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抱歉，我是第一次當媽媽

昱茗

親愛的小朋友：

看看時間，此刻你或許剛剛醒來，將毛巾摟進懷里;或許已經吃過奶奶牌香軟可口的早飯，溜溜達達收拾著玩具和奶片，在沙發間陽臺上雀躍著，期待和小姨奶一起去花仙子玩。其實，你不是第一去那里，只是，你不記得了。

那時你才幾個月大。我們抱著你才走上一截坡路，你就已經瞌睡到蜷成一顆大號的團子，小臉縮成扁桔子，眼睛都快睜不開了。我們忍著笑，索性多走一段，進入栗樹林中，遍地都是細長的軟草，在夏風里微微彎腰。那一棵棵高大挺拔的樹身撐出交錯著的濃密的傘蓋，將睡在樹下的你遮得嚴嚴實實。不知你在夢中，是否聞到栗子樹林的木香……

此后，你在九仙洞溪澗間撥水，在雞鳴寺崖頭上拾葉，冒著冷雨寒風走過碼頭上的鮮腥泥濘，頂著梧桐落葉跑過河面上的繩橋軟道。你驚嘆于泥土中居然有一只那么小的蟲，卻在垂直攀升的山間索道上鎮靜自如。你毫無怨言，獨自把巨大沉重的滑雪圈拽上山去，卻堅決不肯放下手中托著的雪團。你因為害怕晚上七點之后的黑暗而幾次紅了眼圈，卻在沙漠極限越野車上展露笑顏，揮揮手拒絕了擁抱偎攬。

奶奶說你長大了，在貴州苗寨的山路上，不再心安理得爬上爺爺的后背，拍回的照片里有你躲藏起來又露出一點兒的彎彎小嘴。姑姑說你長大了，再逗你開玩笑時，你已經能夠分辨真假是非。姥姥姥爺說你長大了，在茶卡鹽湖走了四公里，不聲不響。我也知道你長大了，你比我的六歲要“大”一些，甚至“大”很多。那么多愛你的家人陪著你，看著你，扶著你……直到你快要上學了。

8.31確認入學，9.1領錄取通知書，9.5正式成為一年級小學生……時間表終于落定，我卻不能從容淡定。

很抱歉，我是第一次當媽媽。結婚后我的閱讀邊界迅速拓展至家庭倫理，知道你來臨后又陸續吞并了心理和廚藝。你出生前一天上午11：49，我還看完了一本四百多頁的英國助產護士著作……即使這樣，我也不斷發現自己有那么多不擅長或做不好的事。而且，見過身邊太多優秀的爸爸媽媽，忐忑著，生怕自己連合格家長都做不到。就像此刻，我試圖回憶自己漫漫求學路上的每一點艱辛坎坷，重新翻開次次挫折發生時的失落委屈，一點都不怕，更不抗拒，只恨不能一幀一幀審閱，再標注出一部反思心得。

記得那天，你小小的身影跟隨其他選手穿過A3入口，而我只能按照組委會要求，經家長通道直達二樓。剛開始，我還能從容打開折疊椅看書。等合上書本后發現時間還早，便試圖一眼就把你從坐滿無數同樣帽子衣服胸牌選手的賽場中認出。嚯，那場面，活像從天而降的一幅10000塊的拼圖，每個小豆丁還是不停移動的。從南到北，從東到西，漸漸伸長了脖頸的我，恨不得化身雷達掃描儀，最終還是被一個成功撥通孩子電話手表的母親打敗了。

直到中午見面，我才問出你坐在哪里，鼻尖微微有點酸澀，眼中卻滿含親昵笑意。其實，下午一點再次進場之后，你始終未曾抬頭來尋我。但我卻開始感受到四肢百骸齊齊松懈下來的愜意。我也只是那么看著你，時而墊著小胳膊歪頭休息，時而和同座們用各自僅有的礦泉水空瓶擊打游戲，時而四個小腦袋湊在一起，遠遠望去真像碗中的四顆黑芝麻元宵……終于忍不住笑起來。我知道，這是又一次的獨立和分離。

幾天之后，你會背起小書包，走進一個更大更漂亮的校園里。你會從陌生到熟悉，從略顯拘謹到從容應對。而我，只能隔著墻看著，我會一直靜靜地看著你。我會努力克服自己事無巨細的親力親為，我會藏起自己必要和不必要的擔心，試圖做個更灑脫、更自信的媽媽。畢竟，無論是身旁有經驗的人還是各種書籍雜志都在告訴我，我們是第一次成為家長，我們要和孩子一起成長。

感謝你，我從未像此刻這樣感受到我的爸爸媽媽多年前的感受。我像無數爸爸媽媽愛自己的孩子一樣，深深地愛著你，惟愿我愛的方式是智慧的，是你所需要的，能更多時候閉緊嘴巴，能更快速度邁開步子……我想我能給予的愛是有生命力的。

前進，戰神金剛。

愛你的媽媽

2019年8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