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的悲喜劇

陳恒舒

周密，南宋末文人，他的幾部筆記著作特別有名，如《武林舊事》《齊東野語》《癸辛雜識》等。曾經(jīng)人選初中語文教材的《觀潮》一文就出自《武林舊事》，其文短小精悍，寥寥數(shù)筆，便將怒潮的聲勢、觀潮的盛況、弄潮兒的英姿展現(xiàn)得淋漓盡致。其實周密不只擅長描摹場景，敘事也是高手。比如這篇《健啖》，便是一篇波瀾起伏又帶有一點黑色幽默的精彩故事。

故事的開頭，趙雄以一個“大胃王”的形象出場，酒一喝二十升。饅頭一吃一百個。皇上沒事兒把他召到身邊，專門看他吃喝，就跟看雜耍一樣能從中找到樂子。可見這種吃喝已經(jīng)超越了生理需求的境界。近乎一種才藝了。不過這只是個鋪墊，厲害的還在后頭。

趙雄如此食量。儼然已是寂寞高手，一般沒有能吃到一塊兒去的。這時候來了一位兵馬監(jiān)押，跟趙雄一塊兒吃了一整天，趙雄都已經(jīng)吃得“醉飽摩腹”了，他卻跟沒事兒人一樣。“屹不為動”——這哪兒還是胃？簡直就是個黑洞啊！又吃喝一陣，起身要走，突然“腰腹間砉然有聲”——“砉然”是什么聲音？那可是庖丁解牛時的動靜啊！趙雄一想，壞了，準是腸胃撐爆了。悲劇啊。第二天天剛亮他就急忙派人去問，結果人家已好端端地上門道謝了。原來是常年受餓，腰帶一向勒得緊，昨天好不容易吃飽一回，不小心腰帶撐斷了……如此戲劇性的結局，是不是有點歐。亨利的意思？

“饑疾”，俗稱“饑餓病”，古人筆記中記載了不少。今天還偶爾見諸社會新聞，主要癥狀就是吃不飽。偏巧這位兵馬監(jiān)押官職不大俸祿不高——從官階來看，大約就是一個“九品芝麻官”，加之宋代重文輕武的政策。俸祿顯然高不了——根本不夠吃。為了降低饑餓感，只好勒緊腰帶度日，這才有了“不覺果然，革條為之進絕”這樣令人捧腹的喜劇。但細細想來，喜劇之中卻又夾雜著一絲辛酸與悲涼。趙雄作為知府（文職），不僅可以滿足自己超乎常人的食欲，而且還能“求一客伴食”，可見其經(jīng)濟上是有富余的，而同州的兵馬監(jiān)押卻是“小官俸薄，終歲未嘗得一飽”。雖然“饑疾”是一種比較極端的情況，但底層官吏（特別是武官）俸祿微薄、度日艱難卻也可見一斑。這位兵馬監(jiān)押連名字都沒有留下來，可以說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小人物”，而從這個“小人物”的一出“悲喜劇”中，我們不難窺見當時的某些社會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