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以“巴別塔”之名把脈城市變奏

文：余彩霞 圖：由受訪者提供

《新巴別塔》之二 180cm×118cm 布面油畫 2005年

眼前，言語溫和，彬彬有禮的他，能感受到他的個性完全不像他那一系列作品的機械理性，相反是柔和的。江山，這個“住在巴別塔”的藝術家，有自己獨特的藝術圖式。從新舊文明交錯的“老城”到“新巴別塔”，從解剖空間的“大工廠”到穿越時空的“火車”系列，再從“天空傳說”到“有機風景”系列作品……在那里，江山安排了一座“巴別塔”，像黑洞般吸入所有物質。江山的筆下，集合了幻想和現實的種種矛盾，但他并沒有給出任何明確的答復和解釋。

事實上，江山的成長經歷也足夠“神奇”和“怪誕”，或許因為這樣，他的畫風才如此個性。

從火車司機到藝術家

采訪約在江山位于番禺的工作室，這是他平時創作的地方。相較于以往見過的一些藝術家，江山工作室的大門顯得特別“接地氣”，外表和廠房一般無二。如果不是門上寫著“江山工作室”簡單字樣，一定認不出來。但門內卻別有洞天，從走廊起就堆放著大量的畫作，層層疊疊，最為著名的新巴別塔系列、車系列、城市變奏系列、有機風景系列等在全國乃至全世界巡展之后，都被安放于此。

江山出生于湖南鄉村一個普通家庭。“小時候在農村沒有什么玩具，除了書法，我特別喜歡玩泥巴，捏著捏著，我發現自己能捏出像模像樣的東西。”20世紀80年代，他上了鐵路學校。“那是當時比較好的學校，畢業之后可以開火車。”那個時代能在火車系統里工作，是讓人艷羨的鐵飯碗，也是家族榮光。畢業之后，江山進了鐵路系統，真的開上了火車。但呼嘯的火車并沒有吞噬他的興趣愛好，工作之余，他仍執筆書法，并開始了繪畫，而且越畫越好，好到驚動了鐵路系統的“領導”，讓他兼職擔當“宣傳干事”，負責黑板報、橫幅之類的宣傳工作。“在鐵路系統的后幾年，我很少再開火車了，一門心思地繪畫。”江山回憶說。

2004年江山考上了廣州美術學院的研究生，從此走上了藝術家這條路。2007年油畫系碩士研究生班畢業之后，他很快嶄露頭角，作品于各級刊物發表100 余次, 參加全國及省市各級展覽數十次，并為廣東美術館、廣東畫院、中央電視臺、佛山藝術創作院等機構及國內外專業人士收藏。

江山開了10年的火車，那一段深刻的人生經歷，成了江山的藝術創作的寶貴財富。“火車讓我體會到非常真實生活。那個時候我每天開著一個巨大的機車在城市間穿行，再加上機車本身它也是一個非常復雜非常龐大的綜合體。這種結構和這種空間的穿梭與切換，在我的創作思維，還有思考的背景上面，它是起到了一個底色的作用。所以至今我的作品，還是跟空間、城市跟機器相關聯。”

城市成為他思考的背景，又成為他創作的母題與樣式。這個題材一畫就是10多年。

《有機風景》之一 80cm×60cm 布面油畫 2018年

構建心中的“巴別塔”

江山的作品常見抽象、并置、拼貼和變形，畫面上的種種“現代化”產物——鋼鐵、煙囪、交通燈、降落傘、垃圾、輪胎、管道、污水、裸女等形象的無意義堆疊反倒構成了某種“前現代”奇觀。在江山的眾多作品當中，首先讓人記起的是他的“新巴別塔”系列。

“巴別塔”其實是一個源自《圣經》的傳說：當時人類聯合起來興建希望能通往天堂的高塔；為了阻止人類的計劃，上帝讓人類說不同的語言，使人類相互之間不能溝通，計劃因此失敗。江山的第一張“巴別塔”就畫了半年。“每一個人心中都有一座巴別塔，你會在塔上看到扭曲的、旋轉的高樓，還有堅硬的鋼鐵構件、穿行的汽車及奔赴未知的人類。”這是江山對當下都市巴別塔的想象，“你可以把這座塔看成就是一個社會某種切面，扭曲、迷茫，又渴望奇跡；你也可以將它看做矛盾體，有人想要上去，有人想要下來，是幻滅，也是希望。”

這是在創作完《老城系列》之后，江山感悟于自己的新發現，以“巴別塔”為主體進行了重新詮釋，取名為《新巴別塔》系列。在他的筆下由各種房子拼貼而成的城市機體從“團塊”變成“高塔”，直達畫面頂部，再到無限生長、越出畫框，令觀者對其真正高度無從忖度，恰如其分地再現了城市機體自我繁殖、節節攀升的生長態勢。“新巴別塔”是一個矛盾體，這種矛盾正如江山自己。最大限度超越現實，又最大限度地回歸現實，以一種耐人尋味的隱喻，將暗藏在這種渴求成長、崇拜高度的生長態勢背后的真正驅動力——欲望，揭示出來。

《中斷的和延續的記憶》 60cm×118cm 布面油畫 2006年

《巴別城的風景》 80cm×60cm 布面油畫 2018年

《午夢依依》 120cm×80cm 布面油畫 2019年

“巴別塔”還化身為人格化的奇異火車。火車作為江山重要的創作母題之一，同樣經歷了奇特的變化。他筆下的各類車輛都被拉得像火車一樣長，并多數裝有一個像老式火車那樣的煙筒，車身上仍然承托著他在“巴別塔”系列中常畫的建筑群，而在畫面中他還煞費苦心地描繪了很多帶有寓意象征的東西，比如宮女、大熊貓、 芭比娃娃等。從形象寓意上說，這不是另一種巴別塔嗎？

學者皮道堅先生認為：“江山以他筆下那些我們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景觀，引我們直面欲望和理性并存的城市。他的藝術語言的獨特之處在于，能將形式意味、審美驚奇與視覺思辨熔于一爐，令我們在喧囂之中獲得一種內心的寧靜，而這些正是其繪畫的當下性之所在。顯而易見，品味與反思我們的現實人生是江山藝術創作的出發點。”

無論是《新巴別塔》，還是《老城》系列，還是其他的《城市敘事》《有機風景》作品，江山創作的基點大多都圍繞著城市，老城、汽車、火車都頻頻出現在他的畫作，甚至是雕塑作品中。在江山看來，所有這些建筑、機器、器物都是有生命的，在他手中延展的畫布，是一曲曲的生命之歌，有優美的，有怪誕的，有張揚的，也有內斂的，這些都是生命的本質。

一個新自我在覺醒

把江山十幾年來的創作排列起來，就明顯看出一種有趣的變化：“巴別塔”從堅硬、陌生而變成柔軟、溫暖；同時，這“巴別塔”又化身為人格化的奇異火車，轟隆隆地穿越江山的回憶。有如佛山市藝術創作院院長夏金旺先生所言：“江山在保持之前創作所具有的細膩特質的基礎上，增加了柔軟和輕松的情緒，更加注重個體的生命體驗與情感表達，從而以一種新的藝術面貌呈現和昭示‘大我’與‘小我’間的巧妙結合。”

江山是一個有故事的人。他從一個走南闖北的鐵路火車司機到了廣州美院、佛山藝術創作院，不但是個畫家，還是策展人，也曾經是個難得的媒體人，肩負起大眾藝術傳播者的職責。多重身份和經歷，讓他的作品形成一個巨大的、各種因素交集在一起的場景。“巴別塔”系列和“機車”系列，我們在他的作品當中能夠感覺到他對自己內心的追尋和外在世界之間存在一個巨大的沖撞，但他的批判又是溫和的。

“每一個階段的新發現，都是一個新自我的覺醒。我很享受那個新的自我，帶來新的感官和新的思維。”如今他已過不惑之年，活得也更通透了，對城市也更包容。“隨著自己對世界的認識不斷的加深，看待世界的眼光也在調整，感覺世界是柔軟而透明的，用這樣的眼光去看待世界的時候，我的畫面上面所呈現出來的東西也隨之發生了改變。所以它更像一個有機世界。從硬朗到柔軟，它不完全是兩種風格，它是有延續性。”江山最新一組作品叫做《有機風景》，給人感覺是一種柔軟的狀態。江山想借此讓人們去呵護這個世界。

在江山看來，風格其實是表面的東西，而最關鍵的就是看待世界的方式角度。所以他說藝術創作沒有風格，只有世界觀。而他自己也在馬不停蹄地尋找著閃爍思想火花的瑣碎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