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啖

周密

趙溫叔丞相，形體魁梧，進趨甚偉，阜陵素喜之。且聞其飲啖數倍常人。會史忠惠③進玉海，可容酒三升。一日召對便殿，從容問之曰：“聞卿健啖，朕欲作小點心相請，如何？”趙悚然起謝。遂命中貴人④捧玉海，賜酒至六七，皆飲釅⑤。繼以金柈⑥捧籠炊⑦百枚，遂食其半。上笑曰：“卿可盡之。”于是復盡其余。上為之一笑。

其后于役③荊南⑨，暇日欲求一客伴食不可得。偶有以本州兵馬監押某人為薦者，遂召之燕⑩飲。自早達暮，賓主各飲酒三斗，豬羊肉各五斤，蒸糊11五十事。趙公已醉飽摩腹。而監押者屹不為動。公云：“君能尚飲否？”對曰：“領鈞旨。”于是再進數勺，復問之，其對如初，凡又飲斗余乃罷。臨別忽聞其人腰腹間砉然有聲。公驚曰：“是必過飽，腹腸進裂無疑。吾本善意，乃以飲食殺人！”終夕不自安。黎明，亟遣鈴下12老兵往問，而典客13已持謁14白曰：“某監押見留客次謝筵15。”公愕然，延之，叩以夜來所聞。局踏16起對曰：“某不幸抱饑疾，小宮俸薄，終歲未嘗得一飽，未免以革帶束之腹間。昨蒙宴賜，不覺果然17.革條為之進絕，故有聲耳。”

[注釋]①趙溫叔：趙雄（1128-1193），字溫叔，南宋孝宗時為相。②阜陵：宋孝宗。舊時常以陵寢之名為皇帝之別稱。③史忠惠：史浩（1106-1194），孝宗時為相。寧宗初賜謚文惠，后改溢忠定，此云忠惠，當是作者誤記。④中貴人：宦官。⑤釂（jiao）：飲盡杯中酒。⑥拌：通“盤”。⑦籠炊：籠餅，又稱蒸餅，因避宋仁宗趙禎諱又叫炊餅，即饅頭。⑧于役：行役，因兵役、勞役或公務奔走在外。此處指趙雄罷相后任江陵知府。⑨荊南：江陵唐時為荊南節度使治所，故稱。⑩燕：通“宴”。11蒸糊：饅頭之類面點。12鈴下：古代稱將帥或州郡長官辦事之處為鈴閣，鈴下指侍衛、門卒或仆役，謂在鈴閣之下，以備有事掣鈴呼喚。13典客：負責接待賓客的人。14謁：名帖。15見留客次謝筵：現在在客廳感謝您設宴招待。見，同“現”。客次，接待賓客之處。16局跡（ji）：局促不安。17果然：吃飽喝足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