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小青
去看荷塘,去到荷塘那里看月色。
荷塘和月色是相映成趣的,是互為一體的,所以,它的名字就叫“荷塘月色”了。
到這個以荷花為主題的濕地公園,正是荷花盛開的時節,假如有興致穿行在荷塘棧橋,被滿塘的荷葉輕輕托扶,又被濃艷的荷花染得心情如畫,雖然暑熱當頭,心中卻有清涼一片。
雖然不是夜晚,月色還在來的路上,但是這片清涼就是最美的月色,這是荷花帶給我們的。
可以坐在位于荷塘中心的被滿塘荷花所包圍的滿是荷香的茶室,隔著明亮的玻璃,放開眼神,盡情地看荷花,感受到清新、感受到寧靜,一種無可言說的愜意之感油然而升,頃刻間彌漫開來,原本燥熱的心,終于安定下來了。
從前也曾讀過一些荷的文章和詩句,像著名的《愛蓮說》,像“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等等,因有了這些銘記于心的、被敬畏被追崇的名篇名句,所以對于這一次來到荷塘月色公園,事先應該是有足夠思想準備的,但是結果還是被驚艷到了,被滿塘的荷花所驚艷。

滿目的荷花,帶來了無盡的遐想,這些念頭,有的在天空飛翔,想象有多高,它就飛得有多高;有的深深扎根泥土,思想有多深,它就扎得有多深;有的在水面漂游,水有多長,它就走得有多遠。
雖然是盛夏,雖然眼前盡是荷花,可是想象的翅膀卻收不住,思想的角度也是不盡相同的,于是,荷花也就處處可在、時時可見了。
月光里,驕陽下,朦朧的晨霧里,微風細雨中,有盛開的荷,有小荷才露尖尖角,亦有無荷之荷;有雨打殘荷,甚至還有在雪地里,在枯寒的蘆葦旁,也可以想象千畝荷塘的荷花盛開的情景;還有的荷,植在了人的心里……
不由感嘆,這簡直就是一個世界,一個荷花與念頭組合而成的五彩繽紛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里,荷的形象,荷的品質,荷的靈魂,無不盡情地展開,無不恣意地綻放,人的念想,則在這里縱橫馳騁,人的感受力,在這里八方傳遞。在這里,荷所能體現的哲理,荷所能給人的啟迪,荷所傳遞出來的意境和情意,盡情揮灑,沁入人心。
人們愛荷,愛荷的精神,因為荷的精神,其實就是人的精神,它是靈動的,又是淡泊的,它是高貴的,又是樸素的,它雅致而又活潑,它孤獨而又溫婉謙虛,所以,人們觀荷,不只把荷當作荷來看,因為他們自己就是荷,或者,至少,他們是荷的親人,是荷的戀人,是荷的學生,是荷的閨蜜,是荷的知己,所以,由內而外,已經將自己與荷融為一體。
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
蘇州相城區的“荷塘月色”主題公園,五千多畝,種植了一百五十多種不同品種的荷花,這是江南賞荷佳地,來這里賞荷,其實也是一次自我回歸,人與荷花,相遇在荷塘月色公園,人與荷花,攜手向前進。
小海
據五代后周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記載:
明皇秋八月,太液池有千葉白蓮數枝盛開,帝與貴戚宴賞焉。
左右皆嘆羨久之,帝指貴妃示于左右曰:
“爭如我解語花?”
這里講的是帝王家事,其實,蓮花,并不嬌貴、稀罕,帝王和貴妃賞得,和平頭百姓也常常會打照面。
我從小在農村長大,那時農村還是散居式的自然村落,有河塘、河灣,位于兩岸人家的前庭后院。缺吃少穿的時代,靠近池塘邊的人家,到了秋后,會有蓮藕吃。好像也沒見人專門種養它,偏偏就是年年有。
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我到蘇州安家后,初夏的街巷橋頭,常常看到郊區農民,挑一擔還帶著晨露的蓮蓬,賣給城里人。初到異鄉的我,覺得這是古城街頭很美的一道風景。蓮花善不善解人意我不知道,但街頭邂逅蓮蓬,確實可解鄉愁。
喜歡和蓮花親近的文人雅士,都有許多種說辭。孟郊的“新秋折藕花,應對吳語嬌”,講的是一段“執手復執手,唯道無枯凋”的情感(孟郊《送吳翱習之》)。李清照的“興盡晚歸舟,誤入藕花深處”。實則是游興未盡的“沉醉不知歸路”(李清照《漱玉詞·如夢令》)。喜歡蓮花,哪怕繞彎子說,也行。古人確實有各式自說自話的“愛蓮說”,賦予它精神品性,“愛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甚至警示眾人:“可遠觀而不可褻玩。”
真正得我心的,倒是這首更早的漢樂府民歌《江南》:
江南可采蓮,
蓮葉何田田。
魚戲蓮葉間,
魚戲蓮葉東,
魚戲蓮葉西,
魚戲蓮葉南,
魚戲蓮葉北。
樂府詩,都是配曲入樂的。讀詩,可以想象一幅生動的江南采蓮圖。這是明著寫魚戲,實則寫的是江南采蓮時節的少男少女們。這里面,有此起彼伏、回旋循環的和聲,有載歌載舞的歡娛和甜蜜,有民歌獨特的清新、恣肆、放逸。這種靈動、活潑、歡快的場面,完全是民間的、接地氣的,充滿了江南魚米之鄉生活氣息的。
現在,上面這首《江南》詩中描繪的采蓮圖,在蘇州城北相城區一處名為荷塘月色的濕地公園,就可以見到。
現代人,總是想把風景搬回家。荷塘月色濕地公園,幾乎就在城市里。據說,這里的荷花、睡蓮等,有一百五十多個品種。我想,無論是唐明皇、楊貴妃們喜歡的白蓮,還是孟郊、李清照、周敦頤筆下的藕花、蓮花,這兒應當是一應俱全了。甚至,還有引進的珍稀外國品種,如碩大如盆的大王蓮。
又到了蓮花盛開的季節。好在,這片荷塘月色,就是蘇州市民家前屋后的風景。
常新
“這幾天心里頗不寧靜。”朱自清先生在近一個世紀前的北京清華園的夏夜,寫就了中國散文史上教科書級別的名篇《荷塘月色》。
受朱先生精致華美辭章的影響,很長一段時間,提起荷花,我第一反應竟然不是花不是葉,而是形容荷葉荷花的兩個疊詞:田田和亭亭。
“望著這田田荷葉,亭亭荷花……”這句子熟悉得好像也是課文,至少是某個閱讀理解,連下去必然是楊萬里的詩句“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荷塘覆蓋著田田的荷葉,彌望的是淺淺的雅雅的潤潤的綠,人們把這種美麗的高級綠稱之為荷綠。于是這荷塘就洋溢著蓮心的味道,頓覺清香滿口,田田的視覺化為了甜甜的味覺。
關于田田的荷塘,還有道思考題:假設第一天,池塘里有一片荷葉,第二天新長出兩片,第三天又再長出四片,第四天又新長出八片,以此類推,每天以成倍的速度增長……問荷花鋪滿整個池塘的前一天池塘里有多少荷葉?答案很簡單也很驚人:只有半個池塘!馬云先生非常推崇這個“荷塘定理”,由此引發他的金句:“今天很殘酷,明天更殘酷,后天很美好,但是絕大多數人死在明天晚上,看不到后天的太陽。”人生就像荷塘,一開始用力使勁玩命使勁,但漸漸地很多人開始感到枯燥甚至是厭煩,可能在第四天、第十五天,甚至在鋪滿荷塘第三十天的前一天第二十九天的時候放棄了。這個“行百里者半九十”的荷塘版,告訴我們什么叫堅韌,什么叫厚積薄發,什么叫勝利在于堅持最后五分鐘?
于是,荷花不僅有著“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志士高潔,而且有著“拈花微笑,清凈如初秋蓮華已開”的哲人思辨。然而,荷花不是更像“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江南少女嗎?代言人都是現成的,金庸大師筆下的阿朱和阿碧,清新明媚,優雅靈動。
田田是荷花的眾貌,亭亭則是荷花的個態,是不是很有“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的畫面感。女生取名“亭亭”或“婷婷”的很多,但直接取名“荷”的反而不多。想想也是,古人直接稱“荷花”的也不多,反而取了很多別號,揀主要的就有蓮、菡萏、芙蓉、芙蕖、水芝、水蕓、玉環、六月春、君子花等等,也許沒有其他任何一種植物的稱呼比荷花更多了。中國文人愛荷花,但奇怪的是,帶有“松”“竹”“梅”的名號很多,卻很少有文人用“荷”,李白號青蓮居士,用的也是“蓮”,難道古代文人的愛荷,真的就像周敦頤說的那樣“遠觀”?
文人們甚至很少給筆下的女主角取名“荷”,當然叫“蓮”“芙蓉”的不少。翻檢一下,叫“蓮”的不是命運多舛,就是負面薄命。整部《紅樓夢》出場的第一個女孩子叫甄英蓮,那是為了諧音“真應憐”,到了《水滸》《金瓶梅》就勁爆了,那個姓潘的可能是用“蓮”做名字最火的女主。到了現在電視劇,終于有位大明湖畔的女子叫“夏雨荷”,但總感覺不是名門閨秀,皇上沒把她帶回宮,“雨荷”的出身可能是一大原因。
凡事總有反例,我們給老外譯名,往往用“荷”用得很起勁,比如愛達荷州、俄克拉荷馬市,甚至還給人家按一個自己都沒有的“荷”姓,比如郁金香盛開的國度叫“荷蘭”,最霸氣的要數希臘的“荷馬”,這位爺吟唱的史詩直接開了西方文學的先河。“姓荷的”終于扳回一局!
荷花的故事很多,賞荷的地方也很有講究。這幾天心里頗不寧靜,很多荷花、荷葉、荷塘的美照在微信朋友圈里刷屏了,我感受到了田田或者亭亭的荷花千姿百態的美。夏日里朋友們一窩蜂去的地方在蘇州城北,相城區占地極大的濕地公園,巧了,名字就叫“荷塘月色”。
陶文瑜
荷塘月色是相城的一片風光,生長在荷塘月色的荷花,以自己的方式,表現了一方水土的夏天。
有的荷花是有情節的,是前因后果的交代。荷塘月色與荷花相處了好幾十年,說起來的時候,樸實的交代更多一些,似乎在介紹自己的朋友和相濡以沫的愛人。
有的荷花充滿了細節,是日曬月照風吹雨打過后,荷花的一些表情,大家透過這些表情,看到的是荷花美麗的心思。
生長在涼亭邊的荷花,在一些畫家眼中,就是美女。畫家是把荷花當成美女來刻劃的,在他們的腦子里,裝了太多的大家閨秀小家碧玉、巾幗英雄甚至風塵女子。他們要畫荷花了,去相城的荷塘月色體驗生活,然后坐在書齋中,想著某一個姐姐妹妹的樣子,心里的荷花就有譜了。
橋邊的荷花呢,是一段有關從前的記憶,盛開的荷花,似乎在訴說一段很私人的美好,“少年一段風流事,只許佳人獨自知”。被他打動的人,有一種身臨其境的感受。
還有的荷花,仿佛很純粹的詩人,眼前的山水風景是虛晃一槍,晃過之后,展現給大家的是靈動敏感的心靈。
一些荷花是一種聽說,或者說大家的內心就是一片池塘,荷花有屬于自己的生長,表面看上去大家內心的荷花和荷塘月色的荷花判若兩人,其實是異曲同工啊。
還有一些荷花,是一種走在路上的感覺,是一種生長的趨勢,是過程中的一個部分。她們對瞬間的感覺十分地敏銳,傳達得也很到位。
生長在岸邊的荷花,有超現實的風范,站在一旁的青年人眼里,荷花就是他第一天上幼兒園的女兒。
我來到荷塘月色,見到這一些荷花,想以寫生的方式,把自己的心思和激動準確地傳遞出來了。
我記過一段有關花鳥畫的文字,我說,花鳥是沒有年紀的,畫家就是要畫出來歲月落在花鳥上的痕跡,畫出來畫家自己的私心雜念。有一些花鳥畫的功夫,估計是從前人的優秀創作中鍛煉出來的,說起來也是惟妙惟肖,但精神面貌上,似乎缺少了一點東西,這好比是和演員的劇照交朋友,那是很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現在在荷塘月色,似乎一下子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家里和朋友中來了,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我的心情是安詳和快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