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繼紅,盛梅笑,許陵冬,高 坤,張 露,趙 靜,劉利華,孫 偉
(江蘇省中醫院/南京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 南京 210029)
慢性腎臟病(Chronic kidney disease,CKD)的發病率近年來逐步提高,全球范圍內的患病率大約在8%-16%之間,美國、澳大利亞等發達國家的發病率持續在11%左右[1]。我國2010 年的數據顯示,成人慢性腎臟病患病率已經達到了10.8%,患病人群達到1.2 億人,而慢性腎臟病的知曉率只有12.5%[2]。2017年,一項全國成人CKD患病率的meta分析中顯示,未標化的患病率已達13.39%[3]。CKD患者心血管事件的發生率和致死率是其危害的主要方面,2010年一項全球疾病負擔研究顯示,慢性腎臟病在全球死亡總人數的排名已經上升至第18位[4]。很多患者因為各種因素得不到腎臟替代治療,最終只能走向死亡[5]。影響CKD 的危險因素很多,比如大量蛋白尿、高血壓、高尿酸血癥等,Toda等[6]對連續5年進行健康檢查的1 388名受試者進行研究,通過對年齡、性別、體質量指數、血壓、血脂、糖化血紅蛋白、胰島素抵抗指數、尿酸等危險因素進行分析,發現只有年齡和尿酸水平是CKD 發生的獨立危險因素,HR分別為1.03、1.06。
治療方面,血管緊張素轉換酶抑制劑/血管緊張素受體拮抗劑類ACEI/ARB和復方α-酮酸制劑(開同)是近年來較為公認的有延緩腎功能進展的藥物。ACEI/ARB 類藥物有降低蛋白尿、腎保護的作用,但也發現其有一些不可避免的副作用,除具有升高血鉀、升高血肌酐、引起干咳等為人熟知的副作用外,2010 年柳葉刀雜志發表的一篇meta 分析更是指出ARB 有潛在的升高腫瘤發病風險的副作用。復方α-酮酸制劑(開同)有增加蛋白質合成、減少蛋白尿排泄、減輕氮質血癥[7]、以及減少含氮廢物的產生[8]等作用,既往多項研究已經證實:復方α-酮酸制劑(開同)+低蛋白飲食(Low-protein diet,LPD)可有效延遲CKD患者進入透析時間[9],然而昂貴的價格又限制了其使用。
CKD3 期是延緩腎功能進展的關鍵時機,這一階段對整個CKD 的預后和轉歸都具有非常大的臨床意義。前期江蘇省中醫院腎內科通過多中心、隨機、雙盲、雙模擬臨床觀察,結果顯示益腎清利泄濁中藥可以增加CKD3期患者的腎小球濾過率,延緩腎功能進展,其療效明顯優于安慰劑組。但該研究是隨機對照試驗(randomized controlled tiral,RCT)研究,也存在一些問題,比如入組患者的面較窄,觀察時間較短,證型不夠全面,研究所采用的中藥是已制備好的顆粒劑,成分固定,不能根據患者的實際情況進行加減調方等,這些問題導致RCT研究往往不能真實的反應中醫藥的療效。
與RCT 不同,真實世界研究(real world study,RWS)是指在真實臨床、社區或家庭環境下,獲取多種數據,從而評價某種治療措施對患者健康真實影響的研究[10]。國際上,盡管不同機構和組織對真實世界數據的確切定義存在差異,但實質均強調是在真實環境下采集的數據,數據的產生和收集過程與臨床實際診療保持較好統一[11]。
真實世界科研范式更適合中醫臨床研究,能夠保障中醫整體觀念、辨證論治特色治療的順利開展,是中醫臨床試驗研究的一種新方法。針對腎臟病早中期(CKD3期)的中醫藥干預治療,真實世界的研究不多,我們開展此項研究,真實地評價了中醫藥延緩CKD進展的療效,有著重要的臨床意義。
1.1.1 西醫診斷標準
參照《慢性腎臟病及透析的臨床實踐指南》(美國NKF-K/DOQI工作組原著;王海燕、王梅主譯)
慢性腎臟病的診斷:腎損害≥3 個月,有或無GFR降低。腎損害指腎臟的結構或功能異常,表現為下列之一:a 腎臟病理形態學異常;b 具備腎損害的指標,包括血、尿成分異常或腎臟影像學檢查異常。腎功能在CKD3期,即腎小球濾過率(GFR)在30-59 mL·min-1之間。
1.1.2 中醫診斷標準
①脾腎氣(陰)兩虛:主癥:倦怠乏力,氣短懶言,食少納呆,腰酸膝軟。次癥:脘腹脹滿,大便爛,口淡不渴,舌淡有齒痕或舌淡苔薄少津,脈沉細;②陽虛甚者:癥見畏寒肢冷,夜尿頻多,面色晄白;③兼陰虛證:癥見面部烘熱,頭暈耳鳴,腰膝酸軟,口干,舌偏紅苔少。
①兼濕濁證:癥見惡心嘔吐,納呆腹脹,身重困倦,舌苔白膩;②兼濕熱證:癥見惡心嘔吐,身重困倦,食少納呆,口干口苦,脘腹脹滿,口中粘膩,舌苔黃膩;③兼血瘀證:癥見肌膚甲錯、皮下瘀斑、舌質暗。
1.2.1 納入標準
男女不限,所有符合慢性腎臟病3期的診斷標準,30 ml/min<GFR<60 ml/min,且排除急性腎功能衰竭者。
1.2.2 排除標準
妊娠及哺乳期患者;惡性腫瘤活動期、肝硬化失代償期、嚴重感染、消化道出血及精神障礙患者;已知對該研究中某種藥物過敏或無法耐受者。
所有病例均來自2010年10月1日至2019年1月1日.在江蘇省中醫院就診的患者,數據來源于江蘇省中醫院腎內科臨床-科研-慢病管理數據平臺,共98例。
2.1.1 基礎治療
(1)飲食營養
參照《慢性腎臟病蛋白營養治療共識》,入組后均對受試者開展健康教育及飲食營養咨詢,開具優質低蛋白飲食治療處方。
(2)控制血壓
參照JNC7、2005 年中國高血壓防治指南,常用的降壓措施包括低鹽飲食和藥物控制,藥物控制推薦首選ACEI 或ARB,其次為鈣離子拮抗劑,治療隨訪期間血壓建議控制在130/80 mmHg左右。
(3)控制血脂
對以總膽固醇或LDL-C 增高為主者首選他汀類調脂藥物如阿托伐他汀,對以甘油三酯高為主者首選貝特類藥物如非諾貝特。治療目標為總膽固醇<5.72 mmol·L-1,LDL-C<3.64 mmol·L-1,甘油三酯<2.26 mmol·L-1,應用后仍不達標者,繼續使用直至研究結束,并詳細記錄。
2.1.2 中醫治療方案
采用治療CKD3期的中藥核心方劑--益腎清利泄濁方:生黃芪30 g,潞黨參15 g,制蒼術15 g,生白術15 g,老蘇梗12 g,虎杖15 g,炒當歸15 g,石韋15 g,河白草30 g,積雪草30 g,六月雪30 g,土茯苓30 g,赤白芍15 g,厚杜仲15 g,懷牛膝15 g,制軍6 g。臨床加減如下:陽虛甚者,癥見畏寒肢冷,夜尿頻多,面色晄白,加用淡干姜10 g、制附片10 g;陰虛明顯者,癥見面部烘熱,頭暈耳鳴,腰膝酸軟,口干,舌紅苔少,去潞黨參,改用太子參15 g,加用制黃精15 g、女貞子15 g、旱蓮草15 g;濕濁證明顯者,癥見納呆腹脹,身重困倦,舌苔厚膩,加用晚蠶沙(包)20 g、干荷葉20 g、藿香15 g、佩蘭15 g;兼濕熱證者,癥見口干口苦,脘腹脹滿,口中粘膩,舌苔黃膩,加川黃連3 g、車前草15 g;血瘀證明顯者,癥見肌膚甲錯、皮下瘀斑、舌質暗,加鬼箭羽20 g、三棱15 g、莪術15 g;水腫較甚者,加玉米須30 g、豬苓15 g、車前子40 g。發生足趾等關節腫痛等痛風癥狀者,加威靈仙20 g、青風藤20 g、海風藤20 g、絡石藤20 g;外感者,加銀花、連翹各15 g;納差者,加炒麥芽15 g、神曲15 g;蛋白尿明顯者,加用白花蛇舌草30 g、蜀羊泉30 g;血尿明顯者,加大小薊(各)15 g、仙鶴草各30 g。
治療前后的實驗室指標:血肌酐、eGFR,每3個月復查一次,觀察1年。
以6個月為1周期進行預后轉歸觀察,分別記錄各周期內患者好轉、穩定、惡化的患者例數。好轉:患者由CKD3期轉為CKD2期或1期;惡化:患者由CKD3期進展為4期或5期;穩定:患者穩定在CKD3期。
以CKD4期為終點事件,進行生存分析。
評價尿酸與腎功能的關系。
采用SPSS23.0 軟件進行統計學處理。單組內差異使用單樣本T檢驗,同一個訪視中,組間兩兩比較使用單因素方差分析的LSD法。采用雙變量分析研究尿酸高低與腎小球濾過率有無相關性,分析方法為雙變量分析中的Pearson法,以P≤0.05作為有統計學意義。
所有病例均來自2010.10.1-2019.1.1.在江蘇省中醫院就診的患者,共計98 例。其中,男性60 例,女性38例,平均年齡為59.41±15.02歲,患者的一般情況如下(表1)。
表1 患者初診時一般情況及實驗室檢查結果(=S)

表1 患者初診時一般情況及實驗室檢查結果(=S)
注Scr:血肌酐;eGFR:估算的腎小球濾過率;BUN 血清尿素氮;UA:血尿酸;TP:血清總蛋白;K:血鉀;Ca:血鈣;P:血磷;AST:谷草轉氨酶;ALT:谷丙轉氨酶;TC:膽固醇;TG:甘油三酯;HDL:高密度脂蛋白;LDL:低密度脂蛋白
在98 例CKD3 期患者中,原發病為慢性腎炎的患者有80 例,占總人數的81%;其次為高血壓腎病,有11 例,占總人數的11%;糖尿病腎病有5 例,占總人數的5%。痛風腎病有2例,占總人數的2%(表2)。

表2 原發病分布情況
患者治療3、6、9、12 個月后的血肌酐與治療前相比,均未上升,差異無統計學意義(P>0.05);患者治療3、6、9、12個月后的eGFR與治療前相比,均明顯上升,差異有統計學意義(P<0.05);患者治療6,9,12 個月后的血尿酸水平與治療前相比,均明顯下降,差異有統計學意義(P<0.05)(表3)。
表3 治療前后腎功能情況(=S)

表3 治療前后腎功能情況(=S)
注:與治療前比較,▲P<0.05

表4 患者隨訪過程中病情的轉歸情況
表5 尿酸分組eGFR的情況(=S)

表5 尿酸分組eGFR的情況(=S)
注:與B組比較,▲P<0.05
98例CKD3期患者通過腎內科臨床-科研-慢病管理數據平臺,以6個月為1周期,進行腎功能轉歸情況考察。有97例患者進入第2周期(完成6個月隨訪),96例進入第3周期(完成12個月隨訪)。每個周期中,將腎功能穩定在CKD3 期者,定為B 組;將腎功能好轉,eGFR由3期轉為2期或1期者,定為A組;將腎功能惡化,eGFR由3期進展至4期或5期者定為C組(表4)。
將尿酸指標正常的患者(男性200-420、女性140-340)定位A 組,將尿酸指標大于正常值的患者(男性:尿酸>420,女性:尿酸>340)定位B 組。每3 個月為1訪視點,共隨訪4次。治療3個月、6個月、9個月,A組eGFR 明顯高于B 組,組間比較均有統計學意義(P<0.05)(表5)。
將各個訪視點中尿酸指標為橫坐標,腎小球濾過率指標為縱坐標,作散點圖,分析兩者之間的相關性,每3個月觀察1次,共觀察4次。第3個月訪視時,尿酸與腎小球濾過率P值為0.034,第9 個月時,P值為0.000,第12 個月時,P值為0.001,可見尿酸與腎小球濾過率存在顯著相關性,尿酸水平越高,腎小球濾過率越低(圖1)。
以CKD4 期為終點事件,以6 個月為1 周期,進行患者的生存分析,橫坐標表示的是隨訪時間(單位:天),縱坐標表示的是生存率情況(圖2),從圖中可以看出,在1 年的時間內,腎小球濾過率下降的趨勢很小,也就說明通過長期中藥治療,腎功能可長期保持穩定。
CKD3 期處于慢性腎臟病的早中期,此階段的診治對病情后期的發展和預后有重要作用。越來越多的研究表明,中藥可以改善蛋白尿、調控足細胞凋亡及改善腎小球硬化[12-13]。中醫腎病學大師鄒云翔教授特別強調慢性腎臟病要注重“保腎氣”,提出治腎用藥原則為:維護正氣、治病求本;注意和絡,運行血氣;勿用攻伐,平藥為上[14]。國醫大師鄒燕勤教授對這一理論進行了拓展,認為腎臟病的根本在于“腎氣不足”[15],在此基礎上,有水濕、濕熱、瘀血等外邪表現,提出了“補腎固體、固腎為本、顧護胃氣”的治腎之法。孫偉教授對兩位大師的理論進行了繼承和創新,將慢性腎臟病的病機高度概括為“腎虛濕(熱)瘀(濁)”,腎虛以脾腎氣虛為主,濕為濕熱之邪,瘀為瘀血,濁為濁毒。腎虛乃發病之根,濕熱為進展之基,瘀血、濁毒為疾病之果[16]。由此創立了“益腎清利,和絡泄濁”法為慢性腎臟病的基本治療大法。益腎即補益脾腎,修復損傷的腎單位;清利即清利濕熱,抑制炎癥反應;和絡即活血通絡,改善微循環,防治腎纖維化;泄濁即排泄濁毒,促進毒素從體內排出,改善臨床癥狀。

圖1 尿酸與腎小球濾過率相關性分析

圖2 患者不同時間段生存分析圖
中藥組方選用的核心方是生黃芪、潞黨參、制蒼術、炒白術、老蘇梗、虎杖、炒當歸、石韋、河白草、積雪草、六月雪、土茯苓、赤白芍、厚杜仲、懷牛膝、制軍等藥,在此基礎上,隨證加減。其中,黃芪、黨參、蒼白術、蘇梗健脾益氣,補后天助先天;懷牛膝,杜仲補腎強腰,味厚質潤,溫而不燥;赤白勺、當歸養血活血,補而不滯;積雪草、虎杖、石韋、河白草清熱利濕解毒,活血化瘀通絡。土茯苓、六月雪、制軍泄濁排毒,推陳致新。諸藥相合,共奏“益腎清利、和絡泄濁”之功。
臨床上,以此為核心方使用,患者隨訪觀察1 年,其血肌酐穩定,eGFR 較治療前顯著上升,患者服藥1年與服藥6 個月時的腎小球濾過率相比,腎功能惡化患者無明顯增加,好轉和穩定的患者占主導地位。以CKD4期為終點事件,進行患者的生存分析可以發現,隨著治療時間增長,發展至CKD4 期的時間間隔越來越長,這也說明長期的中藥治療可以穩定和延緩患者腎功能的進展。
近年來,高尿酸血癥對腎功能的影響越來越被重視。國內關于北京市成年人群慢性腎臟病流行病學調查表明[17],高尿酸血癥為CKD 的最強危險因素。在健康人和腎功能受損的受試者,尿酸本身也可以促進CKD的發展,當機體出現尿酸排泄障礙時,尿酸會類似于痛風性關節炎一樣形成尿酸鹽結晶沉積在集合管,引起腎小管上皮細胞損傷、內皮功能障礙、腎素血管緊張素系統激活、氧化應激等病理改變,最終導致腎小管間質纖維化和腎小球硬化[18],而降低血尿酸水平能延緩腎臟疾病的進展[19]。本研究亦發現:治療3、6、9 個月,尿酸異常組的患者腎小球濾過率顯著低于尿酸正常組的患者,且尿酸水平的越高,腎小球濾過率越低,兩者存在顯著相關性,與文獻報道相吻合。因此,對于腎功能異常伴高尿酸血癥患者來說,臨床上應積極地將尿酸控制在一個合適的水平。
本次研究結果顯示,益腎清利泄濁方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穩定CKD3 期患者的腎功能,值得臨床應用推廣。但本次研究也存在以下不足:患者的原發病及合并用藥登記資料不完善,大量患者未留取24小時尿蛋白定量,無法評估中藥對蛋白尿的影響,上述情況在今后的研究中均應加以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