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彝廬

文/圖：馮旭

雍正仿官釉筆筒與黃楊木如意

這世間，觀人無非是相。上品奇相，中品秀相，凡品俗相。無論如何，都也是皮相而已。而觀相之外，則另有一種，望氣。有這樣的人，五步之外，渾然一團清朗而至，令人不覺氣奪。魏晉風流時，稱此可謂玉人。

彝廬不是瓜子臉的小美男，團團一堂和氣，食淡而面腴，頗似三國董昭。彝廬，你望，他進門來，就是有那么層氣。

彝廬給人做硬木家具，凡紫檀花梨類的，都是帶客人自己去買料，然后運回廠里，問清楚東西是要放南北方？才烘料開工。甚者，連個銅活也是請高手匠人手鍛的。我不喜歡用什么精品，匠人精神這類糟糕透了的詞去形容他的作品。想想，就是趣味。對，就是笑著、和氣著，可絕不妥協世俗的趣味。

海派的和氣不同北京，倚靠矮著人一腦袋說俏皮話，海派的和氣在周到，即使是逗趣兒也會適可而止地打住，喝喝茶可以，吃吃老酒也可以，見好就收，有勁兒永遠不使滿。總是讓你覺著，挺熟的呀，可就不能伸手拍他后腦勺兒。也許，南北人，對什么是好朋友的異見也與此有關。時間長久了，你會發現其實這是種精明的厚道。

彝廬是古玉大家，不是社會權威圈子封的，而是我就是這么認為的。很簡單，他每一件東西都來得那么的漂亮，漂亮到沒世俗的煙火氣。無論多么貴重的白玉環佩，啟匣而觀時，一入眼中便知，其妙手雕成，極盡妍態，可你絕無先去問他花了多少錢而得的念頭。君無俗念，說起來容易，真是做到，且難。

彝廬泡茶很有意思，他捏起來蓋鈕，平平放在壺口與流口上，留一半的地方注水。他使側手銚子穩得很，涓滴不泄。其湯味如人，清且淡雅。我做的白泥砂銚，彝廬一直在用，并每每說起我修坯時特地留下的刮痕和薄胎，他都贊賞不已，講到投契處，我能看到他眼中閃動著興奮的光。

多年來，幾乎都是他來北京看我。他頗為賞識張大姐的仕覆，凡有出色的緞料織錦他都要配上器物來訂做，且他為人性子慢得很，數年光陰從未催工，總是說慢慢來，不急不急。

這兩天，我破天荒地來上海訪友。彝廬叫了素菜招待我，嗯，好吃，真好吃。不是素味葷作，不是禪意齋菜，只是土豆絲，燒面筋，芥末銀耳，紅米飯等等。正好，彝廬的夫人進門來，我趕緊說：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吃到的最好吃的素菜。彝廬夫人聽了，笑起來打趣說：哈哈，戲過了呀！我們對視，不禁相互莞爾，其實，我講的確是真心話，有什么飯食能比與老友清談共進，更愜意香甜呢？

此刻所感，大盛大葷在我們現在的年紀已經毫無趣味，于清淡平和中所享受到的快樂，已經在生活中顯得益加珍貴。我和彝廬都愛善本，尤其經史集類。正好，他收到一函全卷程門理學，干嘉本的。我腆顏問他，有沒有轉的意思？他望著我，眼中盡有些調皮，笑而不答。我見此樂得哈哈一笑，囑咐他有意出讓時千千萬萬記得先顧我這個饞貓。

彝廬興致勃勃地拉我來看，他剛剛拍來價值不菲的耀州大碗。只見碗中浮萍點點，數小鯛其間穿梭，時有晚風而來，令人觀之幾無俗念。我想，這和清高宗汝窯貓食盆異曲同工。彝廬倒是不以為意，頗為自得其樂。

這次海上重游，倒真是得了他的件好物，徑尺長的黃楊，如意靈芝圓雕，難得的是，他找到好師傅用大漆清髹了五道，退光研磨而成，是難得雅物。海上同行都說，彝廬做的，都是神仙事。我亦有同感。

康熙青花山水人物案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