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棟
【關鍵詞】媒體融合;技術現象學;媒體
媒體融合的概念源于西方,最初更多指向媒體之間的產業合作,上世紀九十年代后期開始引發廣泛關注。隨著數字技術的發展,特別是Web2.0以來媒介新技術的不斷應用,媒體融合的諸多方面都發生了較為明顯的轉向。
自從媒體融合的概念被引入,我國對其的相關研究從未間斷。特別是2014年以來,媒體融合上升為國家戰略,業界與學界的重視空前提升。目前來看,這些研究通常是由以下五個視角介入:一是技術導向的微觀視角,強調媒體融合的技術基礎,主要討論創新技術應用對媒體融合發展趨勢的驅動作用和影響。二是產業導向的中觀視角,從傳媒經濟的角度,主要討論處于“危機”話語中的傳統媒體如何通過融合轉型生存下來。三是政策導向的宏觀視角,聚焦國家意志與政策驅動下的媒體融合發展,討論的內容主要包括“新型主流媒體”、“重塑話語權”、“意識形態安全”等。四是個案研究的中微觀視角,以走在融合前列的個別媒體組織(如“澎湃新聞”、《人民日報》)為研究對象,總結它們在融合發展中的經驗與啟示。五是綜合以上視角,探究中國語境下媒體融合的總體趨勢與特征,做出總結或提出對策。
由此可見,在既往的研究中,存在著一條明顯的脈絡,即大部分的媒體融合研究所關注的,是特定背景(融合背景)下的特定行動者(媒體組織)的實踐。在這樣的研究中媒體組織成為主體,技術、政策、市場甚至受眾本身都成為促成行動的要素,受眾對于媒體的實際使用以及媒體與認知體驗的關聯則被忽視了。因此,本文嘗試從現象學出發,將人對媒體的使用經驗和知覺置于首位,從宏觀、微觀兩個層面展開分析,探究在媒體融合進程中人、媒體、世界三者之間的關系所受的影響,以及人對媒體使用知覺的變化。希望能夠彌補“唯媒體”研究的片面性,提供指向人類體驗與使用知覺的媒體融合研究新視角。
唐·伊德(Don Ihde)的技術現象學發源于胡塞爾的現象學理論。作為現象學的創始人,胡塞爾認為由于近代科學理性的興起,使得歐洲的科學陷入到危機之中。表面繁榮的實證科學愈來愈將人的問題排斥在外,異化的知識掉轉頭來用片面的理性和客觀性完成了對人的統治。 出于對這種遠離人性和真正生活的唯科學主義的反思,建立嚴密的科學哲學,胡塞爾的選擇是“回到事情本身”,即從實證科學世界回歸前科學的生活世界,通過“懸置”(epo chè)事物存在、本質還原、先驗還原等步驟,從本質直觀中推出存在。現象學理論中的世界本體不再是自然主義的研究對象,而是人的直觀對象,不是從世界的存在推出人的存在,而是由人的最直接、最貼切和切身的存在(體驗)中推出萬物的存在(意義)。 其后,在此基礎上又發展出了“此在”現象學、知覺現象學、技術現象學以及后現象學。
伊德的技術現象學是技術哲學理論經驗轉向的開始,他從現象學出發,著眼于人類在使用技術時經驗和知覺的變化,探究了人類、技術以及世界的關系。伊德認為技術是具體的 ,它是與人類實踐相結合的各種人造物,技術的存在基礎在于“人-技術-世界”的關系,技術在人與世界的關系中發揮居間調節功能,是一種關系性的存在。 伊德還發展了宏觀知覺與微觀知覺的概念,并確定了技術在人與世界之間的四種關系模式,分別是具身關系、詮釋學關系、它異關系和背景關系。 至此,人類身體和實踐成為恒量,技術現象學開拓了區別于社會形塑技術論(SST,socialshapingoftechnology)、行動者網絡理論(ANT,actornetwork theory)以及技術決定論的技術觀新視野。
技術現象學將技術視為人與世界的中介,這與傳播學領域中麥克盧漢的媒介理論有相通之處。有學者認為,麥克盧漢所采取的就是一種“經驗化”的現象學視角,將媒介視為 “人-世界” 意向性結構的中介,提出了“人-媒介-世界”的意向性結構。 Best等人引入“媒介世界”的概念,提出若將技術現象學中的“技術”替換為“媒介”,那么“人-媒介-媒介世界”的關系也同樣成立。 一般來說,“媒體”相對“媒介”來說是一個更小、更具象化的概念,媒體是包含在媒介之中的。 既然媒介可以被視為中介進行現象學分析,那么媒體也同樣可以。但需要注意的是,若以媒體為中介考察“人-媒體-世界”的關系,那么媒體融合中的技術要素便只是伊德眼中“技術人造物”的一部分,也就是說融媒技術與媒體組織實踐的統一體才是人與世界關系的居間調節者。
伊德具體分析了技術在人與世界間居間調節的四種模式。第一種為“具身關系”,在這種關系中技術與人融為一體,技術成為了人的一部分,擴展了人的能力,最常見的例子如眼鏡、手杖、電話等,其意向圖式為“(人-技術) →世界”。第二種為“詮釋學關系”,也有人譯為“解釋學關系”或“釋義學關系”,其意象圖式為“人→(技術-世界)”,指的是這種關系中技術成為了世界的一部分,人們可以通過技術看到現實世界的可視化形式,但技術與世界之間對人來說是不透明的,常見例子如溫度計、儀表盤等。第三種為“它異關系”,圖式為“人→技術(-世界)”,是指技術成為了一種準他者(quasi-other)與人進行直接互動,如ATM、計算機等。第四種為“背景關系”,圖式為“人 (-技術-世界)”,這種關系中技術做自己的事,人無法感受它的在場,只有在開啟或關閉的瞬間需要有人的參與,如空調、WIFI等。這四種關系在現實生活中并不是涇渭分明,而是相互包容、相互滲透的。伊德對這四種關系的剝離和提升能夠讓我們更深刻地理解技術的實踐本質,也為我們從技術現象學視角理解融媒變革提供了參照。
縱觀媒體的融合進程,人(公眾)、媒體、世界的關系似乎正經歷著由“詮釋關系”為主向“具身關系”為主的突破。傳統的新聞業以單向的大眾傳播為主,受眾的注意力是既定的,媒體的生產力也是有限的,選擇報道選題時依靠的是媒體組織對于事件“新聞價值”的判斷。公眾雖然有選擇看或不看某一家媒體的權利,但總體來說,哪些報道內容會被呈現在公眾面前主要是由媒體來決定的。媒體的決定過程背后是一整套的規范性理念和實踐策略,這些對于公眾來說是“黑箱”一般的存在,雖然公眾可以通過讀者來信或者電話向報紙表達他們的看法,但這種反饋通常是零散與隨機的,三者的關系可以表示為人→(媒體-世界)。在這種詮釋意向關系中,公眾所接受的是媒體展現的表象,也就是李普曼所說的“擬態環境”。隨著媒體融合的不斷深入,一方面,這種詮釋學關系顯現出其牢固性,媒體和公眾對于信息呈現和解釋的權力始終是不對稱的;另一方面,由于技術介入的不斷深入,在一些新聞實踐中展現出人與媒體形成“具身關系”的可能性,媒體不再是世界的一部分,而是人的一部分。
從“詮釋學關系”向“具身關系”的突破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其一是現實情境對傳統新聞生產實踐策略的挑戰與偏離。由于數字媒介的存在,信息的提供者更容易被人們所接觸到,他們在網絡上的實踐行為構成了信息的開放式資源。 這些作為社會成員的傳播者可以通過快速互動參與到新聞生成的各個節點,使傳統專業精英化、組織化的新聞生產向協作性新聞 “策展”(curation)轉變。 在這樣一種“策展”中,媒體在初步公開信息后,便轉入與公眾的協作、協商關系之中,記者與公眾、公眾與公眾的大規模實時互動會引發新聞的再生產與再詮釋,迫使媒體不斷將新的、被公眾所需要的資源、信息、框架帶入后續的報道之中。這一定程度上使媒體變得工具化,公眾可以影響媒體甚至掌控媒體,使其為自己所用。其二是算法、VR虛擬現實技術對媒體使用經驗和知覺的改變。平臺型媒體的出現打通了媒體之間內容“庫”的界限,形成了“新聞超市”(supermarket of news),公眾也從單個媒體的“訂閱者”變成了可以隨意選擇和消費的平臺用戶,而算法的出現,就是為了幫助用戶從海量的信息中打撈出最符合自身價值需求的部分。 算法如墨鏡一般為個人量身定制,通過篩選和過濾,在成百上千家媒體所生產內容的基礎上開創了一個用戶觀察世界的專屬窗口,其“具身關系”不言而喻。VR新聞在“在場”視角與體驗上滿足用戶的個性化選擇,雖然其本質上仍是一種對世界文本的“詮釋”,但所提供可視化表象與真實世界差異的縮小,意味著媒體與世界之間開始從不透明性向相對透明性發展,同樣體現了從“詮釋”到“具身”的突破。
通過研究宏觀知覺(通過技術所擴展的人類感知)影響下的微觀知覺(通過看、聽、觸摸等基本認知活動得到感知),伊德認為,在居間調節過程中 ,技術具有一種放大-縮?。╩agnification-reduction)作用。這種作用表現在使用過程中,技術在放大環境和人類體驗的某些選擇性維度的同時,縮小了其他的選擇性維度。 例如,望遠鏡能夠使人們看清楚肉眼難以觀測的東西,但使用的同時會遮蔽味覺、觸覺等其他知覺系統的體驗。伊德對于放大-縮小作用的分析不涉及積極或消極的價值判斷,認為它是所有技術人造物的共同結構,但是對于媒體來說,由于新聞“客觀性”原則的存在,媒體應盡量減少這種放大-縮小作用對公眾產生的引導與遮蔽。
在媒體在人與世界間發揮中介作用時,同樣少不了對人身體與知覺的影響,這種放大-縮小作用主要是通過公眾對新聞產品的使用來體現的。在紙媒時代,新聞報道單純由文字和圖片構成,媒體擴展公眾的感知依靠的是公眾進行讀、看后的文本理解。由于報紙的版面以及文字表達的效率問題,被“放大”的必然只能是片段式的、凸顯矛盾的一小部分信息,被“縮小”的則是所有媒體認為的、公眾不需要了解的大部分信息。此外,由于公眾受教育程度的不一致,媒體的寫作深度可能無法適用于每個人,進而導致文本在“轉譯”為知覺過程中可能產生偏差,使媒體無法發揮正確的居間調節作用。可見,紙媒時代人們在了解世界時,媒體產品所表現出的是一種解蔽性較弱、遮蔽性較強且具有一定不穩定性的放大-縮小結構。到了廣播、電視媒體時代,聲音與動態畫面的結合使公眾的知覺得到了有效擴展,但由于時段資源對于電視產業的重要意義,紙媒時代單一層次的放大-縮小結構并未得到有效改善。
融媒時代,數字化帶來印刷、電視、無線電廣播、互聯網之間技術邊界的消弭,融合式的新聞生產以及高效能的數據傳輸為媒體建立多層次的放大-縮小結構提供了可能。最顯而易見的,文字、圖片、視音頻直播甚至虛擬現實場景相結合的全媒體呈現方式能夠使不同知覺間的放大-縮小相互補充,讓公眾能夠通過更接近本真的方式體驗客體。除此之外,由于數據新聞、可視化新聞、算法新聞的興起,這些智能技術能夠幫助媒體從以往難以應對的復雜領域中挖掘價值,實際上為公眾提供了一種不同于以往專業價值判斷導向的放大-縮小結構,也賦予了人對復雜數據結構進行直覺化體驗的能力。
需要指出的是,以上對于多層次放大-縮小結構的討論是相對的,這種進步只為其可能性提供基礎,而不具有強硬意義上的決定作用,比如一個蹩腳的攝影師的作品會讓受眾看得不明所以,而一個優秀的記者卻可以用簡短的文字讓人身臨其境;數據可以讓事實更清晰,但有時也會成為掩蓋謊言的修辭。這也契合了伊德對于技術“潛在傾向性”的觀點。
本文借助唐·伊德的技術現象學理論,分析了媒體融合總體進程,認為媒體融合在宏觀上影響著人與世界的聯系,微觀上改變著人使用過程中的身體知覺。意在為媒體融合的研究提供一個回歸人類體驗與使用知覺的新視野,畢竟無論融合中的媒體形態如何變化,媒體的服務對象終究是人,媒體自身的價值也終究是通過服務人來實現的。本文的不足之處在于,將媒體視為一個發揮技術中介作用的統一體,實際上是將媒體內部從業者的實踐看作是一種機械式的參與,而在現實情況中他們有時會在特定傳播情境下發揮巨大的主觀能動性,對文中所述的關系模式產生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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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中國海洋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碩士生)
責編:姚少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