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明珠首拍《海誓》

徐宏慧

1921年底，中國第一部愛情故事片《海誓》誕生，殷明珠主演了片中的女主角，她也是從吳江黎里走出的中國第一代女影星。

《海誓》是無聲電影，無聲電影為純視覺藝術，只有畫面，沒有聲音，劇中人物說白通過動作、姿態以及插入字幕間接表達。《海誓》片長60分鐘，在《海誓》放映之前，中國人自己拍攝的電影長片有兩部：第一部電影《定軍山》，是1905年12月28日在北京放映的，片長30分種，由著名京劇老生譚鑫培在鏡頭前表演最拿手的幾個片斷；第二部電影《閻瑞生》，是1921年7月1日在上海上演的，片長100分鐘，女主角是王彩云，王彩云本是名妓出身，又加上影片鏡頭太血腥，不久禁映，王彩云也從此不再出演電影。

《海誓》上映時，上海許多電影院正在放映歐美的偵探片和神怪片，這部帶有現代浪漫情調和電影創新意識的國產愛情片，得到了不少知識分子觀眾的喜愛。殷明珠當年17歲，一雙鳳眼明亮有神，俏麗驚艷的容貌和表演的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令人賞心悅目。中國過去演劇女主角多男扮女裝，自此觀眾公認由女性擔任會更顯得自然和美麗。當時媒體不斷報道，對于殷明珠的出色表演贊譽有加，她開了青春派偶像之先河。之后，她通過自己的努力，繼續她的電影生涯，從無聲電影拍到有聲電影，逐步走紅。

15歲時的殷明珠

一

1904年2月22日殷明珠生于吳江黎里鎮北長田村，名尚賢，小名龍官，天生麗質，深得父母喜愛，視她為掌上明珠，別名殷明珠，后作藝名。

殷明珠的曾祖殷兆鏞是道光年間的進士，先后任兵、工、吏、戶、禮部侍郎，升任內閣學士等職。祖父殷夢琴是舉人出身，光緒二十一年至二十八年任浙江省桐鄉縣青鎮巡檢，好學不倦，留有多部詩文集。父親殷星環，進學為秀才，后專事書法和丹青，擅長人物花鳥山水畫。母親張慕蓮也是舉人之家出身，知書達禮，也會幾筆丹青。殷明珠自小受家風熏陶，5歲開始在母親的指導下學習繪畫，先畫花卉鳥獸，學一筆似一筆，畫一幅像一幅。10歲以后，殷明珠自己要求學繪仕女，在母親的指導下，她悟性極高，對形象、線條、色彩把握較準，筆下的女子婀娜多姿、栩栩如生。

殷明珠6歲時，就讀黎里鎮上民立小學，此學校是由從上海學成歸來的本鎮知識女性倪壽芝變賣家資創辦的，是黎里鎮第一所私立學校，一改過去鎮上只有私塾，學生都是男生的局面。學校開始是男女生都招，后來鎮上出現只招男生的學校，倪壽芝就改為只招女生，她提倡女權、女生不裹腳，向學生灌輸新思想，應該說殷明珠在這所學校里得到了良好的啟蒙教育。

殷明珠成長道路上的第一次重大變故是因為父親殷星環得病去世。

殷明珠13歲時父親殷星環突患重癥，藥石無效，不久就一命嗚呼了。殷星環生前有個嗜好，喜歡購買黎里鎮市面上盛行的“發財票”，就如同現今的彩票，彩票定期開獎，頭獎數目不小。殷星環雖然每次購買的數量不多，但售票處售出時，不論購多購少，都要記錄購票者的姓名和地址，一旦中獎便于通知。殷星環去世的當日，正值彩票開獎日，讓人意料不到的是，一頭一家人哀慟欲絕，哭聲震屋宇；一頭卻闖進個中獎報喜人，殷星環的彩票中了頭獎！因為得到了這筆意外之財，操辦完殷星環的喪事后，還留得一筆相當可觀的生活費用。這年年底，殷明珠隨母親離開黎里，遷居浙江嘉興，半年后再遷上海。

殷明珠的明星照

1918年下半年，殷明珠進了上海中西英文女校讀書。天資聰穎的殷明珠如魚得水，她的各門功課名列前茅，尤其是英語，純熟流利。她的藝術天賦極高，各種舞蹈一學就會，唱歌更是拿手。她的性格活潑好動，各種生活競技很快學會，如騎馬、騎自行車、駕駛汽車，還有游泳，就連女孩子不能參加的足球她也敢于上場，與男孩子較量直至終場。這在當時是非一般閨秀名媛玩得來的，她確實是同齡女同學中的佼佼者。

殷明珠喜愛看電影，當初看電影的目的，絕對不是想當電影演員。一次她看了一部美國早期的無聲電影《寶蓮歷險記》，那部影片女主角由好萊塢影星白珍珠飾演，她除了欣賞外國影星的神態身姿外，最主要的是欣賞影星的服飾，殷明珠自小作畫就對仕女服飾非常敏感，現在又接受起西方服飾的特點，看完電影，她就模仿白珍珠的服飾進行設計，讓裁縫按她設計的圖樣定做一套白珍珠式服裝。殷明珠穿上這套她模仿設計的服裝，參加社會交際，一下子吸引了眾多新奇的目光。殷明珠還自己設計定制一雙高統女皮靴，式樣新穎又大方，為她制作皮靴的商家也同樣復制了一雙，陳列櫥窗，并標示是“FF式皮鞋”。“FF”是殷明珠的同學送她的代稱，殷明珠洋氣十足，同學用英文“foreign fashion”稱呼她，FF是縮寫。16歲的殷明珠出落得楚楚動人，身材頎長，鵝蛋形的臉龐，配上她模仿的新潮服飾，一時間成了十里洋場頗具吸引力的美女，她的靚照被好多家報紙雜志爭相刊登，她的服飾和皮靴也被人不斷模仿制作。

殷明珠從女校肄業后，進入郵電局當職員。她能說會道，熱情大方又彬彬有禮，還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這使她在各種交際場上游刃有余。所以有殷明珠出現的舞場、歌廳、咖啡廳等場所，都有人眾星捧月似的圍著她轉。

隨著殷明珠美麗的面容、漂亮的洋裝、摩登的扮相，千嬌百媚的照片在刊物上不斷亮相，深深地吸引了一個人的目光，他就是畫家但杜宇。

但杜宇，1897年9月19日出生于江西南昌，原名祖齡，號繩武。18歲時他因崇拜傳說中的中古蜀國開國君王，將自己的名字改為但杜宇。他的祖籍是貴州廣順，祖父但明倫是清嘉慶己卯恩科翰林，官至兩淮鹽運使。父親但幼湖，好文史，著述頗多，為江西榷關官員。但杜宇也是在13歲時喪父，此后家境越來越差，為尋找出路，他攜母親周氏和大他幾歲的侄兒但子久一家，摒擋一切，來到上海。他就讀上海美術專科學校，畢業后，以畫仕女月份牌和替報刊畫封面、插圖為生，曾出版《百花圖》畫集。1919年，但杜宇出版了漫畫集《國恥畫譜》，以揭露帝國主義侵華的罪惡行徑為主要內容，這是中國第一部個人漫畫專集。但杜宇主要還是主攻油畫、水彩畫，西方的油畫和攝影有密切聯系，所以他也喜歡攝影，這為他日后拍攝電影打好了基礎。

1920年春，但杜宇聽說一位即將回國的法國人貝克納要出賣一架“愛拿門牌”的電影攝影機，他一下子拿不出這么多錢，就與朱瘦菊、周瘦鵑等一起集資一千元，把攝影機買了下來，準備創辦一家電影公司。攝影機到手，可三人對拍攝電影純屬門外漢，對著神秘的攝影機干瞪眼，不會使用，也無從請教，搗鼓了幾天，仍摸不著門道，朱瘦菊和周瘦鵑知難而退，留下但杜宇決意走這條路。他拆拆卸卸，裝裝配配，足不出戶半月有余，漸漸摸到了門道。接下來他就試拍新聞短片，居然頗有成效。

1920年6月，他獨立辦起了電影公司，取名上海影戲公司。

公司創辦后，但杜宇一直感覺自己拍攝的人物畫面不及舶來的外國片靚麗和明晰，這讓他寢食難安。有一天，他在觀賞外國片時，影片中主角來了一個特寫鏡頭，表現內心活動，神色之妙，無以復加，他正看得出神，突然感覺主角眼瞳中白光閃了一下，這在一般觀眾并不會留意的間隙，但杜宇卻恍然大悟：原來西方拍攝的電影，是在一側另外加一光源反射到人物臉部，使得人物眼睛中有一明亮的光源點，顯得格外有神韻和光彩。回家他馬上制作一塊薄板，上面糊上銀色反光紙，把銀紙板對著太陽光，反射到人物臉部或者反射到室內景物上，理想效果果然出現，他興奮異常。這塊反光板，放在現在，當然不算什么稀奇之事，而當初但杜宇摸索出來，卻是一大突破。

但杜宇確實可稱得上中國早期電影界闖出來的一匹黑馬。創辦初期，他因資金缺乏，一人統攬編導、攝影、沖洗和剪輯，演員全部是自己家里人，侄兒但子久，侄孫但淦亭，曾孫但二春，外甥賀佩之，外甥女賀佩蓉、賀佩瑛，都動員到他那里當演員，最初標準是一個家庭公司。但杜宇有個心病，其他角色均可由家庭成員充當，而漂亮的女主角他總覺得家庭成員中沒人勝任，沒有人選，作品再好，也難吸引眾人目光。

一天他拿出刊有殷明珠頭像的畫刊嘆賞不已，被他的侄女看到，侄女了解了他的心思后說，這是我的FF同學，原來侄女也曾在中西女學讀書，與殷明珠是同學。這樣侄女就借著姑姑出嫁辦喜酒，相邀殷明珠來喝喜酒，殷明珠應邀前來參加。由侄女介紹，殷明珠認識了但杜宇，兩人一見如故，談起了共同喜愛的電影，殷明珠對但杜宇即將要從事的工作很感興趣。經過幾次往來，但杜宇邀請殷明珠加入上海影戲公司，殷明珠一向喜歡新潮，喜歡接受各種挑戰，一聽自己將走上銀幕，興奮不已，兩人一拍即合！

有了理想的女主角，但杜宇加快速度，在沒有任何拍攝經驗可借鑒的情況下，他們在上海閘北搭設露天布景，一邊摸索一邊拍攝，用了將近一年時間，首拍《海誓》。

《海誓》電影海報

二

同樣沒有出鏡經驗的殷明珠，能老練地出演，足見她獨具的藝術天賦，她自己也通過《海誓》的拍攝獲得良好的演出體驗，決心好好地跟隨但杜宇拍下去。

可是好事多磨，殷明珠因為拍電影引來追星效應，她的母親張慕蓮竭力反對。殷明珠的母親畢竟經歷了舊社會、舊禮教，她認為通過拍電影以色相示人，玷污了家風。

殷明珠無可奈何，只能聽母親的，去一家日本醫生開的私人診所當掛號員。殷明珠是“身在曹營心在漢”，她不忘影壇，更何況她對藝術家但杜宇也有好感。現在每天從事刻板的工作，讓她極度沮喪，憂郁寡歡，甚至有種生不如死的感覺。

但杜宇一下子失去了殷明珠這樣的好主角，很苦悶，殷明珠的形象已經縈繞在夢寐，有種“一日不見，似隔三秋”之感，很難擺脫！只是但杜宇與殷明珠不同，他得靠拍電影生存！所以他還得接著拍，不過在安排女主角時，他都會想到如果由殷明珠來拍，一定會很理想！

這樣一過三年。殷明珠的母親每天面對女兒殷明珠那張很憂郁的臉，有時還見她茶飯不思，心中也不痛快，開始反思自己的所作所為。母女倆經過交流后，母親總算不再堅持成見，允許殷明珠自由活動。

1924年，殷明珠得到母親允許后，似出籠小鳥，辭了工作，馬上飛到但杜宇身邊。她先和但杜宇比鄰而居，并擔綱影片《重返故鄉》《還金記》《傳家寶》中的女主角。她的出色演出再次受到觀眾的歡迎。

同時，她和但杜宇的情感已經醞釀成熟，但杜宇的母親周氏也感覺殷明珠脾氣態度溫和，善于處理家務，所以也極力督促兒子趕緊辦婚事。周氏請蘇州人管際安當媒人，管際安又拉來同是新南社社員又是報社同事的葉楚傖當證婚人。

1926年春的結婚照

等到1926年春，《傳家寶》全部告竣后，但杜宇和殷明珠共赴杭州聚英旅館結婚，婚禮堂設在旅館對面新新旅社。為了節省起見，他們對外沒作宣揚，只邀了平時相好的文化界名人，一切布置刪繁就簡，新郎穿西式大禮服，新娘是西式白綢裙襖。新郎新娘一打扮，眾人贊道：一雙璧人，天作之合！

葉楚傖在證婚席上致辭說：“新郎為海上畫家，與余為舊友，新娘系黎里望族，與余有世誼。今日在杭結婚，而余為證婚人，其樂何如！西湖名勝甲于東南，恰于是時有藝術家兩人結婚于此，今日之西湖，益覺其嫵媚麗秀。新郎為創辦上海影戲公司之主人，為中國最早之導演家，新娘亦中國女界最先現身銀幕者。兩人在前已以百折不撓之互助精神，為銀幕之光，今茲結為夫婦，必能合作，以求家庭之幸福。惟有一言，為二君頌者，今日之電影界，頗受社會上不良之批評，亦如我輩新聞記者，社會上亦有認為如從前之惡訟師者，其實濁者自濁，清者自清，二君結為夫婦，關系更切，深望本合作之精神，為電影界爭榮譽，使前途益見光明，則今日之婚禮，堪為中國電影界賀，亦鄙人之樂為預祝者也。”

但杜宇與殷明珠，在西湖度過愉快的蜜月。返滬后，友人紛紛索討喜酒，兩人在攝影場所宴客，來賓中復請了管際安、周瘦鵑、張光宇、周劍云、丁慕琴、潘毅華、任矜蘋、鳳昔醉等，觥籌交錯，樂極一時。

殷明珠與但杜宇結為伉儷后，不久拍攝了一部《盤絲洞》。這部劇本是管際安根據《西游記》編成的。其時公司稍有起色，除了但杜宇家庭成員外，也慢慢招收其他人員，影片的主角仍由殷明珠擔任，其他要角，如夏佩珍、但二春、賀蓉珠、蔣梅康、吳文超、夏維賢、周鴻泉等都能把人物的性格特征刻畫得入木三分，又經過杜宇悉心計劃，安排種種變幻的場景，所以影片一經放映，各大影院連賣滿座，出現一票難求、萬人空巷的情景，南洋一帶也爭購拷貝。這部影片使得殷明珠夫妻盈利五萬余元，這在當時是很大的利潤了。

有了資金，殷明珠夫妻馬上將攝影場地擴建，也添置了許多工具和道具，本來有一輛汽車又買了一輛。

他們是在古裝片上賺的錢，所以又預備再拍古裝片。他們相邀姚蘇鳳編劇二十大本的《楊貴妃》。《楊貴妃》是宮闈片，宮闈片中的畫棟雕梁和珠簾幕卷的奢華畫面，全靠畫家出身的但杜宇來發揮了，但他一人忙不過來，就外邀老畫家錢病鶴以及青年巨子陳秋草、方雪鴣、潘思同等來協助；因為無聲影片，須憑字幕說明，姚蘇鳳忙不過來，就請鄭逸梅來擔當。楊貴妃的角色，本來是殷明珠當仁不讓，但她懷孕了，所以就由“環肥”的賀蓉珠擔任了。但杜宇真的很會動腦筋，雖然他拍電影竭盡省錢，但總得要拍些大場景，這就需要大量人員和服飾，但杜宇利用廟會拍遠景，再拍些穿古裝的演員近鏡，居然“騙”過了觀眾的眼睛。但是《楊貴妃》拍攝完成后，出人意料沒有賺到錢，反而虧本賠錢。原因有二，一是大中華百合公司拍的三國時期的古裝宮闈片《美人計》，先于《楊貴妃》放映，賣座率不高，外地拷貝也賣不出去，《楊貴妃》步人后塵推出，自然效果就差了；二是觀眾不愛看過多的古裝戲，是因為古裝戲的服飾無法模仿。而上海現代影星的服飾很吸引女性觀眾，她們把影星服飾作為時裝模特來作摹仿，有的帶著裁縫一起去，看到電影明星的一套新行頭，就要裁縫同樣做一套。

拍攝《楊貴妃》的失敗，讓公司經濟一下子運轉不過來。殷明珠把自己所有的珠寶金剛鉆石首飾，統統變賣，彌補公司暫時的資金短缺。之后公司又續拍了《小劍客》《盧鬢花》，終于賺了些錢，公司才得以喘息運轉。為了多出影片，但杜宇一度將公司分成兩組同時拍攝兩部電影，這樣有些場景和人員可以互用，大大節約了人工和消耗。此時的殷明珠一方面要顧及家庭孩子，一方面又擔任《金鋼鉆》《南海笑人》《飛行大盜》等影片中的女主角。

三

隨著殷明珠夫妻拍攝的電影起來越多，他們的事業如日中天。由管際安介紹，他們把原居住的上海闡北天通庵附近嚴家閣路的地長期租了下來，搭建起像樣的攝影棚，寬度和高度都很標準化，可以平拍、仰拍和俯拍，有相當寬綽的回旋余地。但杜宇很興奮，他常挾著攝影機，爬到自家屋頂，鳥瞰式拍攝；晚上在攝影棚子里拍戲，動輒通宵達旦，大炭精燈光度極高，小炭精燈佐在旁側，輝煌的燈光，從縫隙處透射出去，隔著老遠都能尋找過來。但杜宇家族的人長期居住在公司里，方便拍攝。

公司人馬比以前更壯大，對影片質量更是精益求精，有時片子已經拍好，但杜宇突然感到某地方還可以拍得更好，他情愿把數百米膠片廢棄掉，重新搭布景，招回演員重拍，非得做到稱心滿意才作罷。

令人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1932年1月28日晚，日本侵略者突然向上海閘北的國民黨第十九路軍發起攻擊，十九路軍在軍長蔡廷鍇、總指揮蔣光鼐的率領下，奮起抵抗。閘北秩序大亂，居民扶老攜幼，紛紛避難。殷明珠夫妻此時也驚惶起來，物件什么都來不及帶和轉移，帶著兒女躲避到西藏路遠東飯店內，暫時開了房間居住下來。憑借高樓窗口向北眺望，白天只見濃煙滾滾，晚上火光燭天，那邊簡直就是火海！殷明珠夫妻心中十分焦慮，擔憂他們新建不久的攝影棚是否安全。但心中還有一線希望，他們臨出攝影棚時，有位工友叫松壽，他的家就住在公司附近，他臨難不避，自告奮勇代為照看攝影棚。松壽很忠心，他天天防守想辦法，他利用當年拍攝《楊貴妃》時所挖的華清池，把所有細軟包括書畫文物都裝在箱匣里，埋在池里，上面蓋著泥土巖層為一座荒丘，免得人覬覦。無奈戰況日益嚴重，松壽在原地呆不住了，好不容易逃了出來，找到但杜宇，把情況向但杜宇說清。事隔兩天，上海影戲公司所在地炸彈不斷。

又過了幾天，“一·二八”之役協議停戰，殷明珠夫妻回家一看，硝煙彈火中，攝影場已經化為灰燼，滿目都是焦土，什么房子道具器械蕩然無存。這次給殷明珠夫妻的打擊不小，所幸還有一點細軟，松壽為他們埋在土丘里。

本來干得風生水起的電影事業，一下子全完了，還要不要干啊？

殷明珠夫妻一商量，干！東山再起，重振基業。場地炸了，他們重新租了福生路（今羅浮路）畔儉德儲蓄會后面的健身房，作為臨時攝影場地。其實那地方很窄隘，和原來的地方不能比，任何人看了都會感到束手無策，足智慧多謀的但杜宇硬是在“螺螄殼里做道場”，在逼仄局促的空間里，開始拍攝電影。為影片后期制作，他們又租賃了山西北路恒盛里兩樓兩底的屋子，所有拍攝的片子，沖洗晾曝，以及服裝什物的儲存，全放在山西路這邊，讓福生路所有的房屋空間擴充為攝影場地。

從1931年開始中國電影已經出現有聲片，所以殷明珠夫妻也開始拍攝有聲電影。新買的攝影機，性能比原來要先進，鏡頭焦距也更多變化。如偵探片《石破天驚》，其中有個盜窟鏡頭，曲邃奧秘，疊戶重門，沒有人能夠識別是在狹窄的場子里拍得的。又有《國色天香》中有個酒吧，看上去有一兩百只座位，場面宏大寬敞，許多摩登男女，謔浪笑傲，恣飲大嚼，又有誰相信拍攝地點還是在這小小攝影棚里拍得的。《人間仙子》里有個很大的池子，池水漣漪，成群仙子在嬉水作樂，片子拍好后，借某處試映一下，觀看的觀眾很是驚異，哪里會有這樣的仙景？他們跑到實地察看，但見福生路小小攝影場地只有一小池子，水是淺淺的，四周圍些磚木，簡單得很。大家不得不佩服電影界的奇才但杜宇。

1934年，殷明珠夫妻正式將原名上海影戲公司更名為上海有聲影片公司。

到1937年止，殷明珠先后主演了有聲影片《媚眼俠》《畫室奇案》《豆腐西施》《古屋怪人》《東方夜譚》《桃花夢》和《富春江上》等多部。公司從1920年成立到1937年為止，17年間，共拍攝33部影片，由殷明珠擔綱主演的無聲片和有聲片近20部。

正當殷明珠夫妻歷經艱難，重新步入正道時，日寇炸彈再次擊碎殷明珠夫妻影壇之夢。1937年“八·一三”事件爆發，江浙淪陷，他們的攝影棚被毀于日寇的炮火，上海成為孤島，心痛無比的殷明珠夫妻舉家遷往香港。在香港住了一段時間，形勢又緊張起來，他們就遷往內地桂林。兩年后，他們13歲的長子患病去世，后又輾轉貴陽、重慶、成都等地，以賣畫度日。

抗戰勝利后，香港秩序恢復，他們又復回到香港，并定居下來，他們還想再圓影壇之夢，但已心有余而力不足了。1972年，但杜宇去世，1989年殷明珠去世。晚年的殷明珠在身體條件許可的情況下，每年都要回內地探親，也曾來黎里看望故地，她很希望最后能落葉歸根，但沒能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