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建偉

“你就說這件多少錢,我今天買了!”在Good Late Vintage店里,一位客人嚷嚷著,心急如焚地搶著要買東西。“你上星期才買了個LV包,這周還買!”店主鄧曉曉無奈地勸對方要理性消費,但在特別執拗的客人面前也會敗下陣來。
Good Late Vintage是一家中古店,隱藏在北京鼓樓東大街的一個后院里,今年1月1日開店營業。“真的會有人來嗎?”剛開店時,鄧曉曉的朋友們都會半開玩笑地問她,她卻堅信“中古”一定能吸引到同好。
早在兩年前,鄧曉曉開了間同名微店,開始販賣自己囤積的中古包、衣服、首飾等。但只做線上滿足不了她的中古夢。她開始尋找適合開實體店的地點,一年的時間里跑到國子監、五道營胡同等地方考察,最后定下如今的選址。
除了剛營業的那段時間客流量有些慘淡,現在店鋪已經處于盈利狀態,且銷售額一直在增長。鄧曉曉有些意外,也有些竊喜。她正在等待屬于中古生意“最好的時代”。
到底什么是中古?大部分人將其理解為二手。王雨欣在高中時就聽到過一種說法,一些二手衣服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這種說法不可考,她也從未當真。關于二手衣服更專業的說法是:古著,這也是中古的一部分。自從對中古有些了解后,她開始發現它與快時尚的不同:快時尚是商品的復制粘貼,中古則強調獨一無二。漸漸地,王雨欣開始買中古衣服、包,這成了她的消費習慣。
與王雨欣類似,在Good Late Vintage店里,來店的客人對中古多有了解,不會是全然不知的“小白”。但對于中古,鄧曉曉有著更嚴格的定義,這也是中古圈里的共同認知:它一定要有年代感,而不只是簡單的二手商品。“(至少要有)15年、20年以上(時間)的物品,我們才會認為它是比較標準的中古。”因此,在鄧曉曉的店里,客人們看不到現代款的影子,它們幾乎全都是上世紀的商品。
正因為每件中古商品都很特別,需要花時間和心思才把它們找回來,鄧曉曉才會反常地希望大家能理智購買。她希望買它的人是因為愛中古,愛這種生活態度。
四五年前,鄧曉曉曾去德國柏林游學,沒想到卻入了中古坑。在歐洲,中古店的數量及質量都較為可觀,人們也愛去逛這些商店,買中古物儼然成為一種流行且普遍的購物選擇。游學期間的圣誕假期,她在瑞典的一家中古店里花五百多元人民幣誤打誤撞買了第一只中古包。“那時候只是想買一個黑色的牛皮小包。”接著,鄧曉曉背著它繼續旅行。她崇尚歐洲人那種樂于接納中古品的生活態度,中古也成為鄧曉曉生活中的關鍵詞。
開店后,鄧曉曉會不定期地飛去日本,在各大城市的中古店里淘貨,學習如何做店內陳設。今年6月,她在福岡待了五天。朋友圈里,鄧曉曉會分享關于中古店的每日見聞,卻不會直播賣貨。她在朋友圈里寫道:“原諒店主還是沒辦法隨便拍圖和商業性地無責任進行售賣。”除此之外,鄧曉曉也會瀏覽中古拍賣行、中古拍賣網站。從去年開始,她開始學習日文,為的也是去日本采購時能更方便。
對中古的熱愛,讓鄧曉曉把這當成一種生活方式,她經常會把自己淘來的古著穿在身上,碰到喜歡的包也會自留一款。在鄧曉曉的身上,幾乎看不到潮牌風格的留存。
上海的町姐也不“潮”。見她時,她背著只中古款Chanel的“小方胖”包,穿著一件簡單的素色短袖T-Shirt和長裙,身上有股恬靜的氣質。町姐也是一個中古店主,每次上新時,她總是堅持自己拍上身圖。她朋友圈的大量穿搭里,都是素雅的裙子,風格低調。
與鄧曉曉一樣,町姐也是一位有點“任性”的中古賣家。對于習慣性“剁手”的客人,她會給一些建議來“澆滅”她們的購買欲。四五年前,身為媒體人的她在工作之余開了家名為“VTGHaute”的線上中古店,只在朋友圈里售賣中古包、首飾等物品。
莊晗霞與顏婷都是町姐的常客,幾乎每一兩個月就要在她這買一個中古包,莊晗霞人生中第一個中古包就是從町姐這里購得。一開始,莊晗霞對中古這類二手物品還有些介意,想著“我完全可以負擔買一個新包,為什么要買一些別人用過的東西”,但很快,莊晗霞買包的欲望,在復古氣息濃厚的中古包里得到滿足。
莊晗霞偏愛Celine的中古包,在前設計師Phoebe Philo的掌帥下,這一品牌憑借其性冷淡及簡約大氣的風格俘獲了諸多時髦精的心,頗有“大女人”風范,但在早期,它走的卻是端莊優雅的路線,與如今的風格截然不同,莊晗霞不喜歡“大女人”范兒的Celine,她更愿意為品牌先前的風格剁手。
現代風格與復古風格的沖突,在Celine之外的品牌中也存在。以LV為例,在上世紀的LV包中,買家看不到如今現代款里流行的巨大、多彩的monogram(老花)與大面積的金屬Logo,它們更加低調、內斂。
有時,町姐會給顧客一些買包建議,而她對稀有皮的喜愛或許也影響到客人們的選擇。顏婷最近就買了一只紅色蜥蜴皮的Celine,再加上中古包“遇紅則貴”,這只包的價格已近上萬。
除了自己喜歡外,町姐會盡量挑選成色好的中古物品來賣。在她賣的中古包、首飾等物品中,幾乎看不到什么瑕疵,但好成色意味著更高的價格。在中古界里,物品的定價直接與成色好壞掛鉤。成色從好到壞分為:N(全新)、S(未使用)、A(使用感小)、AB(有瑕疵但不明顯)、B(有正常使用感)、BC(有明顯使用)、C(有明顯瑕疵)、D(需要維修)8個等級。
鄧曉曉對成色倒沒有那么嚴苛。除了性價比外,她更喜歡中古包那種舊舊的感覺,是“時間帶來的沉淀”。只要物品的質量不影響日常使用,即使成色差些都無妨。“更重要的是,在日常的使用跟穿著中你能得到一定的愉悅感。”她店里曾有一只僅賣499元的LV棕色棋盤格圓筒包,包上黑色的配皮早已發硬,但其他處并無明顯瑕疵,仍能正常使用。如果換成是一只成色較新的同款,中古界行情則為兩三千元。
在Good Late Vintage中,90后組成中古消費大潮的一支主力軍。這也令鄧曉曉很意外。“從消費和知識層面上,90后,尤其是海外留學回來的人,對中古的了解已經達到很好的狀態。”
今年7月,一名女高中生與母親來到店里,大手一揮買下四只中古包。交談間,鄧曉曉得知這位高中生對中古早就有所了解,而她母親也支持、認可她購買中古的消費行為。鄧曉曉的顧客中,有好幾對來店的母女都如此“和諧”。
Good Late Vintage店里的光景,成了近幾年中古熱中的一種映照。隨著奢侈品品牌形象深入人心,越來越多的人追逐購買奢侈品。去年,國家統計局發布數據,全國人均消費支出只有19853元,卻貢獻全球32%的奢侈品消費。根據華夏典當援引的《中國二手奢侈品報告》統計,國人手中可二次流通的奢侈品總量達到3000億人民幣,然而國內二手奢侈品交易額卻不到市場的1%。
再加上服裝設計師Kim Kardashian、超模Kendall Jenner等時尚風向標對中古的熱愛,使得時尚資訊對中古愈加關注與傳播。
與此同時,人們接觸中國的渠道也不斷增加:寺庫等電商的中古特賣活動,遍布各大城市的中古市集,以及個人旅游時親自淘寶。如今,在淘寶、閑魚等電商平臺上,隨手一搜就能搜到大量的中古賣家,至于在朋友圈里活躍的中古賣家更是遍地開花,“行情又漲了”“懂貨的來”等行業黑話已見怪不怪。
對一直標榜“特立獨行”的90后來說,中古包還能減少撞包的隱患。如果背一個新款Gucci老花帆布虎頭胸包走在街上,你可能會發現迎面走來的人背了一樣的包,兩人面面相覷,“誰丑誰尷尬”。相比新款,中古款的數量少,有些甚至幾近絕版,即使買家想要入手都要碰運氣。對于玩家來說,背一個非爆款的中古包在北京三里屯、上海環貿廣場等地逛一圈,撞包的幾率幾乎為0。這也是莊晗霞沉迷于中古的原因之一。直到現在,莊晗霞家里最多的包來自上世紀的Celine,她的衣櫥里基本沒有新款包。
中古另一個容易被90后接受的特點及優勢在于價格。四五年前,顏婷花費不到五千元買了只奶茶色的Gucci中古包,純色皮質,方正硬朗的外形也寫盡了“復古”兩字。這只包也是她人生中的第一只奢侈品包,價格也是當時的她能負擔得起的。

梁捷與男友達達在武漢江漢路附近的夜市租了個十平方米的檔口,販賣兩人在泰國、香港等地淘來的古著

中古店Good Late Vintage,隱藏在北京鼓樓東大街的一個后院里
“對我來說,確實買不起新款(大牌包)。”25歲的王雨欣如今在北京一家互聯網公司做運營工作,今年3月只花兩千多元就拿下一只小號的LV的“雙子星”。當時,她在朋友圈看到這款包,被它那雙袋的設計吸引,加上相對友好的價格,果斷下手。
除了中古包和飾品,古著也開始走進人們的視野。在北京三里屯三三大廈的負一層,Tiger等專門經營古著的店鋪敞開著大門。有些店鋪以上世紀的美式運動風格著稱,有些店鋪則主要售賣西裝等偏商業休閑風格的古著。
這里也是北京中古店的聚集地之一。這些中古店稱得上是“移民”,它們大多是近兩三年開的,且部分是從北京的另一中古店聚集地——鼓樓搬遷過來。那里一直是中古愛好者們的淘寶之地,聚集著北京最古老的、成規模的中古店。從鼓樓到三里屯,位置的變換也昭示著中古愈加流行的趨勢:實體店鋪越來越多,愛好者數量也一直在增長。
甚至還有人把中古店開到夜市里去。今年7月21日,26歲的梁捷與男友達達在武漢江漢路附近的夜市租了個十平方米的檔口,販賣兩人在泰國、香港等地淘來的古著,店名叫“甜多多古著屋”。夜市每晚從7點開到10點,燈火通明,人流不息,大多攤位賣著價格低廉的衣服,“三十元兩條褲子”的招牌時不時出現。梁捷的古著攤位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意味,卻也極具特色。她店里賣的古著價位大多在一兩百元,相較旁邊的攤位沒有價格優勢,卻能吸引到對古著感興趣、了解的年輕人。“懂的人不會嫌貴,他知道這個東西的價值。”梁捷說。
嘗試著賣了一個月,梁捷續租了夜市的檔口。對于剛起步的小店來說,八千多元的月營業額也算可觀。她和男友計劃著今年年底在夜市附近租一個工作室,把古著生意做得更大。“我們倆希望能夠成為武漢的帶頭人,把中古文化推廣開來。”實際上,武漢早有中古文化,梁捷與達達所為更像是為其添了把火。
中古熱潮下,時尚的面貌也有所更換。許多品牌開始復刻中古款,“爆款”現象在中古界開始出現。以LV海盜蒙梭公文包為代表的中古包們價格不斷走高,直逼新款價格。
爆款也催生假貨。從前被視為“凈土”的中古界如今也是假貨泛濫。在淘寶、閑魚等平臺上搜索“中古包”等關鍵詞,會顯示出大量打著“復古”旗號的假包,甚至連一些中古賣家都開始賣假。
“假貨是不太好的事情,混淆市場。”町姐說,“我們看過、摸過太多包了,對我們來說,聞一口味道都能辨別(真假)。”
當爆款與假貨齊飛時,發展中的國內中古走過萌芽期。“如果只是(初級)階段,可能只是有一些人嘗試去買,實體店和網店都不會太多,現在已經開出很多實體店,也都比較正規。”中古賣家楊樂樂說。
從2008年就開始做中古生意的楊樂樂,開過相關的實體店、淘寶店、工作室,足跡遍布廣州、武漢等地。2017年,楊樂樂在武漢開了一家兩層樓的工作室,售賣從日本買回來的中古奢侈品和護膚品。十多年來,她一直在嘗試推廣、普及中古的概念。在他看來,國內中古發展過程中唯一不足的是鑒定、售后環節,這點與日本的中古店還是有些差距。
日本的中古店多數是在販賣二手奢侈品。這與日本上世紀90年代的經濟泡沫有關。1986年-1991年,日本迎來戰后第二次經濟發展,人們瘋狂購買奢侈品以滿足膨脹的物欲,卻又在隨后的經濟蕭條時期將其以低價販賣出去,由此逐漸形成購買——出售——鑒定——再出售的中古產業鏈。
如今,中古的生意在國內開始生根、發芽、成長,在新興的條件下,中古生意能否從小眾最終走向大眾?
“很多人拒絕二手,他們依舊停留在買二手貨的人就是貪便宜,或者買二手東西就是不干凈(的想法)。”町姐說,她認為即使中古已經走紅,許多中古包的款式被復刻,卻不代表它一定能從小眾走向大眾。在她看來,中古是有限資源,就像一座正在被開采的礦山,終有一天會被開采用盡,而其二手屬性也會篩選掉一大部分受眾。本刊記者采訪過的買家、賣家中,大多數的想法與町姐的觀點一致。
而楊樂樂則堅信中古能迎來更大規模的復興,理由是明星帶貨“知道、接受、喜歡的人會越來越多”。在各大網絡社交平臺上,都會有各路明星、時尚博主使用中古包等中古物品的圖片流傳,這給中古帶來極大曝光。
莊晗霞也算是資深中古包買家了,買了二十多個中古包后,她只留下一只蜥蜴皮的綠色的Celine Box。她把從前跟風買的一些包都賣掉了,覺得“太貴婦了,不適合自己”。顏婷也開始注重品牌價值,最近迷上Hermes。見她的時候,她就提著只大象灰色的愛馬仕“菜籃子”Picotin。還有新買家不斷入坑。近半年,王雨欣已經買了五六個中古包了。她愈發享受在其中淘寶的樂趣。和中古生意一起,買家們也漸漸成長,最終回歸理性。無論是買家還是賣家,都在等待中古生意最好的時代。(文中楊樂樂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