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繁勇

清早,賈洺提前來到六樓散打訓練房,取出掃帚打掃室內。這里是河南省登封市塔溝武術學校綜合訓練館。
上午8點30分的陽光,照進大約兩個籃球場大小的空間,映著光線斑斑點點,天藍色的棉墊上,清晰可見汗漬片片。
師姐們陸續到來,先活動筋骨,繞著圈跑步,拉伸身體。十幾圈跑下來,身體出汗,興奮起來了。沙袋面前一站,拳出腳踢,沙袋啪啪直響。女孩子們每打一拳,口中發出叫喊,嘿嘿呀呀之聲響徹場內。
賈洺戴上拳套、護具,和師姐兩個人一組,相向而立,一攻一守,打拳腿組合靶。
一拳打過去,腿緊接著踢過去,鍛煉肌肉記憶與出拳速度。賈洺一秒鐘打三拳,她的師姐羅敏、儲詩淇、關啊翠、蔣博,速度快,可以一秒鐘出拳四次甚至更多。訓練到對手攻擊來拳,腦子里根本不用想,身體自然而然快速作出直接反應。
15歲的賈洺和對面的師姐相比,拳速仍然稍遜一籌。她所在的散打班,17個人,年齡最小的15歲,最大的也不過18歲,正值花季少女,卻也有幾個全國散打冠軍了。
羅敏16歲那年,便成為第九屆亞洲青少年武術散打錦標賽冠軍。賈洺羨慕師姐,羅敏說:“眼睛別只看著獎杯,想拿冠軍,先學會挨打吧。”
散打少女的情懷
拿散打冠軍,是父親對羅敏的期待。父親喜歡看武打電影,感覺打拳特別帥氣,自己平時也練武術。在羅敏9歲那年,父親把她送到四川德陽市中江縣的一家拳館學習武術散打。
每周六日兩天,羅敏都會跟隨拳館的老師學習。三年之后,老師和父親說:“羅敏是個好苗子,好好練下去,有很大的機會拿到全國冠軍。”
父親一聽,高興極了,請老師費心教授。老師卻說,他水平有限,教不了羅敏了,想再進一步學習散打,去登封塔溝武校。
12歲那年,羅敏和父母坐上火車,一天一夜的路程,從四川中江縣來到河南登封塔溝武校。辦好入學手續,父親留下一句話:“好好學,以后拿冠軍,也算是為家里人爭光。”
第一次上課,羅敏學到的經驗,就是挨打還要學習。
兩個人,羅敏和師姐。啪的一拳,左臉上挨了一記,眼睛疼,頭發蒙,鼻子酸疼,熱熱地往外流。
師姐哎呀一聲,說:“羅敏,你鼻子出血了。”
羅敏一摸,一手血。師姐緊著說:“對不起,對不起。”聽到聲音,另一個師姐走過來,一看,連說沒事沒事。為羅敏簡單處理一下,血止住了,說聲:“接著練吧。”
站直了身,臉上猶有血痕,羅敏接著對打。啪,又一拳,啪啪,兩拳,啪啪啪,三拳。羅敏被打哭了,她躲不開,她去打別人,打不著,對手打她,一打一個準。
兩個多月時間,羅敏打不到對手,天天挨對手打。
打不過,又沒有反擊的機會。羅敏心里難受,委屈,想哭。終于哭出來,感覺好一點了,想起自己總挨打,更難受了,接著又哭。
同學安慰她:“被打流血,正常。”
羅敏想不明白,被打還正常?
同學說了,在訓練場上,誰沒有被打得出過血啊?
教練說:“這是每個人都要經歷的,熬過這段時間就好了。先學會挨打,才會有機會贏得比賽。”
挨打,其實是練抗擊打能力。剛開始挨打,會疼,會流血,身上青一塊紫一塊。一個力道受久了,自己的身體會熟悉,慢慢地打著也不疼了,身體能夠抗擊更大力的沖擊。
越是頂級的選手,抗擊打的能力越強。接著打實戰,模擬擂臺賽,兩個人穿戴全套護具,護頭、護身、護腿,正式比賽什么樣,實戰什么樣。
實戰安排在早上9點30分,2號練功場。羅敏也想試試經過半年左右的訓練,自己的水平能不能打比賽。教練說,明天實戰啊。當天晚上,羅敏緊張,心里害怕,有那么一絲慌亂,還有一些期待。
兩個人實戰,永遠是以快打慢,你速度比別人快,你打完,別人還沒有反應過來。速度快,便會以多打少,對手打一拳,踢一腳,你打出三拳五拳,踢出五腳八腳,得分榜上永遠名列前茅,冠軍獎杯也便向你招手了。
作為在塔溝武校學習散打的學員,學習期間沒有任何收入。不過,獲得全國散打比賽冠軍的學員,當年每個月有550元的冠軍補助。教練每教出一個冠軍,另有獎勵。冠軍之外,全國性比賽進入前三名的選手,出外參賽的費用,包括吃住行等,學校方面給予全額報銷。
每一個學員都渴望冠軍,通往第一名的道路漫長。想參加高水平比賽,先打實戰,校內選拔優秀學員。實戰勝利了,才會安排相應比賽,一年大約十余場。
拳套戴在手上,兩個人對戰的時候,力量只使出80%。實戰,鍛煉的是自己的得分動作,和比賽中容易出現的問題。每打出一拳,打在頭部,得一分,用腳踢中頭部,得兩分。軀干部分,拳打中得一分,腿腳踢中得兩分,大腿內側踢中得一分。對手用手臂、胳膊隔擋開進攻,那么一分不得。
第一次實戰打完,羅敏感覺打得不錯,問教練,她得了三分,對手兩分。羅敏贏了這場實戰,覺得不錯。教練不滿意,提出問題,羅敏你打半天,不得分。打得猛,不動腦子,這不行,以后多加練習。
羅敏仔細聽著教練的點評,說完她,教練又說對手。兩個人實戰表現點評結束,教練說,你們互相擁抱一下,擂臺上是對手,生活中還是好朋友。
兩個人伸開臂膀,面帶微笑,剛才你打我,我打你,打得身上生疼。打完了,擁抱一下,晚上還睡在一個宿舍里。
寢室裝飾充滿少女心,HelloKitty、大狗、娃娃、貼紙,掛一些小燈籠裝飾。桌子上的水杯是透明的粉紅色,亮晶晶的手鏈擺在一起,出去玩耍的時候必備。
同樣的年齡,十五六歲,正值年少花季,有時去逛街,街上的女孩兒們穿著裙子,留著齊肩長發,怎么時尚青春怎么來。在擂臺上拼搶對打的女孩兒們,也喜歡逛街,同樣喜歡打扮,只不過,大多數是中性化打扮,長發少見,多為短發,或扎個短發辮。
學員儲詩淇一直是長發,打實戰的時候,長長的頭發,一不留神就被打散了。劇烈的對抗,拳腳相加,對視線有明顯影響。她拉上一個同樣是長發,也不舍得剪發的女孩兒,一起約好彼此鼓勵,把長發都剪了。
兩個人來到美發館,走過去,又走回來。想進不敢進,兩個人感覺自己剪了長發,不像女孩子了。儲詩淇看著美發館來來往往的女孩子,想找一個短發的給自己打氣。三五分鐘過去了,一個沒有,都是長發女孩兒。
還剪不剪呢?兩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又拉著手走過美發館,再次走回來,手摸著長發,不能再猶豫了,一狠心,推門,聽見美發館的小哥招呼。
美發小哥看著鏡子中的少女儲詩淇,問:“剪個什么發型?最近流行挑染哈。”
儲詩淇說:“剪成……短發吧。”
兩個人坐在相鄰之處,手拉著手。美發小哥剪刀一動,長長的頭發,從兩個女孩兒頭上飄落。
20元錢,15分鐘,長發變短發。看一眼鏡子中的自己,感覺丑得不行。一個星期之后,才適應過來。
拳拳到肉的擂臺賽
拿過全國冠軍的關啊翠同樣剪過短發,平時也覺得自己和常人眼中的女孩兒不太一樣。她說:“女孩子嘛,應該文文靜靜,愛打扮自己,漂亮的衣服、可愛的玩偶,這些我也有啊。”
可到了臺上,關啊翠就不是關啊翠了。從小到大,沒有和人動過手,平時看到別人打架,她跑得遠遠的,害怕。到了擂臺賽,又覺得自己打起來特別殘忍。看回放比賽視頻時,不停地打,進攻,一拳一腳,聽到擊打在對手身上砰砰的聲音。
關啊翠自己也驚訝,擂臺賽上的自己,怎么那么狠啊?
教練對所有隊員說:“比賽場上,你對對手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羅敏曾向媽媽解釋過這句話的意思,那時媽媽看她的比賽視頻,挨別人打,也打別人。媽媽心疼女兒,問:“你能不能在場上不被別人打,也不要受傷?”
羅敏說:“擂臺賽上,挨打肯定是會挨的。我不進攻,別人打我打得更狠。所以呢,我爭取少挨點打。”
媽媽說:“那你跑快點,讓別人打不著你。”
羅敏解釋半天,媽媽才明白,原來在擂臺上,你必須要進攻,不能跑。跑了,就算你輸了。
擂臺之上,女孩們誰也不想輸,那就不能跑。對拼對戰,一個字,打。
國內常規性散打比賽,戴全套護具,允許使用拳腿摔等,不允許使用膝蓋攻擊,爭奪冠亞季軍名次,頒發獲獎證書及獎牌。
此外,還有民間組織的商業推廣賽,每場比賽獎金不等,數萬元甚至更多,獲勝者獨得全部獎金。女選手去除所有護具,僅戴護齒,拳腿摔之外,允許使用膝蓋攻擊,可謂拳拳到肉。收視率、關注度遠超常規比賽,擂臺賽場更為緊張刺激。
也正因如此,市場上對女性參與的商業比賽關注度頗高。一場比賽,觀看現場直播的觀眾,高峰時達到驚人的二十余萬人。
商業比賽除非KO對方,必須打滿三局。每局三分鐘,一場比賽打下來九分鐘。其殘酷以及刺激性,至今令羅敏記憶猶新。
擂臺高90厘米,約64平方米,便是兩人對抗的空間。主持人略顯嘶啞的嗓音介紹拳手上臺,音樂節奏勁爆,上千觀眾跟隨節奏,整齊劃一地呼喊羅敏的名字。
鐘聲敲響,第一局開始。羅敏手戴拳套,小拳晃向對手,對手相似的技戰術,同樣出拳腿試探。5秒之后,羅敏主動出擊,嘿嘿大叫,出小鞭腿踢向對手。觀眾臺下瞬間沸騰,隨著擂臺上兩名少女展開對拼,拳、腿、膝蓋輪流攻擊對方,砰砰地擊打在身體上的聲音,完全淹沒在震徹全場的觀眾吶喊聲中了。
場上只有對手,羅敏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對方的身上。她的左拳擊中對手下頜,那一拳力道至少有10斤,震蕩力道傳至手中,肌肉繃緊,砰的一聲,結結實實打在對手下頜。
她看著對手的眼睛,視線稍微下滑,對手口中向外沁出血絲。還沒有來得及揮出第二拳,羅敏感受到劇痛,對手一記膝蓋,擊在她的右下腹部,巨大的力道沖擊之下,羅敏感覺口鼻不能呼吸,仿佛空氣變成了堅硬的石頭。還沒有反應過來,對手右拳直接打過來,羅敏頭向后閃,躲避開來。
兩人的距離拉開,對手眼睛里似乎噴出火來,直直地盯著羅敏。短兵相接,激烈的對拼使得觀眾口哨、掌聲不絕,擂臺上的空氣似乎被點燃了。
炙熱的氣氛,烘烤著擂臺。羅敏沒有從對手的眼中看出一絲一毫的畏懼。對手雙拳微舉,腳下步伐靈活,尋找著擊倒羅敏的破綻。羅敏明顯地感覺到對手的眼神死死盯在自己身上,雙眼圓睜,鼻翼快速鼓動,贏的欲望燃燒著全場。
羅敏看到對手眼神一動,中鞭腿向她直接踹過來。羅敏沒有躲閃,而是直接進入對手的攻擊范圍,距離近,腿的威力發揮不出來,瞬間再次形成兩人互拼的狀態。拳、腿、膝蓋,哪一個動作能夠重擊對手,便使用那個動作。
拳腿組合,近距離搏擊,兩個人互相抱在一起。裁判發出手勢,分開,再次進攻,擊打對手。當的一聲響起,第一局結束了。
羅敏的耳朵嗡嗡直響,左眼劇痛,幸好沒有出血。她走向擂臺角落,坐在凳子上,教練在說什么,她聽不太清。她看向對手,對手鼻口滲出血跡,那是方才一記重拳的結果。對方教練手拿毛巾擦過去,血又涌出,緊急處理,才止住出血。
激烈的比賽,使得每一寸皮膚上布滿汗水,羅敏看到教練張著口,教練在說什么?第二套戰術?當的一聲,第二局比賽開始了。
羅敏沖上去,繞著對手,左腳移動,向后退去。這是一個陷阱,近身搏擊,給對方劃圈,讓對手掉入擊打范圍。對手沒有上鉤,反而同樣向后小退一步。羅敏預設的反擊動作沒有辦法使用,她把身形微微下蹲,做出出拳的動作。
對手上鉤了,故意露出的空當破綻,吸引了對手的注意力。拳腿組合進攻,羅敏按照預設動作反擊,閃開,逼近,帶摔(又叫作閃身摔),對手瞬間倒地。
選手倒地,激烈的對戰,觀眾們興奮了。有人喊著羅敏的名字,吼叫聲此起彼伏。
從擂臺上起身的對手,猶如一頭猛獸,每打出一拳,口中發出嘿嘿的叫聲,她急于得分,扳回劣勢。對手一個漂亮的重擊,將場上的氣勢扭轉過來。
羅敏向后移動,對手打進去進攻。比賽節奏完全被羅敏控制。羅敏閃避,對手出腿,身形似有不穩,羅敏瞧準空當,左腳轉動,右腿踢起。這是對手的一個陷阱,對手左胳膊擋住羅敏進攻的右腿,右腳踢向羅敏的臉部。羅敏頭部后仰,順勢進身,又一個抱摔。對手雙臂下壓,掙脫開身體,兩人同時向后退去一步,彼此對峙。
疼,羅敏感覺頭有些暈,她知道自己被踢中了。意識有些不清楚,眼睛看東西有些模糊,兩條腿有些軟綿綿的,拖在地上。每一步移動,如同踏入云端。不能進攻,只有防守,第二局結束的聲音,為什么還沒有響起呢?
約有二十多秒的時間,羅敏完全進入防守狀態。對手似乎看出來羅敏受到影響,不停地追擊,拳加腿組合輪番上陣,羅敏耳朵里只聽到沉悶的砰砰聲,每發出一聲,自己的身體便會猛烈晃動。
雙拳緊緊護住頭臉緊要部分,左退右閃。對手處于攻勢,拳拳照著羅敏的頭部重擊。羅敏拼了命地護住自己,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當的一聲,第二局終于結束了。
第三局開始,雙方體力已近極限。前兩局激烈的對拼之后,羅敏心臟跳動越來越快,對手同樣體力耗盡,打在羅敏身上的拳,力量明顯減弱,只有50%力道。時間在一秒一秒流逝,兩個人的出拳速度越來越慢,擊打在身體上的力量降低。
高強度的對拼對戰,幾乎透支體力。這時的羅敏聽不到看臺上觀眾們的喝彩聲,周圍如同枯井深山,幽幽寂寥,靜得能夠聽到自己的心跳。她看向對方,對手呼吸粗重,汗水不斷往下掉。打的動作有點打不動了,明顯感覺一拳出去,速度和力量都在下降。
羅敏同樣如此,她的胳膊肌肉發酸,很重,感覺不是自己的胳膊。像電影中的慢動作,眼看著自己的拳,慢慢地打出去。擊打到對手的臉上,感覺拳套打在一個堅硬的物體上。汗水灑落擂臺,緊接著,移動身體,踢出左鞭腿,感覺右腿站立在擂臺上,支撐身體所有的重量,左腿抬不起來,如灌了鉛,那一下用盡全身力氣踢出,踢到對手腹部。
兩組動作做完,身體越發疲累。還有多少秒結束比賽?結束的聲音隱藏在時間深處,當的一聲杳無音信。仿佛比賽永遠定格在那一時刻,時間漫長,永無盡頭。
快一點結束比賽,羅敏覺得,此時的自己,在那一個時間里,只有意識在支撐身體,平時訓練的肌肉記憶,掌控了比賽節奏。兩個人都有想贏的渴望,打出的每一拳,意志力帶動肌肉記憶,砰砰擊打在對手身體有效部位。
最后十秒,無法停止地進攻,誰會贏,誰會輸,沒有人能夠預測。羅敏只是在不停地出拳,輸贏已經完全不在掌控范圍之內了,不到最后一刻拳不停。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訓練中的自然反應,將決定這場比賽的最終結果。
當的一聲,比賽終于結束。羅敏感覺心里一沉,極度疲憊的狀態,突然停止舉動,整個人放松了。五個裁判一致判定,此次比賽羅敏以三分的優勢獲勝。
回顧截至目前最為艱苦的這一場比賽,羅敏說:“其實不是贏在擂臺上,而是贏在擂臺下的訓練場上了。”
賈洺觀看過羅敏奪得勝利的這場比賽視頻。基本上師姐們奪冠的視頻,都會被分享,讓這些小師妹們學習。
但一個15歲的女孩兒,花一樣的年紀,練散打太苦了。賈洺有時不想練,為此事和父親不說話。那一次,父親找過來,說:“你這是做什么?你這是畏難而退。你如果不練,不要叫我爸,你也不要進我的家門。”
賈洺還是不想練,教練、師姐們找她聊,好不容易才解開心結,接著訓練。本來想過年回家和父親和好,但那年春節隊里集訓,她也沒有機會回家團聚,事情就這么暫時放下了。
正月十五元宵節之后,媽媽和姐姐、弟弟,拉上父親,一起來到學校看望她。一家人開車接上賈洺,吃頓團圓飯,又去公園玩。
媽媽、姐姐、弟弟下車了,將賈洺和父親留在車里,兩個人一時無話。半晌,賈洺說:“爸,對不起。”
父親沒有說話,坐在駕駛座上,手握方向盤,看著車窗外,過了好久才說:“不管你怎么做,都是我的女兒。”
賈洺說:“聽見我爸這么講,那一瞬間,當時感覺自己特別傻。我以為他不會原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