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就隨它低，慢就漫不經心（組詩）

黃曉平

春耕圖

水牛跟著青草的香氣走

犁鏵緊隨其后，泥浪翻滾

剮落了冬眠的銹

扶犁老者，眼睛似睜似閉

欲舉欲棄的鞭子，擺個樣子給牛

那是一枝，剛折在手的新柳

過晌了，老者抬頭看出

這是個耐心極好的晴天

太陽暖暖的，黏黏的

從胸前蹭到了背后

繩 話

把生草捶熟，把硬麻漚暄，臉對臉

身貼身列隊，清爽地等候召喚

一莖莖，一條條，搓成麻花辮狀的繩子

讓草率慣了的草在咬合中嚴謹

讓散淡扯皮的麻，絲絲入扣

悟出什么叫結實與勁道

繩子，在形成束縛前

條分縷析地緊致了自己，安靜而規整

暗地里

暗地里我把自己，與丹頂鶴與白鷴

與鷺鷥和鷸，視為腿兒修長的同類

看它們在濕地優雅地踩水

啄食著小魚小蝦，叼顆螺螄

不吞不吐，單腿獨立假寐

我暗自生羨，在岸上

捯飭靜極生動的雙腿

暗地里，我傳報平安消息

讓它們賦閑而隨意

想怎么美，就怎么美

水 路

伴水陽江走一程

一程水路，一段流淌的光陰

太陽升起時，光陰隱遁在岸邊的樹林

看波動的江水大放光明

聽山上滾下的石頭，與江水

敘說多年不曾走動的原因

像顆流星，我跌落江中

早起捕撈星光的人

摘下心藏的電閃雷鳴

騰出左心室，容納光明

右心室出租給光陰

晨 興

霞光的舌頭，輕輕舔了一下地平線

夜來散淡的向日葵，像聽到口令

脖子執拗著朝某個方向扭動

過境的陣雨，碎步踏過炊煙與棗林

遺漏的雨點，在水墨中留存

搭伴的青苔與夜鶯對飲一盅霞光

微醺，各做各的白日夢

豁口的陶罐

一不小心的豁口，是意外

開鑿出來的一扇窗

憑窗望去，是些生疏的影子

積攢的半罐雨水

被陽光啄去一些，剩下一些

讓月亮不定時潛來

沐浴，或路過時照鏡

陶罐的碎念，不在意

這抬升江河行經日月的境界

只想大雪賜一床厚被

像修煉中的老龜

掩住臉面，低就隨它低

慢就漫不經心地慢

擦玻璃

擦玻璃，以擦去污點為終點

若能把遠去的白云，召回眼前

擦玻璃的人會吹響口哨

向自己示好

擦玻璃得里外擦

不比擦鏡子，擦擦外面就妥

擦鏡人擦罷鏡子，停頓

喜歡鏡前逗留一會

擦玻璃的人，有顆玻璃心

像擦過的玻璃不留印痕

石頭記

娘在溪澗里撿回這石頭

紋理中夾雜赭紅斑塊

像霞光里沉睡的云，更像

人不知鬼不覺的胎記

娘把石頭洗凈，壓進菜壇

壓在鹽揉過的腌菜上面

隨著筷子日復一日的支取

度過春荒，石頭才慢慢沉底

不同的氣候里，石頭為咸菜代言

表達咸味之外的含意

霧天，繚繞著干魚的腥

雪天，發散山楂果的澀

陰雨天彌漫出淘米水的氣息

隔三差五，娘幫石頭翻身

之后又嚴實地浸入菜汁

她說這石含鐵，鐵有鐵氣

憋久了會脹肚子

讓它翻身撒氣，才會睡得踏實

我懷疑入睡的石頭，是替身

給它翻身時，真身已溜掉

理由是石上斑塊不見了，而窗外

有朵朵紅云，在霞光里奔跑

南陵奎湖

湖面有聲，似周瑜操練水師的口令

應者如云，唯黃蓋不發一聲，岸邊

他失碑的墳，已淹沒在起伏的油菜花叢

噤聲，持長竿，甩釣線，我就是那個

戴斗笠壓住眉心，在奎湖里釣魚的人

迎面過來的人瞅見我，聞到魚香

背后的遲到者，瞥一眼湖光山色

撈走我此前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