認真讀書，他準備帶我出去旅行一趟，當作送我的畢業禮物。

我很開心地跟著爸爸登上了前往北京的列車。一路舟車勞頓，我們終于抵達了首都北京。剛走出動車站，我立刻就被眼前繁華、龐大的都市震撼了。

北京城高樓林立，立交橋隨處可見，巨幅的電子屏廣告閃爍著迷人的光芒，還有那川流不息的車輛，來來往往的人群……那么多在電視上看見過的繁榮場景正像一出大戲般全展現在我眼前。

12歲的我完全懵了。在這之前，我覺得我生活的城市就很好，外面的世界只存在于電影、電視中，遙遠而陌生。當置身在活力四射又繁華無比的北京城時，我就像劉姥姥初進大觀園，一切都那么新奇。突然，我覺得自己好渺小，世界那么大，我卻蜷縮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自得其樂，我為自己“坐井觀天”的幼稚汗顏。

在天安門看升國旗、逛故宮、爬長城，游頤和園……每一處歷史厚重的古跡都讓我心生敬畏。身處青春洋溢的清華、北大這些高校時，我又被大學校園里濃濃的人文氣息所感染。那些迎面走來風華正茂的天之驕子們，他們臉上的自信讓我無比羨慕。這里是國內最高等的學府，能在這里學習、生活真幸福，他們一定會有美好的未來，而我呢？是不是注定只能是張紹凡最討厭的那種沒出息的人？回想張紹凡不屑的眼神，我就生氣。可我能怎么辦呢？她成績那么好，我想超過她，但好難……

我第一次開始想很多以前不曾想過的事。爸爸看我突然不說話，問我怎么了？我猶豫片刻后，說：“爸，我以后是不是不會有出息？”爸爸愣了下，隨即伸手輕撫我的頭，笑著說：“傻孩子，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你會不會有出息，就得看你自己想不想有出息了。你的未來是一幅剛剛展開的畫卷，空白的紙面上全由你自己作主。”“我的人生我做主？那我希望涂抹上絢麗的色彩。”我說。爸爸拍拍我的肩，夸我說：“有志氣！只要你足夠努力，足夠堅持，方向正確就可以。”他的眼中滿是贊許和肯定。

路上，爸爸心平氣和地跟我說起了他青春年少時追逐夢想的故事。“我那時毅力不夠，恒心不足，遇見困難時，沒能挺住……”爸爸的話語中透著遺憾和自責，但最后他說，“我現在又開始努力了，無論最后能不能實現。”這是我第一次聽到爸爸說起他的夢想，心里無比感動。爸爸還告訴我，每個人都應該有自己的夢想，并努力去追逐，只有這樣的人生才不會遺憾。他相信我也是個有夢想的人，會為自己的夢想付諸努力。

爸爸的手放在我的肩上，仿佛傳來了無窮的信念和力量，我又想起了張紹凡對我的看輕，還有她眼中的不屑，暗下決心要超過她，于是告訴爸爸：“爸，回去以后，我會好好讀書。希望長大后我也能夠到北京來讀大學，為夢想打拼！”

“爸爸相信你一定能夠做到，因為你一直是爸爸的驕傲。”爸爸高興地拍拍我的肩膀。

我很幸福，心里也很清楚：這注定是一場不一樣的旅行，我在旅途中為自己種下了一粒夢想的種子，我將會全力以赴地為自己的夢想而努力。

四

上初中后，我整個人都變了。其實從北京回來后，我就開始變了。我開始喜歡思考，喜歡看書，還央求爸爸幫我請家教。

從“逼著讀書”到“主動學習”，這個過程漫長也短暫。漫長的是，整個小學生涯我都在玩樂和搗蛋中渾渾噩噩地度過，而短暫的是一場僅僅七天的旅行改變了我的整個世界，或許其中還有張紹凡的看輕吧。我下定決心做一個努力學習的孩子，我要朝著自己夢想的方向努力前行。

我不再整天玩樂，不再調皮搗蛋，努力做一個安靜的、愛讀書的好學生。有時會困倦，會累得想出去撒歡，但想起張紹凡的看輕，想起在北京城里看見的那些為夢想努力打拼的人，我就渾身充滿干勁。

我上課很認真，雖然基礎不夠扎實，學得有點吃力，但我相信“天道酬勤”，只要我足夠堅持，足夠用功，時間終究會給出一份答案。

張紹凡依舊跟我同班。剛上初中時，她看見我后，還輕蔑地說我像那甩也甩不掉的“牛皮糖”。我沒再跟她爭吵，只是朝她笑了笑。張紹凡很驚奇：“咦，你似乎變了？長大懂事了嗎？”說完，便哈哈笑起來，轉身走了，大概是覺得不可能吧。

張紹凡依然是眾星捧月的焦點，每到課間，一群人聚在她身邊談笑風生。當然，她也依舊很認真，上初中第一次月考就是全班第一、年級第三。我的成績進步很大，雖然暫時不足以撼動張紹凡的“班一寶座”，但于我自己已是全新的開始。

我愛上了學習，在解難題的過程中，我還找到了攻克“攔路虎”的樂趣。家教老師針對我的情況，制定了一套特別適合我的學習方法。在學校，我認真聽老師講課，回家后，家教老師又幫我夯實基礎，提高我的學習能力。

半個學期過去，隨著學習難度的遞升，我越戰越勇，名次上升很快，甚至數學還以滿分和張紹凡并駕齊驅。她看我的眼神變得不一樣了，有驚奇也有疑惑。

有一天，張紹凡在街道口攔住正匆匆往家走的我，說：“哎！現在不一樣了？是不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那是，我已不是當年的小屁孩了。”我說。對于張紹凡的主動搭話，我很意外，這丫頭一直就看輕我，現在難得主動，于是我緊接著說：“你以前的約定沒變吧？”“約定？我們之間有什么約定？”張紹凡問。

看她的表情，我猜她已經忘了過去說的話，于是重新提起：“你說過，只要我超過你，我們就能和好。還有，我告訴你，我一定會做一個有出息的人。”

“我看出來了，現在的你長能耐了。”張紹凡撇著嘴說。

“還得謝謝你曾看輕我。”我嘲弄地逗她。

“比我還記仇呀？”張紹凡嘟起嘴說。

“哪能呢？如果不是你，我哪知道努力為何物呢？我要謝謝你！”

我是真誠的，其實我知道，張紹凡早已經原諒我了，要不然她不會主動與我搭話，還關注我的成績，為我爭取參加數學競賽的名額……她為我做的事，我都懂。

“和好的事，等你超過我了再說，我可沒那么容易讓你戰勝。”張紹凡自信地揚起頭。

我知道，她一直是最優秀的，但我也會全力以赴。我們都是不服輸的孩子，會拼盡全力去追逐自己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