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端
大歧河及牙格村
南堯河是昌化江一條不大的支流,位于東方市最偏遠的山區王下鄉,干流全長41.4公里,流域面積371平方公里,總落差達到836米,流入大廣壩水庫。河流沿岸的皇帝洞、十里畫廊和洪水村等景點,遐邇聞名。
南堯河,舊稱大歧河,群山環抱,只能沿著河谷曲折崎嶇通往外界,是極為封閉的小型人文地理單元,史圖博首次報道了這個美麗神秘的世外桃源。
本刊2018年初發表拙文《追尋史圖博之“全島風景最美的地方”》,考據了史圖博從燕窩嶺沿著已被大廣壩水庫淹沒的歷史通道進入俄賢峒,又上溯至大歧河下游只有七戶人家的小村“牙格”,在這里先后住了兩晚。拙文挖掘1937年民國地形圖,確證牙格村在大歧河南岸一條小支流,當代已消失,并非此前學者推測指認的、位于大歧河北岸的“牙迫”村舊址。
牙格與牙迫之間狹窄陡峭的河谷中點,恰好是2010年建成的南堯河水電站。簡易公路在南岸通到大壩,壩以下直至大廣壩水庫,當代已是無人區,無路可通。也就是說,當年史圖博行走的崎嶇通道已被大廣壩水庫和南堯河水壩雙重阻斷了。
本文從“牙格”繼續追尋,引述地方志及民國地形圖等相關史料,考據史氏大歧河足跡之謎,同時首次揭示“皇帝洞”景點三百年的明文記載史。
史圖博自下而上穿越整條河谷,在牙格至荷樂(今洪水村)的大歧河中游,也就是今人稱為“十里畫廊”的石灰巖河谷往返考察三次,再次盛贊“這一帶山谷的景色極其美麗”。
地方志沒有“大歧河”或“南堯河”的任何記載。深山“生黎”地帶,這樣的小河沒有記載是正常的。那么,南堯河這個名字怎么來的?
史圖博所稱“大歧河”應該也是因“大歧黎”而來。在解放初期的民族調查中,不再采用“大歧黎”這個區分,而歸納于“杞黎”中“生鐵黎”的“吊(巾+産)黎”小支系,因此“大歧河”的名稱此后也不再具備合理性。
1986年版塑料封面的《海南島地圖冊》,可能是海南第一本地圖冊,每縣一幅。在東方縣圖幅,這條河標注的就是“南堯河”,下游俄樂村北不遠,有“南堯村”,1990年建設大廣壩水庫,俄樂、南堯村等相關老村都移民了。現在的南堯村位于東方市大田鎮的西線高速邊上,還可以查到國家逐年發放到人的“大中型水庫移民后期扶持資金”。
“南堯”及下文提到的村名“南法”“南打”“南麻”,都是黎語,村名往往就是所在的溪流名。第一音節“南”,就是河流的意思,第二音節是修飾詞,修飾各段河流特征的。
撲朔迷離的布不列
1932年8月14日,史圖博離開牙格沿河上行至荷樂村,首先經過布不列。原文如下:
14上午,到達大歧河谷的一個村子布不列(參照圖版57),山谷的右邊每每出現垂直約200米的巖石壁(參照圖版38),我們從這里去到第一次接觸到大岐黎的荷樂村。(19頁。按:本文史圖博著作頁碼,均指2001年海南翻印的1964年中科院廣東民族研究所編印之《海南島民族志》頁碼,下文不另加注。本條引文內的括號都是原有。)
布不列,書中僅有村名,沒有具體信息,民國地形圖這一帶亦無類似名稱的居民點。從史圖博拍的照片上看,密密麻麻的茅草房村子不小,至少30幢。
當代“天地圖海南”在牙格溝西面的一條南堯河支流中,標有“抱白老村”,假如沒錯,那么“抱白”或許與“布不列”發音能拉上關系。但是這個位置生存條件不佳,頂多能出現牙格這樣的微型聚落,不可能是幾十戶規模的聚落。同時,與“抱白”位置的其他相關信息也矛盾,應是誤標。
按照史圖博行蹤,布不列位于牙格與洪水村之間的大歧河谷。這個區間,地勢較為開揚、生存條件較好,無疑是當代“皇帝洞”前后的一段,如民國地形圖中的“滾鹿”村,即今王下鄉森林工作站位置,或者北岸牙迫村舊址,都是可供選擇者。據1981年《昌江縣標準地名表》,搬遷前的牙迫村擁有399人,可算大村了。
布不列村是史圖博追尋中,未能確認位置的少數幾個村落之一。
“皇帝洞”歷史掌故
史圖博考察過今天被稱為“皇帝洞”的巨大石灰巖洞穴,留下記載。事實上,他沿大歧河谷往返于牙格與洪水村之間共三次,不可能不注意這個偉岸的巖洞。
當代有關數據是:洞寬約60米,深約130米,高25米,洞廳呈拱形,平坦寬敞,可容上萬人,從遠處眺望,皇帝洞像一頭張開嘴的大水牛。
史圖博記述道:
大岐河地方有關石灰巖的特征,是有許多大體上大小相同的洞穴,我們考察了大岐河谷左岸,在荷樂西面附近的高聳岸壁的洞穴。洞穴內有鐘乳石、石荀、鐘乳石臺地等組成的美麗的鐘乳洞,在暗處可能有許多蝙蝠,在洞穴的入口處有明顯地是為了加固而用人工劈石砌成的石壁堵著。荷樂人不知道在什么時候,什么人砌成這些石壁的。(20頁)
現場有昌江縣政府在1987年豎立的一座“皇帝洞自然保護區”水泥碑,1986年的《海南島地圖冊》中,對此仍未標注。
但是,1937年的地形圖“吾什峒”圖幅,對該地已有標注。該巖洞一帶地名為“鐘鼓衙”,其下的南堯河兩岸各村,屬于“吾什峒”。
相關史料,不妨看看《民國感恩縣志》的兩段:
砂鍋嶺,又名吳十峒,在城東北二百余里。《舊志)》作一百里,誤。嶺上有石如門。相傳入其內甚寬敞,棟柱梁桷悉備,非人工所能為。內有石棋一局,院中芭蕉數本,里人或誤入者可取食,若挾之以出,則昏迷莫知所向,擲之則醒。好事者有心尋覓,亦不必遇,因名為小桃源。《舊志》
鐘鼓巖,在城東北一百二十里。前面臨水,上有石室一所,倒懸石球無數,望之文采燦然。有水從上滴下,歷年久而地不貯水。左右有穴,望之陰翳。好事者秉炬而入,僅容一身。行里許昏黑,寒冽莫測,底止。中有二石,扣之,一如鐘聲,一如鼓韻,故名。《舊志》(50頁)
該志引用舊志記載,按卷首所載沿革,“舊志”可以追溯到清代康熙《感恩縣志》的兩個版本,限于財力一直不能出版,早已亡佚。但其后乾隆、道光兩版《瓊州府志》對這兩條有承接記載,得以流傳。
1937年地形圖,這一帶已屬新設的白沙縣,俄賢峒時屬樂東縣,此前則一直屬感恩縣“樓峒”。圖中,“鐘鼓衙”與縣志“鐘鼓巖”諧音,應是當地人賦予的象形名稱,漢字漢意;圖中“吾什峒”亦與縣志“吳十峒”諧音,應源自黎語,都可以一一對應。至于里程出入,因為小路太崎嶇復雜,記述不盡一致是可以理解的。
方志記述的不少景物要素符合現場,石棋、芭蕉傳說,帶有濃厚的神仙色彩(居然與史圖博在牙格村看到的“芭蕉園”相合),反映了河谷世外桃源的清幽景致,荒遠神秘的地理方位。
可見吾什峒、鐘鼓巖、小桃源、砂鍋嶺等地名,至少已有三百多年歷史,今人的“皇帝洞”到底是縣志里的吾什峒,還是鐘鼓巖?或者兩者其實就是一回事?讀者不妨慢慢揣摩。
而巖洞口如此大規模的規整人工防衛堆砌物,令人印象深刻,“舊志”卻不記載,顯然當時還未出現。可以推測,這個堆砌物應該產生于康熙十一年(1672,《感恩縣志》“創修”之年)至民初之間。
毫無疑問,“皇帝洞”是當代人的拍腦袋臆想,屬于不倫不類。重新尋回本土文脈,才是正道。這條河、這些巖洞與“皇帝”的唯一聯系,恐怕只有一句“天高皇帝遠”了。
因為天高皇帝遠,監管缺位,“國際旅游島”以后,該洞陸續遭到人為破壞。無知者競相用鐵錘將石鐘乳、石筍敲斷,竊取回家,史載鬼斧神工的自然奇跡,能破壞的盡皆遭到破壞。古籍記載那里的野生芭蕉取食解困無妨,貪心攜回就會迷糊,趕緊拋掉才會醒來……相比之下,真是“人心不古”。
荷樂即洪水村
史圖博原文:
我們從這里去到第一次接觸到大岐黎的荷樂村(19頁)。
認定荷樂村位置,略有波折。人們認為洪水村就是當年的荷樂,該村立有《地質災害警示牌》,村名“洪水、俄力”并列。我向幾個打撲克的年輕村民求證,兩個名字是一樣的嗎?回答說:“我們只知道洪水村,‘俄力是上面領導叫的”。于是便有點懷疑,是否近年為迎合史圖博事跡而改名?
查找1937年地圖,在南堯河邊洪水村相關位置,并無類似“峨樂”發音的村名,河邊有散漫村屋,標示村名為“南窩”“打隆”,在今“洪水小村”位置則標有“紅水”,應該是當代“洪水村”來源。
查1981年《昌江縣標準地名表》,洪水大隊共470人,大隊駐地在河裂村,223人,其余三個村分別為:洪水小村,33人;南方村(見后),91人;桐才村(見后),123人。到1986年《海南島地圖冊》,在今洪水村位置標示為“河裂”,與俄力、荷樂諧音。
史圖博事跡,海南建省前沉寂已久尚未重提,不存在“迎合”。據這兩份1980年代材料可以認定,洪水村原名就是“荷樂”。那些年輕村民對此不知,說明沒有文字的民間記憶是容易遺失的。
荷樂雖然與“峨樂”近音,卻不是峨樂,后者是史圖博記載中的“古鹿”,是個“很大的侾黎村”。他在進入牙格之前即8月12日,就在古鹿過夜。《海南島志》的感恩地圖及1955年黎族調查圖,均有標示峨樂村,在抱白村以北,南堯河下游南岸。
荷樂是史圖博“第一次接觸到大岐黎”的村寨,他說雖然此前經過的布東村有大歧黎,但考察時并不知道。
南大村
隨后,史圖博再次往返大歧河中游,于8月16日傍晚進入該流域最后一個宿營地南大村,研究考察了兩天,最后從東南方離開南堯河流域,越過分水嶺進入昌化江中游河谷考察。
進入南大村的過程很簡單:
8月16日,我們繼續向大歧河上游進發,大岐河從此處開始成了山間的河流……我們來到了接近大岐河源頭的南大村,8月17日在該村住宿,準備詳細研究大歧黎(20頁)。
據1937年地圖,南堯河上游一個南向支流有“南打”村,與“南大”諧音,在“南打嶺”東麓。
當代衛星地圖“天地圖海南”,在該位置亦有南打村,有屋舍圖斑。該支流標注為“南法河”,東向支流為“南麻河”,上游分別通往小村南法和南麻,但此兩村已無屋舍圖斑。
南堯河往下游的下一個節點,是“南方村”,電子地圖加注了“桐才”村名。而1986年地圖,此處標示的僅是“桐才村”。實地考察發現此處只有南方村,“桐才村”名牌是安在“南打村”的圖斑上……
比較“啰嗦”的這番表述,結論是——史圖博到過并住過一晚的“南大”村,至今仍在,就是村名牌為“桐才村”、地圖標示為“南打”村的地方。詢問村民,他們對“桐才”村名并無異議。該村距南方村約1.1公里,路面已經硬化,是2014年底修通的,是南堯河上游最遠一段通車公路,出了桐才村南,公路就變成小路,再往前,就逐漸消失了。
當代地圖,因何出現撲朔迷離的村名變化?應該與扶貧兼顧封山育林的移民有關。現屬王下鄉、過去稱為“大歧黎”的南堯河流域各黎寨,向來是最閉塞貧困的聚落,民生艱難,海南建省之初溫飽依然未解決,也是政府扶貧的重點。
推測:建省前叫“桐才”的村子,由于將“南法”等高地居民點村民下移而改名,并雅化為漢意明確的“南方”,而“桐才”村名則給了“南打”。具體情況如何,恐怕還要由當地文化人鉤沉整理才能清晰——但也許永遠不會有人整理。本文確認史圖博所記“南大”村是今“桐才”村,就完成了任務。
荷樂與南大兩村的村名演變說明:沒有文字的文化傳承,在荒僻貧苦、教育遠未達標的小山村可能特別脆弱,老村名甚至可以在兩三代人中間,記憶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