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短房
9月6日,津巴布韋前總統羅伯特·穆加貝在新加坡病逝,終年95歲。
他的去世,并不算出乎人們意料。雖然穆加貝素來身體康健,但畢竟已是近百歲的人,自今年4月起,就一直在遠離故土的新加坡治療休養,最終無法抵御生老病死的人生規律。

當地時間9月6日,津巴布韋哈拉雷,一個男孩從前總統穆加貝的壁畫旁走過。當天,穆加貝在新加坡去世,享年95歲(@視覺中國 圖)
“他的逝世是津巴布韋人民的巨大損失,也使中國人民失去了一位老朋友、好朋友。” 9月7日,國家主席習近平就穆加貝不幸逝世向津巴布韋總統姆南加古瓦致唁電。
穆加貝的生日是1924年2月12號,但他的出生地——今天被叫做“津巴布韋”的地方當時甚至還不是一個國家,而是英國殖民地羅得西亞的一部分。父親是一名鄉村木匠,在穆加貝幼年時即離家出走。10歲時,穆加貝進入布拉瓦約的教會學校讀書,后來赴南非黑爾堡大學學習,1951年獲文學學士學位。在黑爾堡大學這所當年南非唯一招收黑人學生的高等院校讀書期間,他接觸到一些非洲著名政治家,如尼雷爾(坦桑尼亞開國總統)、卡翁達(贊比亞開國總統)、恩克魯瑪(加納開國總統)等的泛非主義和反殖民主義思想,并深受他們影響。
可以說,黑尓堡孕育了他“政治生命”的靈魂,他終身信奉的泛非主義,他一生的功過榮辱,都可追溯到黑尓堡時期所受的影響。
1960年,穆加貝加入老牌黑人反對黨民族民主黨(NDP),該黨的領導是南羅得西亞最有影響的黑人領袖恩科莫。不久,NDP遭白人政權取締,恩科莫另組津巴布韋非洲國家聯盟(ZAPU),穆加貝隨之加入,并成為著力栽培的骨干。
然而1963年,穆加貝做出了他一生中第一次驚世駭俗的行為:高調脫離ZAPU和恩師恩科莫,轉投另一個較小的反對黨津巴布韋非洲民族聯盟(ZANU)。ZANU是南非非國大的盟友,也是比較“正統”的泛非主義組織,穆加貝的這一選擇,既是其長期受泛非主義影響的必然結果,也說明他已意識到,在種族矛盾尖銳化的羅得西亞,恩科莫和ZAPU的溫和道路,是很難走得通的。
1964年,以“顛覆言論”的罪名,穆加貝遭到政府逮捕,并被關押長達10年之久,在獄中穆加貝繼續發揮其政治影響力,并抓緊難得的時間完成了3個學位的進修,成為黑人反殖民、反種族隔離運動傳奇性的人物,并積累了寶貴的聲望——1974年,穆加貝小兒子病死,史密斯政權拒不放他參加葬禮,引起公憤。
出獄后的穆加貝移居莫桑比克,公開主張通過暴力推翻白人政權。
黑人的武裝斗爭節節勝利,而白人政權卻在國內外陷入空前孤立。在巨大壓力下,1979年9月,白人當局和穆加貝、恩科莫達成《蘭開斯特宮協議》,規定在1980年2月舉行民主選舉,事實上默認了黑人多數民族的自決權——作為交換,穆加貝等允諾10年不土改,并在議會中為白人保留20個議席,以確保憲法不會被修改。
1979年12月,穆加貝在群眾夾道歡迎下回到家鄉。
由于穆加貝享有的崇高聲望,以及他所在的修納族人多勢眾的天然優勢,1980年3月,ZANU在除20個白人保留議席以外的80個議席中奪下57席,他本人也因此當選為津巴布韋這個新國家的首位民選總理。
這次選舉是撒哈拉以南非洲較早舉行的普選,新成立的政府是多黨制聯合政府,這一切都讓當時的人們耳目一新,穆加貝聲望一時間大增。
但穆加貝很快表現出對權力的渴望:他在1983年第二次和恩科莫翻臉,激發了津巴布韋內戰。1987年,實力遜色一籌的ZAPU不得不接受被ZANU合并的現實,其后,志得意滿的穆加貝宣布改行總統制,并于1988年12月22日成為津巴布韋首任總統,且一直連任到2017年11月21日以93歲高齡遭政變下臺。
盡管如此,在這段時間里,西方媒體和政府對津巴布韋的態度是寬容的,美國合眾國際社上世紀的一篇專稿,還特意將津巴布韋列入“溫和改革成功者”行列。
穆加貝對津巴布韋的治理也曾卓有成效,在獨立后的十多年里,津巴布韋經濟發展很快,被稱為“南部非洲谷倉”;1990年,嬰兒死亡率從86‰降至49‰,國民預期壽命從56歲提高到64歲。
然而他的第一次“死亡”——國際美譽之死,即將到來,死因是“津巴布韋土改”。
自2000年開始,穆加貝著手強力推行土改,將白人農場主的絕大部分土地沒收,分配給退伍軍人和黑人貧民;2005年,又推行“城市凈化運動”,將城市貧民強行驅逐,并鏟平其住宅;2007年底,他又強行通過法令,對白人農場主隱藏、破壞農機具拒不交公的行為予以嚴懲;同時津巴布韋還加強了對輿論的鉗制和對反對派的打壓,引起西方世界強烈譴責和制裁——英聯邦于2002年宣布津巴布韋“停權”1年,而穆加貝則以退出英聯邦為答復,并在此后連篇累牘抨擊“西方霸權主義”。
在成功帶領津巴布韋走上國際公認“成功過渡之路”多年后,轉而采取如此激進的行為,事實上,穆加貝的這一次“自尋死路”,存在很大的無奈成 分。
津巴布韋的“開明過渡”,其實是建立在極其脆弱的“輸入型補貼”基礎上的:獨立前,津巴布韋46.5%的可耕地掌握在6000名白人農場主手中,而廣大黑人則因缺乏賴以生存的土地和勞動工具而瀕臨破產。換句話說,津巴布韋經濟的繁榮,對于大多數黑人而言意義并不大,他們迫切期待的是“打土豪、分田地”,讓自己的生活迅速獲得改善。

當地時間1988年10月,英國赫特福德郡,英國首相撒切爾夫人會見津巴布韋總統穆加貝(@視覺中國 圖)
當年在《蘭開斯特宮協議》談判時,宗主國英國的領導人撒切爾夫人,同意向津巴布韋分期撥付4400萬英鎊,作為換取穆加貝“不土改”承諾的代價。穆加貝正是靠著這筆外來的“贖金”,一方面維持“紙面繁榮”,一方面通過補貼安撫躁動黑人。他的如意算盤,是在一段較長、較平穩過渡后,以白人農場經濟的“金蛋”,推動工業化,吸納黑人剩余勞力。

當地時間2017年4月18日,津巴布韋第37屆獨立日慶祝活動上,總統穆加貝親吻妻子格蕾絲(@視覺中國 圖)
但人算不如天算,1997年,英國時任首相梅杰以“靡費稅款、勞民傷財作無益之事”為由,單方面削減并最終停止了《蘭開斯特宮協議》所規定的補貼。
此外,1991年,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壓力下,穆加貝被迫采取“緊縮貨幣”的自由經濟改革,結果白人農場主的利益得到很大程度發展,而津巴布韋的一系列經濟、社會問題非但未解決,反倒更加激化。而隨后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卻借口津巴布韋“未嚴格遵循建議”,終止了資助。
在英國“斷糧”、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不辭而別后,穆加貝事實上已難以在支付對白人的高額贖買、供養同時,滿足廣大黑人的生存需要,于是由溫和突然變成激進。
津巴布韋經濟也在就崩潰中,通脹率扶搖直上,2002年6月1美元已能兌換1000津巴布韋元,到了2006年夏,居然可兌換500000津巴布韋元之多。
一籌莫展的穆加貝將問題交給號稱“津巴布韋最懂金融的官員”——時任央行行長戈諾,后者提出的辦法簡潔明快:2006年8月,第二代津巴布韋元問世,1新津巴布韋元兌換1000舊元。
然而鈔票上的戲法終究擋不住現實中不可抑制的通脹:2000年該國通脹率為55%,2004年132.75%,2007年66212.3%,2008年夏達到220000%,到了2009年已變得無法統計——穆加貝政權謝幕后,新政府給出的半官方數據,是500000000000%。
迫于完全失控的通脹,2009年4月12日,津巴布韋穆加貝政府宣布廢除紙幣津巴布韋元的流通,日常交易使用美元、歐元、英鎊、南非蘭特和博茨瓦納普拉。
盡管拜津巴布韋新的經濟支柱——煙草價格持續堅挺所賜,在穆加貝執政最后幾年,國內的經濟秩序總算有所企穩,但他始終未能讓自己一手締造的津巴布韋本幣“起死回生”,而這位非洲政壇老人的“金融生命”,也就此事實上終結于2009年。
當地時間2017年11月21日,在位37年之久的穆加貝正式辭去了津巴布韋總統職務。
他當然并非心甘情愿辭職。此前一天,出現在電視屏幕上的穆加貝仍然以執政黨非洲民族聯盟-愛國陣線(ZANU-PF)總書記、津巴布韋軍隊統帥自居,只字不提辭職。之所以這么快改變主意,完全是迫于內外交困下的壓力。
由于穆加貝的戀棧,“接班人問題”成為津巴布韋的一個心結。最初的“接班人之爭”是總參謀長穆朱魯和國會議長姆南加古瓦的博弈,結果后者失勢被貶,前者則在2011年在自家農莊里離奇地死于火災,妻子喬埃斯·穆朱魯被任命為第一副總統,成為繼任“接班人”。
但接下來,穆加貝開始扶植自己野心勃勃的續弦妻子格蕾絲·穆加貝。個性高調、生活奢侈、在海外名聲不佳的格蕾絲從一介打字員平步青云,在2014年底借助穆加貝之手清除了喬埃斯,升任ZANU-PF中央政治局委員、婦女委員會主席。不過,當時穆加貝頭腦尚清醒,沒有明目張膽支持太太做接班人,而是重新起用姆南加古瓦為第一副總統。
但妻子膨脹的野心已經無法抑制:2017年11月4日,格蕾絲暗示,ZANU-PF將在21日召開黨代會,推動修改憲法,將津巴布韋的兩名副總統強制性定為一男一女;次日,她又在媒體上公開表態,稱自己已經“做好接任總統的準備”。而11月13日,穆加貝突然解除姆南加古瓦的職位,迫使其匆忙逃往南非避難。
唇亡齒寒,軍中老將和黨內高官們終于開始反擊。11月13日總參謀長奇翁加等90名高級將領在電視臺發表支持姆南加古瓦的聯合聲明;翌日,津巴布韋軍隊占領電視臺,包圍總統官邸,迎回一天前剛剛逃到南非的姆南加古瓦。
在這次閃電式政變中,昔日獨立運動中并肩作戰的老戰友們成為政變骨干;自己一手建立的執政黨,10個地方總部中9個和絕大多數國會議員、地方骨干站到了對手一邊;更戲劇性的是,他不惜葬送國際美譽“生命”推動土改的第二大受益者——津巴布韋獨立戰爭退伍軍人協會,以及由第一夫人親手改造用來充當“青年近衛軍”的ZANU-PF青年聯盟,也站到了“掘墓人”行列中。
大勢已去的穆加貝最終在非盟領導人和友好國家政要的調停勸說下,選擇了“主動辭職”,在其政治生命結束的最后剎那,多少保住了一點點顏面和尊嚴。

當地時間1999年3月5日,南非比勒陀利亞,南非總統曼德拉 (中)和津巴布韋總統穆加貝(左)及納米比亞總統努喬馬在聯合新聞發布會后握手(@視覺中國 圖)
可以說,從2017年11月21日這天起,穆加貝就只剩下了最后的“生物學生命”,直到今年9月6日的這一刻。
某種程度上,穆加貝的歷史就是戰后非洲獨立解放和建設發展的歷史。
穆加貝在獨立解放運動中是當之無愧的英雄和成功者,他曾殫盡竭慮、雄心勃勃,試圖在新生獨立國家的建設、發展中繼續成為英雄和成功者。在最初十年里,人們曾以為他做到了這一點,但隨著“蘭開斯特宮紅利”的驟然消失,隨著他和圍繞他身邊食利階層私域的膨脹,這一切最終成了令人唏噓的水中月、鏡中花。
曾幾何時,“仁慈開明的穆加貝”獲得西方朝野的廣泛好評:他曾獲得英國頒授的二等巴斯勛爵,也曾被美國合眾國際社贊譽為“黑非洲國家發展的榜樣”;英國《每日電訊報》,在“土改”前的1995年卻曾發布專版為穆加貝豎碑立傳,其中引述穆加貝原話“黑人對白人的歧視和白人對黑人的歧視一樣,都是必須唾棄的種族壓迫”并大加贊賞。但時過境遷,進入21世紀,西方媒體報道中他變成了“惡人”“獨裁者”,英國《每日電訊報》甚至在2013年改口將穆加貝斥作“希特 勒”。
而在撒哈拉以南非洲,人們的情緒則更加復雜,他們對穆加貝的歷史功績戀戀不舍,比如塞內加爾前總統瓦德就認為,津巴布韋的問題“很多是西方遺留的”,不能都歸咎于穆加貝,但更多人為穆加貝晚年的昏聵搖頭嘆息。
耐人尋味的是,在津巴布韋以外的非洲國家,人們對穆加貝的評價普遍好于津巴布韋本國。贊比亞《國家報》的解釋是,“鄰國的人們很容易理解并贊賞穆加貝領導非洲解放運動的功績,卻并沒有真實感受到其晚年謬政所帶來的巨大痛苦”。
或許我們需要過一段時間,才能真正公允地給穆加貝這位已故非洲著名人士一個“站得住腳”的評價——因為盡管他的生命業已終結,但他留下的歷史遺產(不論正面或負面的)仍在持久、深刻地影響著津巴布韋乃至整個撒哈拉以南非洲的政治生活和社會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