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渝、 柳 霞
“歌唱顫吟”一詞對許多同人來說很陌生,其實只要開口唱歌,我們都在運用此技能,只是長期習慣性地將其稱為“顫音”罷了。而真正的顫音,是在聲樂譜上明確標記“trill”的音,使用的時空范圍很小,對歌唱技巧的要求也很高。
歌唱顫吟(vibrato)與顫音(trill)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裝飾技法,雖然它們都是對聲音的美化,但二者“聲音形態最重要的根本區別在于:顫吟的波動變化是漸變的,而顫音則是突變的”①。
上海音樂出版社1988年版《外國音樂辭典》、人民音樂出版社1991年版《牛津簡明音樂詞典》和1994年版《外國音樂表演用語詞典》等多部專業辭書,都將“vibrato”譯作“顫吟”,而將“trill”譯作“顫音”以示區別, 這無疑是十分精準的。
威廉·文納在他的巨著《歌唱——機理與技巧》一書中指出:“顫音實際上是在兩個音高上徘徊,一個高的一個低的。”②同時,他還論證了“從聲學上說,嗓音顫音是音高、強度和音色中的波動。”③這些精辟的論點揭示了歌唱顫吟的機理和特征,也早已成為我國聲樂界的共識。
然而,對歌唱顫吟中音高波動的幅度(波幅、振幅、音高差)卻存在著很多互不兼容,甚至完全相反的觀點。筆者將其略作整理,列舉如下:
觀點一:“音高上至少有半個音的變化。”④
觀點二:“音高波動總幅度在半音音程之內。”⑤
觀點三:“顫吟在音高上是有嚴格的界定。多數生理學界和歌唱界的專家都認為其不能超出半音,這在聽覺效果上被認為是協和的。出現超出半音的顫吟一般是在老年歌者的嗓音中,生理學界認為是聲帶老化導致。”⑥
觀點四:“顫動的幅度一般都在同一音的音高波動內最多不會超四分之一音高。超出了這一幅度,聽起來就不舒服, 就被認為是不正常的‘Vibrato’。”⑦
顯然,上述關于歌唱顫吟中音高波動的幅度“至少有半個音”和 “不能超出半音”是完全對立的觀點。
上述觀點一是權威著作中的結論之一,曾被我國學者廣泛地正面引用。令人不解的是,與之相反的結論竟然會同時成立于同一篇論文之中。
觀點五:引用并認同“至少有半個音”的結論后,接著又說,“正常顫音振幅一般為半音以內”⑧。
觀點六:引用并認同“至少有半個音”的結論后,接著又引用并認同鐘育喬等人的結論:“只要兩個頻率有極少差異就可能產生這千分之幾的相對變化率,就能聽到悅耳的顫音。”⑨
既然上述觀點都是關于“vibrato”(顫吟)中的音高波動幅度的,那么,其波動幅度究竟是“至少有半個音”(等于或大于半音)還是“不能超出半音”(小于半音)呢?
為了探求正確答案,筆者隨機采集了四位“美聲”學派歌唱家的純人聲(伴奏休止時)歌唱顫吟片段,其格式為“wav”(數字音頻采樣),長度為1000毫秒(1秒),將其作為樣本分別載入音頻軟件(Sound Forge)中,每個樣本分設12個測量點(間距80毫秒左右,因為所測各樣本的顫吟密度均為6次/秒左右,較高音和較低音2個點乘以6次),并在頻譜分析儀中分別測量和記錄其音高(基音頻率),現將結果統計和分析如下:

表1

圖1 曹秀美演唱此音的1號測量點實測截圖

圖2 曹秀美演唱此音的2號測量點實測截圖⑩
測量表明:曹秀美演唱的音高為小字三組的d(1175Hz), 表1左列均為波動中較低的音1165Hz,低于小字三組的d 10Hz;右列均為波動中較高的音1208Hz,高出小字三組的d 33Hz。
通過《音分值與頻率對照表》?分別查出較高和較低頻率的音分值,其差額即該樣本的顫吟波幅。但此表只列出了小字一組以內各音各頻率的音分值,高于(或低于)此范圍的頻率,需要降低(或提高)八度來查找,即頻率除以(或乘以)2。
1208Hz和1165Hz的音均已進入小字三組,需要降低兩個八度(即除以4),得到302Hz和291Hz,它們各自對應的音分值分別為249音分和185音分,二者之差為64音分。這證明曹秀美演唱的此音時顫吟的音高波幅小于半音(100音分)。
如果不查音分值,而改求二者的頻率比,也會得到相同結果。

表2

圖3 芭托麗演唱此音的11號測量點實測截圖

圖4 芭托麗演唱此音的12號測量點實測截圖
測量表明:芭托麗演唱的音高本是830Hz,表2左列均為波動中較高的音,其平均值892Hz高于42Hz,已經超過小字二組的a(880Hz)的音高;右列均為波動中較低的音820Hz,低于小字二組的升g 10Hz。
平均值算法:查表得較高組平均值892Hz和較低音820Hz各自對應的音分值分別為924音分和778音分,相差146音分。這證明芭托麗演唱的此音時顫吟的音高波動幅度遠大于半音。
絕對值算法:查得最高音906Hz(出現四次)對應的音分值為951音分,減去較低的778音分,得173音分,已接近全音(200音分)。

表3

圖5 帕瓦羅蒂演唱此音的5號測量點實測截圖

圖6 帕瓦羅蒂演唱此音的6號測量點實測截圖
帕瓦羅蒂演唱的此音實際音高為小字二組的c(523.26Hz),記譜音高為小字三組的c即通常所稱的“High C”。
查表計算的音高上下波動幅度是1183音分與1033音分之差150音分,大大超過了半音。

表4

圖7 廖昌永演唱此音的5號測量點實測截圖

圖8 廖昌永演唱此音的6號測量點實測截圖
測量表明:廖昌永演唱的此音的實際音高為小字一組的f(349.23Hz,記譜音高為小字二組的f)。顫吟圍繞著這個音,在向上波動時(左列),僅差4Hz,就是小字一組的g(392Hz)的音高;而在向下波動時(右列)又低于小字一組的f的頻率4Hz。
用同樣的算法,查得388Hz和345Hz各自對應的音分值分別為683音分、479音分,相差204音分,這證明廖昌永演唱的此音在顫吟時,其音高波動幅度微微超過了全音(200音分)。
綜上所測,可列表對比如下:

表5
以上四例足以證明:美聲唱法歌唱顫吟的音高波動,既可以小于半音(在半音以內),也可以等于或大于半音。前面所列六種觀點,存在著以偏概全或自相矛盾的謬誤。
至于“小于半音”的下限,即最小的顫吟波幅當為幾何?這應當以人耳能否感受和辨識其波動為準。在人聲范圍內,過于小的波動(例如20音分,即半音的五分之一以內的變化),人耳是不可能辨識的,聽起來就是無顫吟的平直音。
而“大于半音”的上限呢?以著名男中音歌唱家廖昌永為例,他目前當然并非“老年歌者”,聲帶也還遠未老化,然而他的歌唱顫吟音高波動不但經常大于半音,還會略微超過全音。這說明美聲唱法的歌唱顫吟,其音高波動幅度是具有相對的自由度與靈活性的,那些斷言 “不能超出半音”的限定,的確有失于偏頗,更經不起美聲歌唱藝術實踐的檢驗。大于或遠大于半音的顫吟在本文四例中就有三例。
對于我國學術界而言,這個問題早在半個多世紀之前就應該是解決了的。在著名音樂學家繆天瑞先生出版于1950年的《律學》一書中,就曾轉引過西肖爾在《音樂心理學》中所引前輩學者在20世紀30年代的研究成果: 經測音統計的29位“美聲”學派歌唱家中,“吟音(即顫吟)波動”幅度在半音以內的有17位,大于半音的就有12位。?這一成果既否定了“美聲”歌唱顫吟波幅“至少有半個音”的觀點,也否定了其“不能超出半音”的論斷,與本文的結論是一致的。
80年前,這29位“美聲”歌唱家的顫吟波幅從62音分到196音分,最大波幅尚未超過全音?;而本文所測四位“美聲”歌唱家的顫吟波幅,從64音分到204音分,最大波幅已經超過了全音。那么,現代“美聲”歌唱家們的歌唱顫吟幅度,比起80年前總體上是否在擴大且更加多樣化?此問題因涉及歌唱顫吟的其他方面,如歐洲“美聲”學派隨著時代的變遷、或因植入非歐洲文化圈后會不會發生變化?同一位“美聲”歌唱家在演繹不同作品、演唱不同聲區時是不是出現相同的顫吟技法?不同聲部的“美聲”歌唱家的顫吟有沒有其自身的不同規律?…… 這還有待于其他課題繼續深入探究。
美聲唱法之外的其他唱法,如中國的民族唱法、戲曲唱法,以及包括中國在內的世界各地各民族的民間唱法,其顫吟波幅則更加千姿百態。作為人類藝術創造活動之一的歌唱,顫吟是人們美化歌聲、強化感染力和形成自己特定藝術風格的重要手段。不同唱法的不同顫吟,是在長期藝術實踐中形成、在演唱者和聽眾之間達成了共識的,不應對其音高波幅制定統一的標準或加以刻板的限制。
筆者曾經測量過京劇生角、旦角的唱腔和川西北爾瑪(阿爾麥)男聲二重唱民歌,其顫吟波幅從半音到全音,從小三度到更大,不一而足,異彩紛呈。正是這些被稱為“聽起來就不舒服”“不正常”的大幅度或超大幅度的歌唱顫吟,成為那些歌者的審美選擇與追求,也構成了其歌唱獨特藝術風格的重要元素和顯著標志之一。
注 釋
①柳霞《歌唱顫吟與顫音辨析》,《黃河之聲》2013年第9期。
②[美]威廉·文納著,李維渤譯《歌唱——機理與技巧》,世界圖書出版社2000年版,第292頁。該書中所譯“顫音”一詞實指“vibrato”, 即顫吟。
③④同注②,第 280頁。
⑤施國新、曹旭等《歌唱顫音的基本特征及其運用》,《南通大學學報》(社科版)2013年第4期。
⑥付畇、鐘斌等《歌唱顫吟的標準和教學中應注意的事項》,《音樂創作》2012年第9期。
⑦田中林《歌唱發聲中錯誤的Vibrato (顫音)及糾正辦法》,《藝術探索》1992年第1期。
⑧范義付《聲樂顫音、抖音、搖音、直音的對比分析》,《電影評介》 2008年第12期。
⑨于善英、池萬剛等《歌聲中“顫音”和“嗓音共振峰”相互關系的聲學研究》,《黃鐘》2005年第4期。
⑩其余實測截圖除測量點有別之外,其音高皆為此二圖之循環重復,為節省篇幅從略,下同。
?繆天瑞著《律學》,人民音樂出版社1983年版,第258頁。
??同注?,第24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