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晟
我和手風琴相遇,純粹出于偶然。
我父母數次商討,原因從來沒有變過:那時候我還在上幼兒園,有一天父親去接我,順帶看了看小朋友們的集體活動。他發現活動中我總是慢半拍。回來我父母商量說,這孩子可能反應有點慢,得找機會多練一練。于是父母決定讓我去學手風琴。
剛開始彈琴應當是很興奮的,畢竟可以按自己的興趣撥弄點東西了,而且懂了點節拍,可以看懂五線譜。但在這些興奮的背后,其實是枯燥的練習。那是我第一次體會到真正的“枯燥”。當然,也有些時候會有樂趣。有一段時間,為了避免打擾鄰居,我晚上都要去母親的辦公室練琴。其實母親的辦公室距離我們家只有不到300米,路上沒有路燈,兩旁都是茂盛的植物,傳說不遠處還有孤墳,加上當時看過一些鬼片,走起來總是覺得又害怕又刺激。等到明亮的琴聲一響起來,瞬間覺得底氣十足,一切鬼魅都退散了。
就這樣,手風琴陪我從5歲一直到15歲,時間長達10年。每次上課,聽到的多是“這里要彈連音,這里要彈頓音,這里要強,這里要弱……”在內心,我總是翻來覆去地想:“這些譜子都是誰寫的呢?他想表達什么為什么不明確寫出來?這些強啊弱啊的規定,能不能變呢?”但是我從來不敢提出來,也從來沒有人跟我談起過。
等到上了初三,學習緊張了,考級也考過了,我終于可以名正言順地提出不想繼續練琴了。這一次,母親同意了,我喜出望外。
我再一次想起手風琴,是一次很偶然的機會。
大二的時候學校開了很多選修課,我選了音樂系的“中外優秀藝術歌曲賞析”。課堂上,每一首歌先聽幾遍全曲,然后對著樂譜逐一講解,然后再放全曲。我猛然想起,這首我彈過,那首我也彈過……在老師講解的時候,我不必像旁邊許多同學那樣苦苦跟隨,只要在腦海里稍加回憶,曲子的細節就躍然紙上,加上熟悉五線譜,看譜毫無壓力,所以自己的回憶和老師的講解水乳交融,十分愜意。
但是,困擾我的問題仍然沒有解決:作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那些編曲的人,怎么知道用什么調、什么旋律呢?一曲旋律,又是怎么變成演奏樂譜的呢?
畢業以后的一天,我在豆瓣網上看到有一支民謠樂隊正在招人, 我欣然加入。但是很快發現,我完全沒法配合,因為根本沒有樂譜。“得,你這就屬于一路正經上課的,只會演奏,離了譜沒法彈,只能慢慢練了。”好在他們也有耐心,于是我們從最基本的開始。吉他彈一個音,我先跟著對齊這個音,吃準是哪個調,然后再慢慢跟上旋律,再慢慢配合節奏。民謠樂隊的風格相當自由,磨合了幾次,我漸漸能跟得上了。
就在這個過程中,我忽然有了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我終于明白,原來調是這樣定的,原來旋律是這樣出現的,原來節奏是這樣決定的……一句話,這就是音樂。
再回過頭去,仔細聽自己彈的曲子,我又發現,其實音樂并沒有一定的規矩。哪里快,哪里慢,哪里強,哪里弱,其實并不是永恒不變的,而是根據我們對音樂的理解變化的。這時候就體現出懂樂器的好處了——你完全掌握了詮釋的能力,能夠隨心所欲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詮釋音樂。那種自由暢快的感覺,是聽一千遍一萬遍演奏也無法比擬的。
人生中可能有很多豁然開朗的時刻,很多時候并非來自師長的精心點撥,而是來自際遇,來自尋常同伴的尋常言行。雖然我沒有和那支樂隊的伙伴練習太多次,但我至今仍然很感謝他們,感謝那段經歷讓我忽然明白了音樂是怎么回事,讓我能夠一把掘出之前10年練習埋下的寶藏,讓我多年之后還能重新遇見健康的愛好。
如今我時常在視頻網站上看到手風琴的表演視頻,看到各國的愛好者們用手風琴深情地演奏各色音樂。我確信,音樂是有門檻的,一旦你跨過了那道門檻,你就真正跨越了國家、民族、語言的藩籬,在音樂的世界里找到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