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欣
摘 要:在瀘縣宋墓群中,石橋鎮新屋嘴村一號墓出土的石刻標本從形式到內容都出現了特例。學界目前對于瀘縣宋墓的研究成果大多集中在石刻題材的專門研究上,分類型獨立探討是主要途徑,而對每個題材的石刻相互之間的聯系少有注意,有關某個墓室空間的完整考量也是有限的。盡管由于盜墓活動的破壞,現已無法獲得關于此墓墓葬形制的具體情況,但希望通過現有石刻圖像的分析,以及對其他墓室出土材料的參考,能夠相對還原其完整的墓室空間。
關鍵詞:瀘縣宋墓;石刻圖像;墓室空間
1 基本情況
自2000年以來,根據考古調查統計四川省瀘州市瀘縣境內19個鄉鎮發現了數以百計已暴露的宋代石室墓。2002年,由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成都文物考古研究所、瀘州市博物館、瀘縣文物管理所聯合組成的考古隊對以上三處已暴露的六座石室墓進行了搶救性發掘,出土了85件各類石刻和部分隨葬器物。另外,通過在石橋鎮、牛灘鎮、福集鎮、喻寺鎮、奇峰鎮、潮河鎮等十余座被盜毀的石室墓中的清理工作,征集了150余件墓葬石刻。
石橋鎮地處瀘縣東北部,新屋嘴村屬于石橋鎮12個行政村之一,在這里發現了兩座南宋石室墓,分別稱為新屋嘴村一號墓(M1)及新屋嘴村二號墓(M2)。遺憾的是兩座宋墓均已被盜毀,難以得知完整舊貌,只征集獲得數十件墓葬石刻標本,其中屬于新屋嘴村一號墓的共有17件,分別是(按照考古報告分類)2件守門武士石刻、3件四神石刻(缺少白虎)、8件伎樂石刻(器樂演奏、舞蹈、戲劇)、1件侍仆石刻、3件綜合類石刻(飛天、人物故事、動植物)[1]。
2 現有的研究成果
瀘縣宋代墓葬群因為其出土的大量精美石刻而聞名于世,也因此成了四川地區古代墓葬研究的主要對象之一。
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機構在2004年由文物出版社出版了《瀘縣宋墓》一書,集結了當地幾個代表墓葬的考古發掘報告,詳細介紹了它們的墓葬位置、墓葬形制、墓內雕刻及隨葬品的具體情況,并對從已被盜掘的墓室中征集的石刻標本做了記錄[2]。這些記錄根據圖像內容將石刻分門別類,這種分類方法在此后的很多學術文章中被沿用。
在中國古代墓葬的綜合論著中,四川地區的宋代石刻墓也在討論范圍內,例如董新林所編著的《幽冥色彩——中國古代墓葬壁飾》,其中的一個章節內容就是“川貴地區的宋代石刻”[3]。但由于這類論著的綜合性強,所以大多都是對石刻圖像的簡單描述和歸類,沒有深入的研究成果。韓小囡的《宋代墓葬裝飾研究》是關于宋代墓葬的較為全面的綜合性研究論文,瀘縣宋墓的石刻圖像是其研究對象之一[4]。
對瀘縣宋墓石刻藝術的專題研究主要采取分類及對比的方法,對某一題材的石刻作出深入討論,進而為宋代社會文化生活的還原提供佐證。其中,張春新的《南宋川南墓葬石刻藝術》對瀘縣宋墓石刻有較為全面的解讀,他不僅對每一個題材的圖像都進行了分類研究,而且從宏觀角度闡述了川南宋墓石刻的文化內涵及藝術特點[5]①。而霍巍在《四川瀘縣宋墓研究兩題》一文中則對張春新關于武士題材石刻的定義提出異議,反駁了有關“背火箭武士”及“蒙古裝女武士”的推論[6]。除此之外,較為全面的瀘縣宋代墓葬解讀可見肖衛冬等編著的《瀘縣宋代墓葬石刻藝術》,這本書介紹了瀘縣的歷史背景,對該地出土的墓葬石刻進行了美術學價值、民俗學價值方面的研究,探討了其背后的文化信息。值得一提的是,該書收錄了大量精美的瀘縣宋墓石刻圖片,可以作為重要的研究材料[7]。《瀘縣宋墓武士石刻的意境美》《瀘縣宋墓石刻武士像背景“留白”的審美內涵分析》兩篇文章從藝術審美的角度剖析武士類石刻,是視覺文化研究的典型,均由朱曉麗和張春新聯合發表[8][9]。另外,李雅梅和張春新的《瀘縣墓葬石刻的侍者服飾》通過對侍者題材石刻中的服飾及發飾的樣式進行分析,對宋代衣飾的等級觀念以及古代川南地區的穿衣風格作了推論[10],他們的《川南瀘縣南宋墓葬鳥獸石刻的象征意義》則對鳥獸類石刻做了分析[11]。弋瑋瑋等在《瀘縣宋墓舞蹈題材石刻研究》中對樂舞類的圖像有了更細致的分類和探索[12]。關于花卉類題材的研究有趙蘭的《審美取向與時間表征——四川宋代畫像石室墓的花卉石刻》等[13]。蘇欣、劉振宇對瀘縣新屋嘴村一號墓中出土的“朱雀”及“玄武”圖像重新觀察后,在《瀘州宋墓石刻小議》一文中將其重新定義為“龜游蓮葉”“龜鶴齊壽”圖像[14]。
“半啟門圖”是宋金墓葬壁飾中一個特殊題材,也是瀘縣宋墓石刻中的常見圖像,而其中的男子啟門現象比較特殊。揚之水先生的《“千春永如是日”——瀘州宋墓石刻中的生活故事》一文以南宋時期四川地區兩室并列的夫妻合葬墓為例,將“男女有別”的概念用以解釋瀘縣宋墓群中同類石刻形象差異的原因,并且結合社會生活詳細剖析了石刻中的部分圖像及紋樣,闡述了該墓群中所傳遞的“長生多壽”含義(這篇文章中對上文提及的“龜游蓮葉”圖像也有論述)[15]。另外,鄭巖的《論“半啟門”》[16]、李清泉的《空間邏輯與視覺意味——宋遼金墓“婦人啟門”圖新論》[17]對婦人啟門的裝飾題材有專門論述,他們分別從婦人啟門的圖像意義及其所在空間內所構成的視覺邏輯等方面進行了詳細研究,這些研究中包含了對瀘縣宋墓石刻材料的解讀。
此外,劉復生教授的《“瀘縣宋墓”墓主尋蹤——從晉到宋:川南社會與民族關系的變化》從歷史發展的角度分析了瀘縣宋墓的社會學意義,以民族和地域為核心梳理了川南地區在歷史上的社會變遷狀況,以歷史文獻材料為佐證,闡述了瀘州此地在南宋時的“權任益重”,由此為瀘縣宋墓群的年代及墓主身份等問題的確認提供了論斷[18]。
綜上所述,學界目前對于瀘縣宋墓的研究成果大多集中在石刻題材的專門研究上,分類型獨立探討是主要途徑,而少有注意到每個題材的石刻相互之間的聯系,有關某個墓室空間內容的完整考量也是有限的。石橋鎮新屋嘴村一號墓中發現的石刻通常也會被歸類看待,某些特殊題材已經被注意到,但基本沒有實現對該墓室空間的完整還原。
3 新屋嘴村一號墓的特殊情況
在對比瀘縣宋墓諸多石刻圖像的過程中發現,征集于石橋鎮新屋嘴村一號墓的標本有很多特殊之處,從形式到內容都出現了特例。盡管由于盜墓活動的破壞,現已無法獲得關于此墓墓葬形制的具體情況,但希望通過現有石刻圖像的分析,以及對其他墓室出土材料的參考,能夠相對還原它完整的墓室空間。
①“雙龍戲珠”石刻(報告歸為四神類)。該石刻寬0.92米,高0.44米,是高浮雕與淺浮雕的石刻作品。“雙龍戲珠”圖案是目前在瀘縣宋代墓室中發現的唯一一例。
②四神圖像不全。“雙龍戲珠”石刻之外,在新屋嘴村一號墓中未發現白虎相關類石刻(可能被盜墓活動破壞或遺失)。報告中所指出的“朱雀”及“玄武”石刻,實則是兩件寬為2.03米,高為0.78米的組合石刻圖像,由飛天及花卉圖案形成主體內容,這與其他墓室中簡單的四神石刻有很大不同,其中的神獸圖案是否為朱雀和玄武也有待商榷。
③特殊的橋(報告歸為伎樂類)。器樂演奏石刻(六人)與戲劇石刻形制大小相同,但圖像中都出現了一座橋,這是其他墓室石刻中沒有過的。
④飛天對旋轉圖(報告歸為綜合類:飛天)。該石刻展開寬1.43米,高0.36米,圖案雕刻在墓室橫梁的弧形底面上,畫面為一正一反兩飛天手持輪盤對旋,是個特例。
⑤騎虎圖(報告歸為綜合類:人物故事)。雖然墓室中沒有發現四神類白虎石刻,但卻有一件十分生動的表現“虎”的石刻圖像,該石刻寬0.92米,高0.44米,高浮雕,刻畫了山上、山下兩個人及四只老虎的形象,這種大幅無框類的故事圖像在瀘縣宋墓中是特例。
綜上可知,《瀘縣宋墓》對新屋嘴村一號墓17件石刻的分類是基于對整個墓葬群石刻圖像考量的結果,但是卻忽略了該墓室某些石刻的特殊性,因此其中的某些定義并不十分準確。
4 完整的墓室空間
通過瀘縣宋墓群中保存較為完整的六座石室墓的發掘報告,我們可以總結出該墓葬群墓葬形制的共同點:均為合葬墓,豎穴式墓壙,是長方形用石材構筑仿木結構的單室墓,由墓道、墓門、墓室三部分構成。其中,墓室中左、右側墻壁有雙扇門形壁龕,后側墻壁有后壁龕;墓室頂部有橫梁及縱梁穿過,兩壁后部的兩根壁柱之間的橫梁將墓室頂部分為前、后兩部分[19]。那么,可以推測這些共同點應該也適用于瀘縣宋墓之一的新屋嘴村一號墓,由此可大致了解該墓室的基本形制。
研究石刻圖像的內容和含義應當放諸于整個墓室空間內,不能不注意它們所承擔的建筑功能,這些功能決定了它們在空間內所處的具體位置,更應當考慮這與視覺表現及內在意義之間的聯系。觀察各個石刻標本的尺寸與形狀,我們很容易就找到數據相同(或相近)的標本,基于瀘縣宋墓并不復雜的墓室構造,就有理由找到各個石刻標本在墓室構筑中曾經處于相同或相對應的位置。同理,尺寸和形制的差異也有助于區分原本被混淆的部分。
兩件武士石刻高1.8米左右,寬0.62米~0.69米。武士像石刻在瀘縣乃至瀘州的宋代墓葬中都多有發現,其裝束形象互有差異,但類型明確,基本都被置于墓門兩側,因而被稱作“守門武士”。新屋嘴村一號墓中的兩件武士像石刻也應在墓門兩側,有守門作用,這一點是無疑的。
兩件飛天、花卉與神獸的組合石刻在原報告中被認為是朱雀石刻和玄武石刻,位于墓室的前后橫梁部位,上有斗栱浮雕,圖案刻在中間闌額,下方有浮雕雀替,而另一件“飛天對旋”圖則被雕刻在墓室橫梁的弧形底面上。根據這個說法,三件石刻在這個墓室中都處于橫梁部位,但它們的長度卻存在差異。兩件組合石刻的寬為2.03米,而“飛天對旋”石刻寬卻是1.43米,兩者有0.6米之差。尺寸的差異似乎表明了它們所處位置的差異。作為長方形單室墓的建筑構件,長度較長的一方作為墓室頂部的縱向過梁可能更加合理。另外,“飛天對旋”石刻的弧形形制也進一步確認了它的橫梁位置,而組合石刻雖施斗栱、闌額、雀替,但整體卻呈長方形,更接近墓室中的縱向過梁部分,參考瀘縣喻寺鎮一號墓墓室情況,它們之間的關系可見一斑。
共同出現“橋”的兩幅石刻圖像,在原報告中分別被歸為器樂演奏類和戲劇類,然而二者形制相同,中部均向下內收成弧形拱,尺寸相近,且石刻內容也相似,上面都沒有仿木建結構的圖案,毫無疑問在墓室中是相對應的一對石刻。這對石刻下方弧形拱的形制指向了墓室的橫梁部位,它們有可能位于墓室前后兩個橫梁。一對石刻寬1.62~1.63米,長于上文所述的“飛天對旋”石刻20厘米左右,這可能是兩側連接橫梁的壁柱所處的位置導致的。
“雙龍戲珠”石刻與“騎虎圖”石刻的尺寸相同,都是寬0.92米,高0.44米,因此將這兩件標本歸為一組,參考奇峰鎮和喻寺鎮的墓內雕刻,這組石刻應處于類似門額的位置。
依照伎樂圖石刻(器樂演奏、舞蹈)和女侍圖石刻的尺寸規格,它們應當屬于墓室的壁龕部分。女侍圖或男侍圖在其他墓室中都有發現,參考奇峰鎮二號墓的布局,推測女侍圖應該處在后壁壁龕;兩件器樂演奏圖上有類似“雀替”花紋,推測它們處于墓室兩側壁龕內;四件舞蹈石刻兩兩對應,寬度在0.55米左右,比器樂演奏圖和女侍圖窄一些,或許可以組成兩個雙扇門形壁龕,也可能在左右兩壁與豎立的石柱上。
“雙雀圖”與一幅“纏枝菊花圖”相連形成一塊石刻的兩個面,這塊石刻寬1.36米,其中雙雀圖高0.5米,纏枝菊花圖高0.35米。雙雀圖案被雕刻在一個菱形框架內,這種樣式并不特殊,亦見于瀘縣宋墓的其他墓室中,如在青龍鎮三號墓后壁龕下部的條石踏道上就有一菱形框,內雕牡丹花卉。“雙雀圖”石刻也有可能是在某個壁龕下部的條石踏道上,兩幅圖案形成的兩個面分別朝向上方與側方,均可展現。
本文試圖根據出土石刻形制及尺寸還原新屋嘴村一號墓完整的墓室空間,但由于該墓已被盜掘致使考古材料缺失,推論的結果只是一種可能,需要更多的材料加以佐證或否定。新屋嘴村一號墓的石刻在整個瀘縣宋墓群中存在一些特殊情況,究其根本原因,是什么導致了這些不同,還是一個有待解決的疑問。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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