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鷗還在飛翔

徐海燕

徐海鷗作品

每個人的生命中都會記住許多重要的日子，譬如自己的生日，我還記住了下鄉插隊的日子，一九六九年三月二十六日，就是五十年前的今天，從此改變了我的命運。記得那天刮大風，民間俗稱的“老和尚過江”，半夜狂風大作，牛棚改建的知青屋發出“吱吱”聲響，巨風把茅草屋頂撕開了一個大口，我蜷縮在四只紹興酒甏擱置的竹榻上，恐懼地望著滿天的星星，像是跌入了宇宙無底的深淵，無力掙扎，靜靜地等待末日的來臨。

五十年后的今天我似乎又重遇了一場噩夢。

在醫院的病房里，我疲憊地陪護在弟弟的床邊，他已昏迷了好幾天了，全身插滿了管子，黑暗中不停地用手劃向空中，含糊不清地說，他看見了通向上天的梯子，我打開燈告訴他是掛水的架子，他沉默了。當關上燈的瞬間，他又緊緊地攥住我的手，急促地叫著“哥哥，哥哥”，幾十年的呼喚，從來沒像今天這么親切，又如此讓人心碎。一直獨立堅強的他，兩年來病魔竟把他折磨得如此虛弱無助。護士換藥的間隙，我走出了窒息的空間，對著昏暗的夜空深深吸了口氣，詭異的星星在天邊不停地閃爍，毫無生氣的滿月靜靜地掛在樹梢，沒有風但我渾身發抖，我陷入了極度悲哀的深淵，似乎在重復著五十年前的那個夜晚。

大家都說。搞藝術的的人可以長壽，畫畫的人都會像白須飄飄的白石和大千。我從來沒想過健壯如牛的弟弟竟會病得如此嚴重，我們早早約定，待他退休了，我再出本集子，他給我插圖，前幾年我出了本散文集《鶯湖碎月》，無奈是叢書不能破例。從此再沒有了機會。我從小體弱多病，年歲又比他大，想必定會先走，如果有一天我病了，相信他一定會盡力幫我聯系醫院找最好的醫生。老了我們可以在老房子門前嗮曬太陽，說說童年那些趣事，想到這里淚水已掛在了嘴邊。

海鷗，你做每件事都太認真了，書房里每本書都放得整整齊齊，每張畫都一絲不茍，出了不少書，得了無數的獎。你視藝術為生命，為自己喜歡的事努力奮斗。你有過許多名頭：中國美協會員，蘇州市美協副主席，中國科普作協理事，學校里是教授、美術系主任，可謂功成名就，桃李天下。帶完了最后一屆研究生，到退休年齡了，可以好好歇一歇了。似乎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圓滿。可人生無常，過年前幾天，也是全家團聚的日子，突然告知腰酸今年不能回家了，可能腰肌勞損或許是扭傷了，相信慢慢就會好的。

兩個多月的吃藥、推拿和針灸都不見效，而且越發嚴重，晚上睡覺也不能躺下，看來不能再忽視了，忙完了全省美術高考的命題和批卷，大家催促他無論如何要去醫院檢查，熟悉他的醫生看到CT片子手也抖了，這是誰都不愿意聽到的結果，大腸上出了問題，已到晚期不能再手術了。就像是晴天霹靂，驚恐萬分，怎么會這樣？！大家陷入了深深的恐懼中。無論如何也要想法給他治療，好人會有好報，相信會有奇跡。親人、同事、好友、學生紛紛出力，請來了上海知名專家會診，他無奈痛苦地接受了這個事實，經過了十多次放化療，頭發脫光，口腔潰爛進食困難，神經頭痛無法入睡，一次次折磨讓他墮入絕望的深淵：“我要跳樓！”他選擇保留自己最后的尊嚴，拒絕了所有人包括父親的探視，拉掉了電話線，關掉手機，他不想把痛苦留給別人，也不想給別人添麻煩。在最后的日子才答應我陪護照顧他，我沒有一點怨言，只要能幫助他減少痛苦，辛苦一點也是自己最好的解脫。

弟弟從小在父親的影響下喜歡畫畫，他一路走來確不容易。我也喜歡畫畫，后來沒有弟弟畫得好也就放棄了。他卻越來越努力，臨完了一本又一本連環畫，天天在家中畫畫，就連大年初一也不出去玩。他說，我畫好了天天都可以過節。家中沒有一張寫字的桌子，他就在被柜上面畫畫。當時正是三年困難時期，也正是長身體的年齡，糧食不夠吃，父母每天給我們五分錢買早餐，他只用兩分錢買只小山芋，餓著肚子積下錢來就是為了買紙頭、顏料。那時練習素描沒有石膏像，他就去鄉下找人畫像，將賀友直的《山鄉巨變》視為至寶，不知臨了多少遍。

在文革中畫偉人像，是政治任務沒有任何報酬，兩層樓的墻面，巨大的畫布，他沒有怨言，一次次順利完成。這既讓自己有一個實踐機會，還能給在學校靠邊的父親帶來政治上的希望，當然也有他的想法，可以留下多余的顏料，每次畫完偷偷用報紙包著帶回家，那高興的樣子還歷歷在目。那時我還在鄉下，大隊的墻壁上要畫一幅去安源偉人像，沒有腳手架，只有一只竹梯，我扶梯子，他一天就完成了。為了讓我在鄉下表現加分，連顏料也是自己帶去的。那天大隊買了五塊錢咸肉作為酬勞，他無論如何也給我留下。付出了總有回報，當年參加省美展他還是個中學生。

十年沒招生了，當年招考的南藝老師看到他的畫十分驚訝大為贊賞，全省油畫專業七個名額，他就是其中一個，可謂千里挑一，那也是南藝歷年水平最高的一屆。畢業后哪里來哪里去，他分到了沙洲（如今的張家港）文化館，后來調入工藝美校，幾年后到蘇州絲綢工學院，又并入蘇州大學。一路走來大家都說他是一個好人，低調，厚道。

那天早上得到病危的通知，我們連忙趕到醫院，他戴著面罩大口地呼吸著，檢測儀上曲線不停地跳動變化，我們的心也緊緊地壓著，呼吸聲慢慢小了，監屏上成了一條直線，他走完了六十五年的人生，但他的藝術人生還遠遠沒有結束。我的淚水早已流完了，輕輕地給他合上了眼睛，他永遠定格在2019年3月28日上午10點20分。

他永遠地離開我們了，但我還是不相信這是事實，他只是出了趟遠差，一定還會回來的。我更相信這是一場夢，什么也沒有發生，他還在書桌前畫畫，還在指導學生的作業，帶他們走上成才之路。

噩耗傳來，不少同事、學生、好友十分痛心，紛紛趕來送他最后一程。外地學生再忙也放下了手中的事情，有的在國外不能前來，委托父母趕來無論如何也要在老師的遺像前跪拜三下。海鷗的同事兩年來一直為他奔波求醫，蘇大領導多次探望。追悼會上擠滿了送別他的同事、親友，蘇大姜校長讀悼詞時幾度哽咽，讓人唏噓。追思會畫展擠滿了噙著淚水的觀眾，默默祈禱，希望他一路走好。

徐海鷗，親愛的弟弟，“死而不亡者壽”，你用幾十年時間交了一張人生的答卷——德藝雙馨！不負你的一生努力，大家都會深深懷念你。美術界失去了一個好畫家，學生失去了一個好老師，我失去了一個好弟弟。你的藝術將永留人間，你的品德永被人稱道。海鷗，還在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