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隱
記得那時候剛忙完老師的木雕藝術博物館成立一事,在揭牌儀式上看到那件他生前最后的作品時,點點滴滴往事涌上了心頭,頓時百感交集。還記得那天起了風,樹葉一片接著一片落在地面的紅毯上,鮮艷的紅色疊加著枯黃,像是一個嶄新的時代在對美好的過去作最深情的遮挽。
時至今日,我最常想到的一幕,依然是第一天去拜師的場景。在踏入老師工作室大門時,看見老師留著絡腮大胡和同樣寫意的長發,站在一張大桌子邊上,蘸著濃墨揮動著毛筆。他聽見聲響,轉過頭來看著我,眼神熠熠發光。我有些緊張,等老師走過來示意讓我坐下后,我便說明了來意:“老師,我想跟您學木雕。”老師聽后安定自若,看了我許久許久……
不知不覺接觸潮州金漆木雕已有六年時間,大學畢業之后在老師創辦的研究院里從打磨、油漆開始學習,再到后邊的磨刀還有雕刻。在真正拿起刀練習“劃線條”之前已過了半年光景,那半年回想起來仍會覺得過得緩慢。
老師時不時會過來察看我學習的進度,言簡意賅地指出需要改進的地方,從言語間能感覺到他對木雕的每一個環節都一絲不茍。即使平日里事務繁忙,他最牽掛的依舊是作品本身。他說:“如一件小規格掛屏從上色打磨到后邊的髹漆貼金,都要經歷好幾天的時間。單單上色和打磨便需要反復多次進行,除了根據作品所雕刻物象進行的不同調整以外,還要做到漆色光鮮飽滿、漆面平整光滑,如此才能算得上合格的底漆。”所以,老師常將此環節與磨刀視為檢驗學徒心性的兩個重要關卡。
說到磨刀,大多數學徒跟我一樣,都經歷了從一開始的痛苦隱忍到漸漸適應的過程。手指酸痛、起繭、受傷流血等狀況,在后來慢慢被視為家常便飯。也才明白老師真正的用心之處,他是想讓年輕一代浮躁的內心在日復一日的磨煉里漸漸安定下來,能夠心無雜念,把修行落到最細微的地方。心思散亂或好高騖遠,都不可能成就真正的潮州木雕。
老師提供的良好環境以及每一次的悉心教誨,使我始終保持著新鮮感和實踐鉆研的熱情,也給了我很大的信心。一年之后,我開始會在工作之余留心身邊動植物的生長狀態,會開始下意識地仰望天空,用指尖觸摸云朵的形狀;會偶爾請假跑去郊外,從清澈的溪流里撿起大大小小自認為好看的石頭。從那之后,察覺到身體里有一個部分被漸次觸動,緩慢地張開,陌生卻又熟悉的感覺,像是回到原本應該有的樣子。我承認,自己跟許多在城市里長大的孩子一樣,是個“自然缺失癥”患者。從小到大接觸最多的是街道兩旁凝固的生態,以至于在雕刻花鳥蟲魚、螃蟹龍蝦等物象至細節處時,常覺得有生疏空白之感,就算手的力道足夠,也難掩內心乏力的怯意。再加上自己并非藝術院校畢業,在造型方面的訓練還需多方面加強,所以于我而言,這門手藝在對自身意志反復錘煉的同時,也在處處考驗著自己的綜合素養。就像老師當年,如果沒有受過水墨丹青的漫長熏陶,沒有經典文化的深厚積累,沒有將身心融入到自然天地里,沒有數十年如一日的運斤持鑿,不會有后來如此高的成就。
潮州木雕以通雕見長,最為耗工耗時,完成一件作品的時間短則一個月,長則數年。這門手藝不是單單套個大師頭銜就能輕松駕馭,也不是懂點繪畫有些雕刻經驗便能信手拈來。它是好幾代工匠集體智慧和技藝的結晶,它一環緊扣一環,與身心相應,與中國文化和當地習俗相接。如果不具備各方面良好的修養,一旦形成作品,每一細微處都撒不了謊,任何炒作終會不攻自破。老師時常叮囑我說:“慢慢學慢慢學,要用功。”極為樸素的話語,卻字字落入心坎,化作一股持久的鞭策力量。
記憶里最深刻的一次,是覺得自己終于能得心應手地操作各類刀具,應用到造型上。正當內心有些竊喜得意之時,不料老師剛好經過,仔細地端詳起我的作品,指出了我用刀過于瑣碎飄浮之弊病,使得所刻物象的氣息斷不成片,無法呈現干凈利落且連貫有力之感。我聽后心生感恩,下定決心要重新好好再做練習——在對各種物象方方面面深入了解的前提下,讓自己的刀法兼顧沉穩和靈動、細膩和暢達,讓雕刻真正接上地氣,如此才有騰飛的可能。
想起跟老師出過幾次遠門,有實地工作,也有展會和授課培訓等事宜。他一直提倡要多接觸外邊的世界,不要一味只專注技藝方面;他說技藝不是一個獨立的東西,要真正打開心胸,多看多聽多問多思考多上手以博采眾長。老師是一位杰出的藝術多面手,舉凡木雕、泥塑、脫胎漆藝、國畫等都有很高成就。他曾先后參與潮州開元寺、大士庵、北閣佛燈、韓文公祠、海陽學宮、汕頭同慶善堂等廣東省內多個名勝古跡的修復和雕塑工作,也為慧如公園等新景觀創作過精美的雕塑作品,這些地方不少已是“國保”“省保”單位,他為此做出了重大貢獻。
當然,在老師的藝術人生中,還是以木雕藝術成就最為著名。自20世紀80年代起,他為廣州陶陶居、東方賓館、白天鵝賓館、蓮香樓、泮溪酒家、南園酒家以及廣東各地諸多賓館酒家設計制作了大量的木雕作品和建筑裝飾構件。90年代,先后在法國巴黎中國城、日本宇都宮、新加坡半港天后宮、廣州南越王墓博物館、廣州陳家祠、“嶺南四大名園”之一的順德清暉園、順德西山寺、順德寶林寺等地留下了大量精美之作,無不為人所贊嘆。
到了21世紀初,他為堪輿大師蔡伯勵的豪宅“仁園”制作了大量木雕裝飾構件以及木雕作品,其木雕工藝水準媲美清暉園;2003年,為北京人民大會堂收藏的瓷塑壁畫《清明上河圖》設計制作了長達7米多的以龍為造型的大型金漆木雕屏座……進入新世紀以后,老師便將創作重心慢慢轉移到室內家居設計的相關領域中來,其主要優秀作品——《騎士》《蝦蟹簍》《郭子儀拜壽》《金牛》《五羊·松》《游目聘懷》《游弋》《荷香》《唐人詩意》等曾多次入選海內外精品展。有的先后被中國國家博物館、中國工藝美術館、廣東美術館、廣東檔案館等收藏,老師也因這些佳作先后三十多次獲得國家及省、市金獎和銀獎……
回首老師的木雕生涯,異常艱辛不易,每個階段所經歷的酸甜苦澀我想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我從未聽過他有任何自滿或者抱怨,他總是外表平靜,少言寡語。每每有問題想請教他,卻看到他剛忙活完、坐在椅子上默默地點上一根煙的時候,我的內心更多是不愿去打擾他。黃庭堅說“忙里偷閑得幾回”,跟老師這么些年,我知道傳統木雕這行當有多苦、多難熬;老師是真正的大國工匠,具備超強的毅力和使命感,一路上在作品中、在現實里負芒披葦,乘風破浪,完成自我的同時也自然而然地立下了榜樣,供后起之輩學習和瞻仰。
在研究院的日子過得迅疾,我除了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也會幫助老師整理歸類各項設計手稿和相關書籍,所以也有幸能目睹老師的創作過程。他十分專注,筆法老道,所畫圖像文氣盎然,在構圖上極見巧思。他每次一伏案便長達數個小時,工作效率極高。特別是在他離開我們之前的最后兩三年里,創作了大量的沉香擺件,每一件從圖稿設計到泥塑成形再到木雕創作,他都傾盡心血,作品所呈現的靈動凝練、意境高遠、妙趣橫生之美至今仍深深印在我的腦海里。他當時除了完成手頭的木雕工作,還時常要親赴院校授課,這對于一個當時已年近古稀的老人來說,工作強度是極大的,況且他的身體已大不如往日,病痛日趨嚴重,但我依舊能感受到他對生活的熱愛以及對藝術的執著。隱忍、堅定、剛強,是我對老師一貫的印象,也是我認為他能帶領潮州木雕推陳出新,以自己獨立的藝術語言開拓出傳統領域全新疆土必備的精神質地。所以每每想起老師,總想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那是對中國工藝美術的一種態度,也是對生命本身的一種奉獻,更是對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的創造力的一種延續。老師走了,我們再也無法領略他揮筆弄墨時的豪情肆意,也無法感受他在刻畫立體造型時的自信篤定,更無法得到他循循善誘、一針見血的教導,只能看著以往的圖像和紀錄片去追憶過往的珍貴瞬間、去回味屬于他以及那個時代的絢麗風采。
時光總是在向前翻滾,時至今日,已數不清這門手藝給了我多少的幫助與感動,有些甚至無法記錄在案,潛移默化般地成了身體的一部分。很慶幸自己能在這個年齡遇見潮州木雕,遇見我的老師,他們十分及時地來到我的生命里,為我提供了一次深省的契機,使我不斷審視自身、調整步伐。這些年的經歷也因此更像是階段性跳躍之前不斷被夯實的基礎,升華了內心的孤獨并將其點石成金。這門手藝和老師的身體力行更加樸素確切地使我一點一點體會到,生活屬于本質的部分存于何處,因生活而習得的各類學識與技能如何不至于分散。它們如同生長在同一棵大樹上或長或短、大大小小的枝蔓,共同構成一張往外擴散的牢固且密集的網,能抵御風沙,能承接光芒,亦可留下片片清涼。
責任編輯?? 晁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