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窗;意象;古典詩詞;文學價值
中國古典詩詞的意象是非常豐富的,許多已經超越了文學范疇成為廣大中華兒女共同認同的文化符號。比如,“月亮”被賦予的思鄉懷人的文化內涵,“梅蘭竹菊”被賦予的君子品格的文化內涵,“鴻雁”被賦予的游子漂泊、思鄉懷人的文化內涵等。不知愛好古典詩詞的讀者是否留意到,有一個意象,它不聲不響默默地出現在眾多的詩詞曲賦中,散發著獨特的魅力,為古典詩詞的意蘊增添光彩,它就是“窗”這個獨具魅力的傳統意象。
使用“窗”這個意象的古典詩詞很多,比如,“當窗理云鬢,對鏡帖花黃”(北朝民歌《木蘭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杜甫《絕句》)、“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李商隱《夜雨寄北》)、“小軒窗,正梳妝”(蘇軾《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等等。歸納總結,古典詩詞中使用“窗”意象的大概分以下幾種類型:其一,描寫自然景觀時使用。比如,“水流銜砌咽,月影向窗懸”(楊炯《和崔司空傷姬人》)、“竹搖清影罩幽窗,兩兩時禽噪夕陽”(朱淑真《初夏》)、“高窗瞰遠郊,暮色起秋山”(韋應物《移疾會詩客元生與釋子法朗,因貽諸祠曹》)等。其二,彰顯詩人志趣時使用。比如,“從此靜窗聞細韻,琴聲長伴讀書人”(李群玉《書院二小松》)、“獨臥南窗榻,翛然五六旬”(王安石《病中睡起折杏花數枝二首(其一)》)、“床下阮家屐,窗前筇竹杖”(王維《謁璿上人》)等。其三,表達閨情愛意時使用。比如,“小軒窗,正梳妝”(蘇軾《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此時深閨婦,日照紗窗里”(韋應物《擬古詩十二首》)、“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李商隱《夜雨寄北》)等。其四,抒發游子離愁時使用。比如,“別來幾春未還家,玉窗五見櫻桃花”(李白《久別離》)、“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王維《雜詩三首(其二)》)、“枕上見千里,窗中窺萬室”(王維《和使君五郎西樓望遠思歸》)等。
收集整理越多,越引人遐想:為何整理妝容的女子喜歡坐在窗邊呢?為何輾轉難眠的游子,要獨坐窗前呢?為何眾多的文人雅士,喜歡在窗前眺望萬千氣象,而不是直接去到戶外飽覽無限風光呢?一扇小小的“窗”怎么能傳遞出如此豐富的情感意蘊?一個原本是為生活起居而作的設施怎么就會衍生出如此豐富的內涵,產生如此美妙的意蘊呢?實在耐人尋味,也著實引人玩味。
萬物皆有因果,萬象皆隨因緣。我們不妨試著做一番尋幽探微的努力,從以下三個方面進行探究。
《說文解字》:窗,在墻曰牖,在屋曰囪。象形。凡囪之屬皆從囪。《釋名》:窗,聰也。于外窺內為聰明也。《周禮·冬官考工記》:四旁雨夾窗。(賈公彥疏:“四旁者,五室室有四戶,四戶之旁皆有兩夾窗,則五室二十戶,四十窗也。”)所以,從“窗”字釋義可見,窗的功能主要是在房屋墻上開設孔洞,以便照明采光,從外窺見屋內,從屋內窺見外界。
窗戶所具有的既能隔離、又可聯系的獨特功能區別于“墻”等僅限于隔斷的功能,由于這種功能性的差別進而衍生出來的效果就會產生巨大的差別。比如,“墻”在中國古典文學作品中留下的痕跡就相對較少,我們能夠舉出的例子有“將仲子兮,無逾我墻,無折我樹桑”(《詩經·國風·鄭風·將仲子》)、“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墻來”(葉紹翁《游園不值》)等。而在中國古典文化的發展歷程中,“墻”常被賦予秩序、規范等文化內涵,“逾墻”則被賦予了突破禮法、逾越規范的反叛意味。
而“窗”具有可變、靈動的特性:閉則隔斷,開則關聯;斷而不絕,聯而有距。這樣的特性衍生出了廣闊的想象空間。可以是若隱若現的暗度——“浮云倒影移窗隙,落木回飆動屋山”(王安石《次韻祖擇之登紫微閣二首》);可以是淋漓盡致的明刷——“風撼梧桐雨灑窗”(蔡伸《長相思》);可以是淡如水的相交——“暑月貧家何所有,客來唯贈北窗風”(白居易《新昌閑居招楊郎中兄弟》);可以是雅似月的座談——“坐把詩吟中夜月,笑將酒灑一窗風”(白玉蟾《陪莊歲寒夜坐小酌》)。總之,各種各樣的人、事、情都可以在“窗”前,“窗”下出現、發生、引起,“窗”的延展性可謂異常豐富。
古往今來,對美好事物的追求是人類發展的不竭動力。比如,美好的愛情、遠大的理想、牽腸掛肚的故鄉等。愛情的美好是人類永恒的價值,但我們似乎并不喜歡或不習慣把這種美好毫無保留地表達出來,人們更喜歡讓這種美好若隱若現、朦朧婉約。這樣一種對永恒的美好喜歡婉約的習慣,讓一代代的中國人更樂于把它寄寓于在同樣若隱若現的“窗”上。“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古詩十九首·青青河畔草》),一個月光皎潔的夜晚,美麗的女子亭亭玉立站在窗邊,人與月交相輝映,讓人無限遐想。“當窗理云鬢,對鏡帖花黃”(《木蘭詩》),征戰沙場返回的花將軍,靠在窗邊整理長發,對著鏡子打理妝容,柔情全都呈現出來了。
儒家思想中,“學而優則仕”“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思想激勵著一代又一代仕子去追求功名,去安邦治國,去拯救天下蒼生,去實現人生理想。而這些前赴后繼、遠離家鄉、遠離親人去追求理想的仕子絕大部分出身寒門,他們仰望人生理想高峰卻不能輕而易舉地到達。內心的不確定性與實現理想的渴望往往成為他們共同的心理狀態。直接表達,太過于顯露,要是實現不了,文人的自尊心會受挫。不表達,又不甘寂寞,辜負自己一身才學。而“窗”恰好契合了文人這種微妙的心理狀態:既能眺望外界和遠方,又能不顯山露水。“何人窗下讀書聲,南斗闌干北斗橫。千里思家歸不得,春風腸斷石頭城”(隔窗鬼《題窗上詩》)把讀書人勤于詩書、遠眺星河、心念故鄉的復雜感情寫得真切、動情。“生平浪學不知株,江北江南去荷鋤。窗風文字翻葉葉,猶似勸人勤讀書”(黃庭堅《平原郡齋二首(其一)》)也許也有的讀書人讀書不完全是圖功名、救社稷,讀書之樂怎么也要有一股窗風吹來,才不會顯得那么孤寂,反而生出許多韻味來。
中國文化由儒釋道三者融合而成。儒家的“顯”講求“知其不可而為之”(《論語·憲問》),鼓勵人們要努力奮斗,鍥而不舍。道家的“隱”講求的是“圣人之道,為而不爭”(《道德經》),意在教育世人在名利地位面前要謙下,發揚高風格,不與人爭名爭利。“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莊子·德充符》)喻指對于現實的無奈和殘酷,要用平和的心態去面對。莊子認為人活在世上須曠達,須處之泰然。
儒家與道家價值觀的中和讓歷代文人雅士、遷客騷人們既有探求外界的積極需求,又有回歸內心的超然態度。內與外的矛盾,內與外的期待反映在詩詞創作上,就表現為追求含而不露、意在言外的藝術效果。“窗外重重碧,雨余密密栽。似知明日別,不展寸心開”(王微《別窗下蕉》),詩人正是透過窗子看窗外重重的碧綠蕉葉,想著明日的分別,欲言又止,欲說還休。可以說正是“窗”這個意象讓詩人內心與外界交流的沖動與矛盾更有可感性,更具美感。“身在云房夢亦閑,松頭鶴影枕屏間。一聲隔谷鳴華雉,信手推窗滿眼山”(祝允明《山窗晝睡》),被譽為明代“吳中四才子”的祝枝山一生仕途坎坷,心中的夢與眼中的山正是通過“窗”的勾連產生了美妙的詩韻。
自然的美需要被發現,文化的美需要不斷積累。中華文化在漫長的發展歷程中形成了自己獨特的審美觀。中華文化有積極探求的一面,這才有了幾千年綿延不斷的發展、壯大、輝煌。中國文化也有含蓄內斂的一面,這造就了文化中缺乏交流和擴張的主動性和擴展性。而這點文化心理恰恰在同樣作為人類文化的重要表現形式的建筑中的“窗”這個構造中找到了共鳴。回顧歷史,我們會發現:當我們的文化更多地處于“開窗”狀態時,往往燦爛而不刺眼;當我們的文化更多地處于“關窗”狀態時,往往黯淡而固步自封。我們明白了這點,在尋求民族文化復興的道路上,也許就能找到更好的“開”與“閉”的平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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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李興寧(1980—),男,廣西省南寧市東盟中學一級教師,主研方向為高中語文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