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馨

一個王朝湮滅了,在時間的沙漏里,馬拉王朝在這里統(tǒng)治了500年,500年后,這里的繁華與衰落都恍若隔世,有人說巴德崗是個奇跡,在經(jīng)歷了幾百年戰(zhàn)亂,貧窮,地震,甚至瘟疫的洗禮和磨礪之后,留下這座鎏金的古城,像古董店里保存最完好的稀世之寶,它散發(fā)琥珀、木雕和陶器的光澤,它不曾毀滅,是因為有太多的神住在那些老房子里,我這樣想著,腳下一深一淺地走到了酒店。
尼泊爾第一夜的下榻地,是古老的馬拉王朝酒店。推開那扇雕刻著跳舞的尼泊爾少女的銅質(zhì)大門,尊貴華美的國王寢宮出現(xiàn)在我們面前。
點燃的紅燭,供奉的鮮花,咖啡桌,獅身龍尾神獸,古老的銅鐘,豐乳凸臀的吉祥女神,最后一任馬拉國王的畫像,年輕俊朗的他眉宇端莊,有著王室后裔軒昂的眼神,馬拉王國消失以后,旅游業(yè)大行其道,王室后裔們隨遇而安,把這里改裝成了一個極具特色獨一無二的五星級酒店,樓梯間、窗欞、神龕、銅燈、陶器、水晶燈……隨處可見國王家的古董,進門的餐桌上,我能想象王室成員華燈美服,燈光花影里的柔和恬適的家庭氛圍。大家分到的房間懸殊很大,方位也不盡人意。我跟女友紅塵住在一個鋪著雪白床單和兩扇窗戶的小木屋里。我們猜測那是王室最小的公主或者王妃的臥室。
這一夜,咚咚作響的木板,斜頂結(jié)構(gòu)的屋頂,面對四合庭院的兩扇小圓窗把濃濃的夜色拒之門外。
第二天清晨,禮拜的鐘聲早早把我從夢中驚醒,依舊喜歡獨自出門,走一些陌生的小巷,或停在路邊,把自己藏進一個角落,像一只不發(fā)出任何聲音或隱身的蜘蛛,用手中的鏡頭,拍下瞳孔里的發(fā)現(xiàn)。廣場上,紅衣的女子一揚手灑下一把玉米,灰鴿們蜂擁而至,一邊優(yōu)雅地踱步一邊咕咕地發(fā)出興奮的叫聲,翅膀的撲打聲把整個巴德崗古城的黎明扇得搖搖晃晃。
整個下午被一只巨大的翅膀蓋住,透過深灰的羽毛,那么多塵世的光,照見每個人內(nèi)心清凈自在的微寂之處,多么奢侈啊。
我伸長脖頸瞻禮似地仰望它們,仰望這一切,頭頂越發(fā)湛藍,人的身體只有全然沉溺在明暗交替的冥冥之中,才能感知這地心深處,神廟之下深幽而無法觸及的神秘。
我在一件光滑的銅器前停下,鐵錘和石頭敲打出的佛像,那些一次次做胚一次次熔鑄,一次次打磨,一次次錘煉,涅槃而生的銅像,鎏金的身體,鑲嵌著紅寶石綠寶石藍寶石,刻出卷草花紋的袈裟,一雙菩提目,低垂空茫地注視著遠方,或者更遠處。
隔著玻璃明晃晃地看它,有種出塵脫俗的超然。
整個博物館其實就是曾經(jīng)富麗堂皇的馬拉國王的皇宮。曼陀羅花古藤盤繞,從上而下掛滿了無數(shù)風鈴般的白色花朵,天井似的露天庭院被環(huán)抱在博物館的院落里,夏日正濃,花草繁茂,苔痕一點點爬上石階,行人稀少,我獨自徘徊,越發(fā)喜歡這園子里水珠滴落的清雅,瘦小的睡蓮靜止在池中,時間稍縱即逝,我穿過低矮的拱形走廊,發(fā)現(xiàn)我的影子已不經(jīng)意地被誰畫在了墻上。

我獨自在靜靜的走廊里徘徊,聽見自己的足音敲擊木板,發(fā)出浩淼的空響。那些華麗的玻璃籠罩著的銅像,金佛、神像、濕婆和綠度母、神獸……在時間之外,寂靜之中發(fā)出微微的嘆息。
不過這絲毫無損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和我一樣,目光怎樣的驚訝和虔誠。
找到你了,一尊象頭神獸的尼泊爾佛,我多年前在一本博物雜志上看到的神像。三頭六臂的神象,象頭人身,盔甲威武,雙目如射,在二樓轉(zhuǎn)角的正中櫥窗里,與我對視。
我久久停在它面前,我莫名地為它沉默凝固的神態(tài)著迷。象是尼泊爾和印度國的吉祥物,在吳哥,我曾和家人一起乘坐象騎去山頂看日落,象是森林里的王,當它前腿匍匐,極通人性地讓我們坐上它的王椅,我家三歲的兒子伸出小手輕輕撫摸它的耳朵,它沉重疲倦的眼睛看了我們一眼,我們立刻塞給養(yǎng)象人一把零鈔,并哀哀地央求他好好對待它,千萬不要用鋒利的鐵鉤傷害它……那象椅,原本不忍再坐,但今生,我是不會再坐了。
只有國王才可以騎在大象上往來于人神的世界。
我惟愿遠遠地給送給它芭蕉和水。惟愿它永遠在莽莽的林中,做另一個世界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