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淡豹
離開病房時,我聞到一股腥臭的氣息。回來陪伴臨終的父親,像小時候完成考試。不得不做,讓人焦慮,提前做了準備,還是在帶有厭煩的焦慮中等待它結束,就可以放假了。
父親生病,我已經在家鄉待了半年,其間在等待死亡。在他看來,我做什么都是錯的。我母親已經去世了。在我看來,他對待我母親的方式,這一生中也全然是錯的。
他說他在飛機上累得只想吃方便面。這是他的又一個怪癖,很喜歡吃方便面。如果我是詩人,我想,也許我會說這個飲食習慣是一種隱喻
從醫院坐兩站地鐵,在新開的商場空空蕩蕩的咖啡廳,我和來訪的美國人類學家朱迪一起見到那位赴美生子的年輕媽媽裴晶。以前做實習記者時,我認識了這位人類學家,上周她告訴我,最近她讀到關于中國人“在全世界產子”的報道,很感興趣,也想知道變化。在福建農村,偷渡或移民到美國的中國父母把孩子送回老家,交給老人撫養,方便自己在美國打工賺錢。這些孩子是美國籍,但往往一句英文也不會說,當地人叫他們“美國孩子”。
那么,城市中的情況呢?似乎是反過來,有錢人特意到外國去生孩子,帶回國內撫養,并準備用孩子的外籍身份幫助自己移民。赴美生子的女性,有一些是在孕產期間住在“純女”的月子中心,從工作人員到月嫂都是女性,孩子的爸爸則從頭至尾都不出現。這種育兒,可以稱作一種短暫的單親媽媽狀態嗎?這是不是“全女性育兒”的一種濃縮呢?
她知道我回到深圳老家,讓我介紹訪談對象。朱迪說,深圳是絕好的研究地點,正好可以看到從前些年時興的赴港生子到赴美生子的變化。不過我手頭并沒有這類關系,我離開深圳已經很久了。它變化很大。最后,我也沒有用上自己當記者的人脈,是通過一位在國際小學教書的中學同學,聯系到了一家赴美生子的中介機構,又找到裴晶。
我告訴朱迪,這個下午我愿意當她的翻譯,不需要付費,對我來說是度假。
在咖啡館,朱迪拿出知情同意書給裴晶簽,“我們的對話僅作研究用途,我將對你的姓名保密”。
裴晶說,不用,這本身就是假名字。我是個二奶,怎么會給你們真名字。我父母都不知道我有孩子了。
她認識孩子的父親時并不知道他已婚。懷孕后才明白,他車后座總臟臟的、有深痕的原因,那是兒童座椅留下的印痕。
在美國生產時,男人說他會盡量在預產期前一周到,“我已經很對不起我家庭了”。后來他也沒去,裴晶懷孕38周生下了孩子,52天后,月子中心的老板把她和襁褓中的女兒送到機場。
他向裴晶許諾,“我會定時去看你們。”
“但他每天都必須見到他兒子。” 這個男人很在乎他的家庭,和裴晶的事是一個他妥善處理的錯誤。有一次他去澳洲開會,中間有28個小時休息,他花11個小時飛回深圳,陪兒子看了一場電影,又飛回澳洲。他說他在飛機上累得只想吃方便面。這是他的又一個怪癖,很喜歡吃方便面。
如果我是詩人,我想,也許我會說這個飲食習慣是一種隱喻。
通過裴晶,朱迪和我才知道“美媽”這個詞,赴美生子的媽媽。原來很多美媽都是這樣,去美國是為生下非婚生子,用國籍懸置了戶口問題。“美媽群”里也有許多富人和中產階級的正妻,瞧不起她們。裴晶自己處在鄙視鏈的中間——是被瞧不起的二奶,而她又認為,大多數二奶都是真正的婊子,許多都包養了男人,“我也試過,但不行啊”。
還有一個姐妹的男人現在找了個男的——那個姐妹自己就是小的,男人會向別人介紹,“這是我小老婆”,大的二的各有孩子。而如今的“三房”,是個韓國男人。
我在雨中返回醫院。在朱迪面前,我假裝多少了解這些光怪陸離,不過與她們二人告別后,我一直在想,如果媽媽活著,聽到這些,她也許會認為自己畢竟是幸福的。而那只會讓我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