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年6月24至28日,國際流行音樂研究協會第二十屆雙年大會(20th Biennial Conference of the 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the Study of Popular Music)在澳大利亞國立大學(Australian National University,ANU)隆重召開。
國際流行音樂研究協會(the 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the Study of Popular Music,IASPM)成立于1981年,由查爾斯·哈姆(Charles Hamm)、西蒙·弗里斯(Simon Frith)、菲利普·塔格(Philip Tagg)等歐美流行音樂學者創建,旨在為流行音樂研究者提供一個國際性、跨學科、跨專業的學術交流平臺。目前,該協會已經發展為成員遍布全球、分支機構覆蓋十數個國家和地區的國際性學術組織,同時,也是流行音樂研究領域成立時間最長且唯一具有世界權威性的學術組織。IASPM的學術交流平臺主要包括:兩年一屆的全球大會、各分支機構舉辦的地區性學術會議、不定期的專題研究會議、學術期刊(IASPM@Journal)、官方網站(http://www.iaspm.net)等,其中,匯聚全球流行音樂研究專家學者、反映流行音樂研究前沿成果及學術發展趨勢的雙年大會,毫無疑問是本領域最為重頭的學術活動。
一、會議概況
本屆IASPM大會的組委會在2018年5月發布的發言召集通告中,提出“流行音樂研究中的轉向與革命”(Turns and Revolutions in Popular Music Studies)這一會議主題,意在引導流行音樂研究對當下持續變化的流行音樂圖景與全球范圍內人文科學和社會科學日益緊縮的局面做出回應,也希望以此次大會為契機,回望過去數十年流行音樂研究的發展歷程,并審視近期在表演、后人文主義、空間、超越國界、視覺及其他方面的轉向對流行音樂研究的影響,以及本學科未來可能會發生的轉向。
組委會收到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學者提交的三百四十余篇論文,從中遴選出134篇到會發言。此外,大會還開設了16場專題小組討論、5場全體會議以及若干主題演講、現場演出、紀錄片放映等形式的交流活動。會議歷時五天,日程緊湊,內容充實,從多個側面展示了流行音樂研究領域的前沿成果。
134份論文發言以研究內容、角度或方法的差異被劃分為37個平行場次,涉及的關鍵詞包括“回望”(3場)、“定位與遷移”“場景與文化”“制作與錄音”“數字音樂”“技術”“音樂與政治”(3場)、“種族”“音樂與性別”“抗議”“理論化音樂”“分析聲音”“分析歌曲”“音樂學及其他”“感受音樂”“歌迷與名人”“流行音樂與檔案的轉向”“理解音樂才能”等。學者們以多個學科的理論與方法為依托,從多個角度來觀察流行音樂,觀點新鮮銳利、成果豐富多彩,充分體現出流行音樂研究的跨學科屬性。
在16場專題小組討論中,將議題聚焦于某一國家或地區流行音樂研究的現象尤為突出:中國的電視音樂偶像節目、當代韓國流行音樂的多樣性、日本流行音樂的跨國流動、菲律賓的音樂場景與音效創作空間、馬來西亞流行音樂的改編、延續和變化(2場)、拉美裔世界的流行音樂等,都成為專場討論的中心議題。這些由各自國家的學者主導的專場討論,是對當今世界流行音樂多元化、在地化發展趨勢的直接反映。
通過羅列的議題不難看出,亞洲議題在本次大會上成為了熱點。近年來,亞洲多個國家的流行音樂有了各具特色的發展,無論形態還是場景都體現出與歐美流行音樂傳統不同的異質文化樣貌,不只本土研究者的對這方學術富礦青眼有加,也引來許多歐美學者的關注,相應的研究成果也有了一定的積累。在這個背景下,一則重磅好消息的到來就水到渠成:在大會全體會議上進行的2021年第二十一屆IASPM雙年大會主辦城市競選中,韓國大邱以44票比14票完勝挪威奧斯陸,申辦成功!這是繼1997年日本金澤后,亞洲國家第二次獲得大會主辦權。從會議自由發言中釋放出的信息來看,亞洲的流行音樂研究整體水平的提升、K-Pop(韓國流行音樂)在全球音樂產業中影響力的日益增長對此次韓國成功申辦助力頗多。
二、成果述要
與會學者帶來的研究成果主題豐富、視角各異,相當一部分呈現出多學科、跨學科研究的性質,姑且借用會議通告中提出的流行音樂研究的六個維度——時間、空間、技術、政治、理論、感情——對其進行分類說明。
時間維度:題為《把音樂帶給(博物館)群眾:納什維爾、西雅圖的鄉村音樂和邋遢搖滾歷史的實物性》的發言,探討了納什維爾鄉村音樂名人堂、西雅圖流行文化展覽館對保存和延續特定體裁的流行音樂遺產和音樂場景的重要意義;《尼爾·楊穿越(時間的和技術的)過去之旅:專輯〈一封家書〉》,對尼爾·楊在2014年專輯《一封家書》中極端的復古制作進行了細致考察,指出其對上世紀40年代的錄音棚及早期的機械錄音設備和技術的使用,對專輯整體懷舊氣質的營造產生的關鍵作用;《什么是流行音樂史?流行音樂史學中的方法論問題》追溯了“流行音樂研究”學科的開創者們來源廣泛的學術背景,指明本學科基因中的跨學科屬性以及(由此導致的)歷史學方法的邊緣化問題,并對如何定義“流行音樂史”、音樂史學的方法工具如何應用于流行音樂研究、如何從歷史的角度理解“流行”等問題進行了探討。①
空間維度:《巴黎天空下:在巴西,法語歌曲的記憶與游牧》討論了法語歌曲和法國音樂家對巴西流行音樂——尤其是情歌——的重要影響;《流行作為藝術、流行作為異域風情:印度尼西亞另類流行音樂藝術跨境流動進入澳大利亞當代“藝術”/表演語境》,對幾支印尼另類搖滾樂隊在澳大利亞的表演活動進行了追蹤,指出一方面這些樂隊通過共同的音樂語言和體裁符號與澳大利亞觀眾相聯系,另一方面這些演出的意義圍繞著“差異”的新穎性產生,這種新穎的“差異”,即樂隊脫離本土場景、并在當代西方藝術的框架下“重新語境化”后的異國情調。②與會學者對空間問題的涉及更多地表現為對各自本土流行音樂的關注,前文已有介紹,不多贅述。
技術維度:題為《與機器一起即興——以一個表演者的視角觀察實時交互》的發言,回顧了一個人類樂手與機器進行實時交互即興演奏的表演項目, 探討了“創造力被視為人類本質的最后堡壘”的論斷,指出項目實際揭示了“人與機器交互表演中究竟誰為誰服務”這一新的審美困境;《流派相似性基于原產地?Spotify算法推薦系統中空間不平等的表現》的作者指出,Spotify推薦系統的“相關藝術家”功能重現了中歐和東歐極端金屬場景的空間隔離,算法設計為,在各自的子流派中占據中心位置的樂隊最有可能根據流派相似性進行分組,但流派外圍的樂隊往往會根據其原產地通過Spotify的算法進行配對,算法再現了它們的社會文化空間隔離,這與互聯網將緩和線下不平等狀態的期望背道而馳,流媒體平臺也未能成功扮演“社會均衡器”的角色。③
政治維度:《歐洲電視歌唱大賽中的抗議政治》展示了這項老牌歌唱比賽的發展與“二戰”后歐洲政治變革之間的歷史關系,重點介紹了冷戰結束后賽事組委會關于歌曲涉及環保、性別、反獨裁、反戰爭等內容設置的條例,通過采用限制參賽作品政治內容的規則來達到使比賽去政治化的目的,并提出思考,歐洲電視大賽是否只是反映了歐洲政治變革、抑或也成為了政治變革的催化劑;《發聲:政治競選中的流行音樂成分的變化》探討了流行音樂在政治競選中的角色轉變,名人站臺和音樂陪襯一直是政治企圖利用流行音樂文化(和亞文化)吸引力的漫長歷史的特征,1997年英國大選中新工黨的政治信息與“酷不列顛”(Cool Britannia)的融合是成功的案例,在媒體生態系統全球化、碎片化的背景下,競選中的音樂成分愈發顯現出與“網絡迷因”(Internet memes)和“YouTube美學”結合的趨勢。④
理論維度:題為《硬連接到軟件——朝向代碼音樂學》的發言指出,我們當今大量的音樂實踐是由軟件塑造的,軟件提供并限定了音樂的可能性,研究編寫代碼的人、軟件開發的歷史和背景,并且在現有的音樂學分析方法和軟件及其關鍵代碼研究之間打開通道,是代碼音樂學的意涵;《“次要音樂問題”——流行音樂的微妙之處和審美體驗》在“傳統的音樂分析方法未能很好地幫助我們理解流行音樂”這一問題的研究上做出推進,提出音響認知微觀層面的差異對分析流行音樂和古典音樂的意義截然不同,這些微妙之處包括微節奏、微音高、運音法(articulation)等,通過微觀音響可視化分析,我們會意識到它們在音樂詮釋與表達、典型演奏風格的特征、情景音樂記憶、識別和評價音樂等方面的重要意義,這或許將重構分析流行音樂的理論和方法;在研究者紛紛朝向新的研究理論進發的同時,也有學者致力于將流行音樂研究已有的理論成果梳理、總結,以求鞏固學科理論基礎,例如《流行音樂研究中的和聲分析史》等。⑤
感情維度:《“看看你讓我做了什么”:當感情在流行音樂歌迷圈中變成問題》以美國歌星泰勒·斯威夫特(Taylor Swift)的政治言論和立場所引起的網絡罵戰為例,通過列舉雙方的言語交鋒,分析斯威夫特的“粉絲”和“黑子”各自持有的觀點背后的感情因素,并進一步探討“流行”所擁有的政治力量;《音樂與情緒勞動中的身體/情緒管理:朝向律動與社會的理論》指出,自20世紀末以來,以音樂來管理自己身體和情緒的愉悅感的趨勢越來越強烈,這一趨勢與日常生活中情緒勞動的支配地位有關,作者通過在東京和神戶進行的三次(時間跨度20年)問卷調查,試圖建立在情緒勞動愈發占
據主導地位的社會中音樂律動與情緒管理關系的模型。⑥ 三、中國元素
大會的專題小組討論中,中國議題《中國的電視音樂偶像節目的新視角》(New Perspectives on Chinese TV Music Idol Shows)頗受關注。這個專題小組四位發言人的身份分別為:錢麗娟,來自愛爾蘭科克大學;鄭雅慧,來自美國南佛羅里達州立大學;馮應謙,來自香港中文大學;李春華(Angela Lee),來自澳大利亞“K-Pop學院”演藝公司。當四位文化背景不同、學術背景各異(依次為音樂人類學、作曲技術理論、新聞與傳播、金融)的華裔研究者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射在中國(大陸)的電視(也包括在線平臺)音樂偶像節目時,不但說明節目本身在我國大眾文化生活中產生了重要影響,也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中國文化軟實力對世界華人文化圈的廣泛輻射。
關于中國的音樂偶像節目,四位發言人展示了迥異的觀察角度:錢麗娟的發言《中國的電視音樂比賽:一部觀眾民族志》,以少數民族歌手參與電視音樂比賽的藝術表現和占比例絕大多數的漢族觀眾的反饋(問卷調查)為切入點,對這類節目在增進民族國家凝聚力中扮演的角色給予積極評價,并進一步指出,觀眾通過以多種方式參與節目、表達音樂偏好,在社會文化生活中展示了更主動的活力;鄭雅慧的發言《音樂作為私密行為:中國的偶像們在港臺音樂上的對話》,以電視音樂比賽中華晨宇翻唱周杰倫歌曲《雙節棍》和莫文蔚翻唱盧冠廷歌曲《一生所愛》等作品為例,說明偶像選手們在比賽節目中以似乎是建立在自我本真表達基礎上的創造性翻唱來激起聽眾的感情,從而超越對原唱聲樂模仿的比賽策略;馮應謙的發言《音樂真人秀在中國:現代性,偽民主或是其他什么?》對“創造101”等在線視頻平臺的音樂真人秀通過社交媒體技術提供的虛假民主選擇進行了批判性地評估,歸納了在線音樂競賽節目與傳統音樂比賽不同制作策略:選擇有更多粉絲的參賽者、在選手之間造成更強烈的沖突、制訂適合粉絲的賽制并策動他們的情緒、遵循粉絲的喜好,指出在粉絲主導的音樂節目制作中,成功的關鍵是話語而非音樂;李春華的發言《C-Pop在澳大利亞》介紹了“偶像練習生”等中國的音樂真人秀節目在澳大利亞令人驚訝的影響力,以及她在試圖將澳大利亞練習生引入中國演藝界發展時遭遇的困難,她把問題的主要原因歸結為兩國主流社交媒體的差異及與大陸經紀公司合作資源的短缺。
除了關注我國當下的流行音樂場景,也有中國學者的發言著眼于流行音樂研究的基礎理論。來自杭州師范大學錢江學院的趙樸以《披頭士歌曲多重文本中的“再平衡”》為題做論文發言,作者試圖建立流行音樂分析中的多重文本(Multi-Texts)理論模型、并通過此模型來重新審視披頭士歌曲,提出多重文本的“再平衡”是潛藏于披頭士歌曲創作中的內在機制,也是披頭士歌曲等流行音樂經典作品所具有的超越時代的流行性的來源。無獨有偶,悉尼大學的潔蒂·奧雷根在她的發言《繼續釣魚:分析流行歌曲中的“鉤子”》⑦中,提出在流行歌曲中“鉤子”(hook,可以理解為歌曲中鉤住人聽下去的“金句”)很多時候是以“多重鉤子”(Multi-Hooks)的狀態存在,即塑造“鉤子”的不僅是旋律、歌詞,還可能涉及音色、編曲、甚至是表演等多個層次的文本,這與趙樸提出的多重文本理論不謀而合。
結? 語
在大會閉幕儀式上,IASPM創始人之一、現任主席弗蘭考·法布里教授(Prof. Franco Fabbri)除了對本屆大會給予高度評價、對會議組織者和承辦單位表示由衷感謝之外,還提出了一些建議:“我想要(發言中)多一點音樂。版權部門說,超出10秒的音樂示例是被禁止的,但我們不想聽他們的,在播放音樂示例的那一刻,讓音樂繼續下去吧。還有,我支持我的朋友菲利普·塔格的意見:把音樂納入音樂研究,我認為這一點很重要。”
法布里期望的“多一點音樂”,在抱怨版權制度對學術會議中音樂案例的呈現造成限制這個層面容易理解,而后面一句“把音樂納入音樂研究”則另有深意。對音樂本身的重視程度不足是流行音樂研究領域毋庸諱言的沉疴,菲利普·塔格早在1982年發表的論文《分析流行音樂:理論、方法與實踐》中就指出“音樂學的‘內容分析在流行音樂領域中仍舊是一個未開發地帶及某種缺失的環節”。⑧如今,IASPM雙年大會開到了第二十屆,雖已有部分學者開始關注流行音樂形態分析,其研究成果也在不斷地加深著我們對流行音樂本身的認識,但就本次會議發言情況而言,仍難以作出流行音樂研究中的文本分析與語境研究已經得到平衡發展的判斷。塔格、法布里等先行者們提出并踐行的“把音樂納入音樂研究”的倡議,是流行音樂研究未來發展仍需努力的方向。
① 引述的三份發言作者和標題為:Christina Ballico, “Taking music to the (museum) masses: The materiality of the country music and grunge histories in Nashville and Seattle”; Kevin Holm-hudson, “Neil Youngs Journey through the (temporal and technological) past: A Letter Home”; Jacopo Tomatis, “What is Popular Music History? Methodological issues in popular music historiography”.
② 引述的兩份發言作者和標題為:Heloísa de A. Duarte Valente, “Sous le ciel de Paris: Memory and nomadism of French song, in Brazil”; Aline Scott-Maxwell, “Pop as art, pop as exotica: cross-border flows of Indonesian alternative popular music acts into Australian contemporary?‘art/performance contexts”.
③ 引述的兩份發言作者和標題為:Sean Foran & Toby Gifford, “Improvising with the machine - a performer perspective on real time interaction”; Tamas Tofalvy, “Genre similarity based on country of origin? The representation of spatial inequality in Spotifys algorithmic?recommendation system”.
④ 引述的兩份發言作者和標題為:Dean Vuletic, “The Politics of Protest in the Eurovision Song Contest”; Adam Behr, “Sounding off: changes in the popular musical component of political campaigns”.
⑤ 引述的三份發言作者和標題為:Denis Crowdy, “Hardwired to Software - Towards a Code Musicology”; Bernhard Steinbrecher, “Secondary Musical Issues – Musical Nuances and the Aesthetic Experience of Popular Music”; Akitsugu Kawamoto, “The History of?Harmonic Analysis in Popular Music Studies”.
⑥ 引述的兩份發言作者和標題為:Simone Driessen, “Look what you made me do: when affect becomes problematic in popular music fandom”; Hiroshi Ogawa, “Body/Emotion Management through Music?and Emotional Labor : Towards Theory of Groove and Society”.
⑦ Jadey O'Regan, “Keep Fishin: An Analysis of Hooks in Pop Songs”.
⑧ Philip Tagg: “Analysing Popular Music: Theory, Method and Practice”, Popular Music, Vol.1, No. 2 (1982). Reprinted in Richard Middleton, ed.: Reading Pop: Approaches to Textual Analysis in Popular Music.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0, p.74.
趙樸? 杭州師范大學錢江學院講師(責任編輯? 金兆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