腫瘤防治，贏在整合——訪中國工程院院士樊代明

記者 邱婷婷

8月17日上午，以“腫瘤防治，贏在整合”為主題的2019中國腫瘤學大會在重慶開幕。中國抗癌協會理事長、大會主席樊代明院士在開幕式上表示，腫瘤不是單因素、單病因，它是多階段、多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僅靠一種治療手段單打獨斗，起不到徹底治療的效果，只有整合資源力量與學術思想，通過全方位的努力，才可能在腫瘤診斷和治療中起到重要作用。

在開幕式結束后，樊代明院士接受了媒體記者的采訪，就整合醫學進行了更詳細的闡述。

記者：您是在什么背景下提出整合醫學的？

樊院士：第一，現代醫學研究和臨床實踐隨著科學道路發展，取得了輝煌成績，但同時也出現專業過度細化、專科過度細劃和醫學知識碎片化的嚴重傾向。這就造成了“只見樹木，不見森林”的局面——一個醫生只能治一種病或少數病，把患者局部的病治好了，但全身不一定能恢復健康甚至發生死亡。第二，我們現在的醫學多把精力放在治病上，人得了病才治，花費很高，患者痛苦很大，效果也不好。那么，我們能不能往前走，在人沒有得病、在亞健康的情況下就給他們進行一些干預？還有，得了病以后的康復也是非常重要的。第三，人類常見的4000種疾病，90%以上是沒有好藥可治的。美國FDA于2013年發表過一個白皮書：在九大類藥品中，療效最好的是抗抑郁的藥品，但有40%無效；最差的是抗腫瘤藥，約75%無效。所以在美國臨床藥品試驗中，抗腫瘤藥品只要30%有效就可獲批上市。那么到底是哪出了問題？主要是醫學的研究方法和研究得出的結論出現了偏差，現代醫學是正確的，但這是片面的正確，真理在對面或側面，但目前的研究局限于正面。第四，現在好多醫生只知治軀體疾病，一定要找到病灶，殊不知很多病是沒有病灶的。像消化科，30%的患者找不出來病灶，是功能性的或者心理性的。其實，有些疾病用心理療法是可以治愈的。諸如這些問題，說明醫學光靠科學不夠了，醫學還應該涉及到人類學、社會學、經濟學、語言學、藝術、心理學等，凡是和人有關的學問都應該用來服務醫學，所以醫學必然進入到整合醫學時代。

記者：究竟什么是整合醫學呢？

樊院士：整合醫學是整體整合醫學（Holistic Integrative Medicine，HIM）的簡稱，是指從人的整體出發，將醫學各領域最先進的知識理論和臨床各專科最有效的實踐經驗分別加以整合，并根據社會、環境、心理的現實進行修正、調整，使之成為更加適合人體健康和疾病治療的新的醫學知識體系。它的核心是遏制當前醫學分科過細帶來的很多問題，幫助臨床醫生樹立整體觀念，將患者看作具有社會心理需要的整體，而不是只重視其生理或病理變化的局部。整合醫學的內涵包括整體觀、整合觀和醫學觀，致力于將數據和證據還原成事實，把認識和共識轉化為經驗，把技術和藝術聚合成醫術。然后在事實、經驗和醫術層面反復實踐，從而形成新的醫學知識體系。

但不要把整合醫學片面地理解為全科醫學。因為全科醫學強調一個醫生掌握多種本領，一專多能，相當于“A+B+C”，而整合醫學強調各種先進知識理論和有效實踐經驗的有機、科學整合，相當于“A×B×C”，它實則是一種不僅看“病”，更要看“病人”的方法論。

樊代明中國工程院院士、美國醫學科學院外籍院士。現任第十三屆全國人大教科文衛委員會委員、中國抗癌協會理事長、亞太消化學會副主席、空軍軍醫大學西京消化病醫院院長、腫瘤生物學國家重點實驗室主任、國家消化疾病臨床醫學研究中心主任、國家藥物臨床試驗機構主任。曾任中國工程院副院長、第四軍醫大學校長、中華消化學會主任委員、2013年世界消化病大會主席等職。中國共產黨十四大代表、第十一屆和十三屆全國人大代表、全國優秀共產黨員、全國優秀科技工作者、首批國家杰出青年基金和首批長江學者特聘教授獲得者。

記者：您為什么說腫瘤治療貴在整合，難在整合，但最終必定是贏在整合？

樊院士：我國每5個死亡患者中，有1個死于腫瘤。1個腫瘤患者的治療費用相當于普通疾病治療費用的5倍以上。因此惡性腫瘤已經成為嚴重威脅人類健康的重大公共衛生問題。雖然目前各國在提高癌癥生存率方面都有所進步，但應該看到，生存率數字的提高主要是因為對一些尚未進入癌癥晚期的病人進行治療，取得了較好的效果；但是就降低癌癥的絕對致死數來說，各國進步并不明顯。惡性腫瘤之所以“難治”，就在于它具有“異質性”，難以摸索到規律。比如說，不同器官的腫瘤不一樣，同一種腫瘤在不同人身上不一樣，同一腫瘤在不同細胞群體上不一樣，同一個細胞群體在不同時間表現也不一樣。不同腫瘤、不同階段、不同人、不同器官，有很大的差別。由于難以捉摸，腫瘤的治療方法也各種各樣，外科主要靠手術切除，內科用化療，放療科用放療，還有中醫治療、免疫治療。就像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但一種方法只能解決某一種腫瘤、某個群體、某一細胞、某一時刻的問題，把多種方法整合起來而不是簡單地累加，有所取舍，找到針對個體化的有益的治療方案，才會有好的效果。

其實很多事情是思想決定出路，要改變一百年或者幾百年來的思維是很難的，所以說首先要改變醫學文化。目前中國工程院已經成立了中國工程院整合醫學發展戰略研究院，整合醫學的書已經出到六卷，七、八卷在編寫之中，從不同角度詮釋了整合醫學的內涵和實踐；130多位院士聯合提出要成立中國整合醫學會；從1.0到4.0版的整合醫學大會也在不斷刷新紀錄：2017年4月19日，在西安舉行的中國整合醫學大會有81位院士，175位大學校長，3000多位醫院院長參加，有大約1000萬人次在線觀看了大會實況；2018年8月18日在沈陽召開的中國整合醫學大會有3.5萬人次參加；目前，整合醫學概念已經落地于醫療機構中，三甲醫院的綜合病房或介入病房均在向著整合醫學方向發展，其中，血管介入病房便是結合內科和外科技術的整合醫學病房。這都說明整合醫學的思想已經得到了大家的承認，但是實踐起來確實困難很多，所以我提出來叫貴在整合，難在整合，但最終必定是贏在整合。

記者：您如何評價中醫在腫瘤防治中的作用？

樊院士：中醫幾千年來對中華民族的生存和繁衍作出了巨大的貢獻，可以說是功不可沒。我給它的評價是3條：一是在世界醫學領域，它是唯一能和西醫媲美的第二大醫學體系；二是它解決了目前現代醫學解決不了的很多問題，顯示出不可替代性，比如屠呦呦的青蒿素解決了瘧疾；四是它必將成為未來醫學及整合醫學的重要貢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