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露,高 坤,陳繼紅,趙 靜,劉利華,劉 瓊,嚴 謹,孫 偉
(南京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江蘇省中醫院腎內科 南京 210029)
慢性腎臟病(Chronic Kidney Disease,CKD)已成為全球突出的公共衛生問題。據文獻報道我國成年CKD的患病率為10.8%,據此估算我國現有CKD患者將達到1.2億例[1]。根據發達國家的統計,CKD患者中約有2%患者會進入CKD5 期,即終末期腎病階段[2,3]。CKD5期患者心腦血管疾病、感染、電解質紊亂等并發癥發生率高,生活質量差,死亡率居高不下,需要通過透析或腎移植治療來維持生命;按照每例CKD5 期患者透析治療年花費10萬元人民幣計算,我國每年將為這些患者的透析支付2 400億元人民幣,給患者家庭和社會帶來沉重的負擔[4]。因此,尋找有效的治療辦法,保護CKD5 期非透析患者的殘余腎功能,延緩其進入腎臟替代治療時間,減少并發癥,提高生活質量,一直都是腎臟病學術界的研究熱點,然而目前尚缺乏有效干預手段。CKD 屬于中醫學癃閉、水腫、腎勞、關格、等病證范疇。CKD病機為“本虛標實”,腎虛為本,濕、熱、瘀、痰飲和濁毒等為標。針對“腎虛濕(熱)瘀”的病機,江蘇省中醫院腎病學科帶頭人孫偉教授提出了“益腎清利,和絡泄濁”是治療CKD患者的大法[5]。我們既往的研究提示該法能夠有效延緩CKD2-3期患者的進展,但在CKD5 期非透析患者中的治療價值仍需進一步探討[6-8]。本研究擬通過江蘇省中醫院腎內科臨床-科研-慢病管理數據平臺內提取真實世界數據,探討益腎清利泄濁方在CKD5期非透析患者一體化治療中的重要價值,為CKD5期非透析患者的治療提供新策略。
診斷標準及分級參照2012年KDIGO(改善全球腎臟病預后組織)慢性腎病評估與管理臨床實踐指南[9],符合CKD診斷標準,且符合CKD5期分期標準,即估算腎小球濾過率(Estimated Glomerular Filtration rate,eGFR)(15 mL·min-1)。
納入標準:符合CKD5期診斷標準;臨床資料完整可靠;年齡18-80 歲,性別不限,配合研究并簽署之情同意書。排除標準:急性腎損傷;已進行腎臟替代治療者;依從性差不能規律隨訪者;使用激素及免疫抑制劑;妊娠、準備妊娠或哺乳期婦女;合并惡性腫瘤者。
本研究經江蘇省中醫院倫理委員會批準。2010年10月1日-2019年1月31日在江蘇省中醫院腎內科臨床-科研-慢病管理數據平臺內的有隨訪記錄的CKD5 期患者共203 例,其中隨訪超過6 個月患者共126例(62%)納入數據分析。
1.3.1 患者的人口學特征和基線數據
在126例患者中,男性76名,女性50名,男女比例為1.52 平均年齡為59.1 歲,平均BMI 22.9(kg/m2);入組患者的平均eGFR 10.7 mL/min/(1.73 m2);基線血壓控制良好,平均收縮壓136.4 mmHg,平均舒張壓82.6 mmHg;存在輕度貧血,平均血紅蛋白96.9 g·L-1;血糖水平控制良好,平均糖化血紅蛋白水平為5.4%;營養狀況良好平均血白蛋白水平為96.9 g·L-1;無明顯鈣磷代謝代謝紊亂,平均血鈣水平為2.2 mmol·L-1,平均血磷水平為1.5 mmol·L-1(表1)。
1.3.2 原發病因分析
在126 例CKD5 期患者中:有9 例原發病未填寫,剩余117 例患者原發病分布情況中排名前3 位的原發病為高血壓病的患者有47 例,占總人數的54.02%;其次為糖尿病腎病23 例,占25.28%;原發性腎小球病的患者有26例,占總人數的29.9%(表2)。

表1 人口學特征及基線數據

表2 CKD患者原發病因分布情況
1.3.3 中醫證型分布情況
在126 例CKD5 期患者中:有1 例中醫證型未填寫,剩余125例中,脾腎氣虛證患者為117例,占總人數93.60%;血瘀證患者為100 例,占總人數80.00%;濕濁證患者為77例,占總人數61.60%(表3)。
基礎治療采用CKD一體化治療方案:優質低蛋白飲食配合復方α-酮酸、控制血壓、血糖,糾正貧血、糾正酸堿平穩失調及水電解質紊亂,配合其他中成藥治療(保腎片、甲花片等)。在126例患者中有34例合并用藥情況未填寫,余92 例合并用藥情況如表4 所示。中藥治療給予益腎清利活血方,方藥組成:生黃芪30 g,潞黨參15 g,炒白術15 g,蘇梗12 g,炒當歸15 g,川芎15 g,石韋20 g,虎杖20 g,積雪草30 g,六月雪30 g,土茯苓30 g,澤蘭15 g,澤瀉15 g,厚杜仲20 g,桑寄生15 g,懷牛膝15 g,川斷15 g,制大黃6 g,隨證加減。臨床加減如下:陽虛甚者,癥見畏寒肢冷,夜尿頻多,面色晄白,加用淡干姜10 g、制附片10 g;陰虛明顯者,癥見面部烘熱,頭暈耳鳴,腰膝酸軟,口干,舌紅苔少,去潞黨參,改用太子參15 g,加用制黃精15 g、女貞子15 g、旱蓮草15 g;濕濁證明顯者,癥見納呆腹脹,身重困倦,舌苔厚膩,加用晚蠶沙(包)20 g、干荷葉20 g、藿香15 g、佩蘭15 g;兼濕熱證者,癥見口干口苦,脘腹脹滿,口中粘膩,舌苔黃膩,加川黃連3 g、車前草15 g;血瘀證明顯者,癥見肌膚甲錯、皮下瘀斑、舌質暗,加鬼箭羽20 g、三棱15 g、莪術15 g;水腫較甚者,加玉米須30 g、豬苓15 g、車前子40 g。發生足趾等關節腫痛等痛風癥狀者,加威靈仙20 g、青風藤20 g、海風藤20 g、絡石藤20 g;外感者,加銀花、連翹各15 g;納差者,加炒麥芽15 g、神曲15 g;蛋白尿明顯者,加用白花蛇舌草30 g、蜀羊泉30 g;血尿明顯者,加大小薊(各)15 g、仙鶴草各30 g。湯藥由患者按照江蘇省中醫院統一煎藥標準自行煎制,200 毫升/次,每日2次。

表3 中醫證型分布情況

表4 合并用藥情況
每1 個月檢測SCr、BUN、eGFR、HGB、ALB、Ca、P變化,共隨訪6 個月。Hb 檢測方法:清晨空腹抽取肘靜脈血3 mL,XN-10[B3]型全自動血液分析儀(生產商:SYSMEX)檢測;SCr、BUN和ALB檢測方法:清晨空腹抽取肘靜脈血3 mL,分離血清,全自動生化分析儀(美國Beckman公司,型號:ACL5800)檢測各生化指標。采用CKD-EPI 公式計算eGFR,即:eGFR=a ×(Scr/b)c ×(0.993)年齡。a:根據性別、人種分別采用如下數值,黑人女性=166,男性=163;白人及其他人種女性=144,男性=141;b:女性=0.7,男性=0.9;c:女性SCr ≤0.7 mg·dL-1=-0.329,Scr>0.7 mg·dL-1=-1.209;男性SCr ≤0.7 mg·dL-1=-0.411,SCr>0.7 mg·dL-1=-1.209。
采用SPSS23.0進行統計分析,對服從正態分布數據`x±s表示,兩組治療前后比較采用配對資料t檢驗,P<0.05為差異有統計學意義。
在6 個月隨訪期內,比較治療前后殘余腎功能(Scr、BUN、eGFR)、收縮壓、舒張壓、HGB、ALB、Ca、P變化情況以及血常規、肝功能等安全性指標,具體數據分析如下:
在6 個月觀察期內該組患者病情穩定,腎功能顯著改善,未出現腎功能惡化需要腎臟替代治療者,也無因心血管并發癥等需要住院治療患者。分別對BUN、Scr和eGFR等腎功能指標進行分析,在6個月觀察期末BUN為23.0 mmol·L-1,與基線數據(21.4 mmol·L-1)比較無顯著變化(P=0.328);Scr 在隨訪期第1 月(414.7 umol·L-1)、第2 月(405.9 umol·L-1)、第3 月(410.8 umol·L-1)與較基線(478.1 umol·L-1)顯著下降(P<0.05),在6個月觀察期末(452.7 umol·L-1)與基線比較無顯著性差異(P=0.636)。eGFR 在觀察期第1月(13.2 mL/min/1.73 m2)、第2 月(15.0 mL/min/(1.73 m2)以及第6個月(17.2 mL/min/m2)與基線數據(10.7 mL/min/1.73 m2)比較有顯著性差異(P<0.05)(表5,圖1)。

表5 腎功能相關指標變化情況(*P<0.05)

圖1 腎功能變化情況(A)BUN,(B)Scr,(C)eGFR,*P<0.05
在6 個月的觀察期末24 小時尿蛋白定量為1.7 g與基線數據(2.1 g)比較無顯著性變化(P>0.05)(圖2)。

圖2 24小時尿蛋白定量變化情況
在6 個月的觀察期末Hb 為96.6 g·L-1與基線數據(97.0 g·L-1)比較無顯著性變化(P>0.05)(圖3)。

圖3 血紅蛋白變化情況
在6個月觀察期末,血清白蛋白為40.3 g·L-1,與基線數據(37.9 g·L-1)比較無顯著性變化(P>0.05)(圖4)。

圖4 白蛋白變化情況
在6 個月的觀察期內,血清鈣無顯著性變化(P>0.05)(圖5)。
在6個月的觀察期末血清磷值為1.6 mmol·L-1,與基線數據(1.5 mmol·L-1)相比無顯著性變化(P>0.05)(圖6)。
在6個月的觀察期末,平均收縮壓為134.6 mmHg,平均舒張壓為81.4 mmHg與基線數據比較均無顯著性變化(P>0.05)(圖7)。
CKD5期的患者不良事件(包括白細胞計數異常、血小板異常、中性粒細胞比率異常,AST 異常,ALT 異常,血鉀升高)進行發生率統計,在隨訪期內無嚴重不良反應,15 人次發生高血鉀,經內科處理均能得到控制。結果如表6所示:

圖5 血清鈣變化情況

圖6 血清磷變化情況

圖7 血壓變化情況
各種原因導致的CKD 隨著病情的進展都不可避免進入CKD5期,需行腎臟替代治療,給社會及家庭帶來沉重的負擔[3]。對于CKD5 期患者開始行維持性血液透析的時機存在較多爭議。近來,越來越多的證據證明早期透析并不能降低死亡率。一項來自新加坡的研究提示早期透析(eGFR>10 mL/min/(1.73 m2)比較晚進入透析組(eGFR<5 mL/min/(1.73 m2)有更高的死亡率[10]。因此保護CKD5期患者的殘余腎功能,延緩其進入腎臟替代治療的時間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CKD5期非透析患者各系統癥狀較為突出,且并發癥多,死亡率高,治療較為棘手。目前主要的治療手段包括[11]:低蛋白飲食聯合復方α酮酸為核心的營養治療,控制血壓,糾正糖脂代謝紊亂,維持水電解質酸堿平衡,糾正貧血,糾正礦物質與骨代謝紊亂以及必要的心理干預等。然而許多研究已經提示上述一體化治療的獲益并不明顯,eGFR仍以每年3-5 mL·min-1的速度下降[12]。

表6 CKD5期的患者不良事件
中醫學認為慢性腎臟病氣虛證為本,瘀血、濁毒、濕熱證為標,涉及腎肝、脾胃、肺、膀胱、三焦等臟腑[13]。孫偉教授以“腎虛濕熱瘀毒”立說認為脾腎虧虛是腎臟病根本,濕熱瘀毒潴留是中醫病機的基本環節,治療上提倡益腎健脾同時配合清利活血、泄濁解毒之法,共奏扶正祛邪之功,在臨床中西醫結合治療CKD過程中積累了一定的經驗[14,15]。該方黃芪、黨參、白術、蘇梗健脾益氣,顧護后天之本;川芎、當歸活血養血,補而不滯;積雪草、虎杖、石韋清利濕熱,活血化瘀;懷牛膝,杜仲、桑寄生、川斷補益腎氣,溫而不燥。土茯苓、六月雪、制大黃、澤蘭、澤瀉利水泄濁,推陳致新。諸藥相合,共奏“益腎清利、和絡泄濁”之功。近來我們開展了多項評價“益腎清利合絡泄濁”法干預慢性腎臟病的臨床研究,研究該方提示能夠有效延緩CKD2-3 期患者的進展[6-8],但在CKD5期中的治療價值仍需進一步探討。
評價中醫藥在CKD5期中的治療價值的臨床研究較少。最近的陳亞州等通過一項回顧性的臨床研究發現,“益腎健脾祛瘀泄濁法”能夠在一年觀察期內顯著改善腎臟功能,延緩CKD 進展,并且在一定程度改善患者營養狀況,提高了患者生活質量[16]。本研究通過提取本中心慢性腎臟病管理平臺上CKD5期患者的數據,該組患者基線eGFR 為10.7 mL/min/(1.73 m2),主要原發病為高血壓腎病,糖尿病腎病和原發性腎小球疾病,平均24 h 尿蛋白定量達1.7 g,有較高的疾病進展風險,經中西醫結合干預在6個月的隨訪期內,該組患者無進入腎臟替代治療者,也無心腦血管并發癥發生。觀察期末與基線比較eGFR 顯著改善,甚至部分患者由CKD5期又逆轉為CKD4期。因此,筆者認為益腎清利活血方配合基礎治療能夠有效保護殘余腎功能,顯著延緩CKD5期的進展,延遲CKD進入腎臟替代的時間。在次要指標方面,24 h 尿蛋白定量,收縮壓,舒張壓,血紅蛋白,血清白蛋白,血鈣,血磷等指標在觀察期內無顯著變化,并未出現嚴重的腎性貧血,營養不良,嚴重的礦物質與骨代謝紊亂。在安全性方面,觀察期內未出現嚴重不良事件,其中有15人次出現輕度高鉀血癥,經內科降鉀處理均恢復正常。
但是,本病例資料來自真實世界的病例隨訪系統,患者依從性較差,病例脫落比例較大,可能存在患者選擇偏倚;該研究的數據均來源于我院慢性腎病管理系統,設計為自身的前后對照,缺少外部單純西醫治療組對照;規律隨訪時間較短,6個月觀察期內未觀察到腎臟替代治療,死亡,心血管并發癥等終點事件。因此,該研究可能存在一些混雜偏倚因素影響了結論的可靠性。但是,益腎清利活血方在CKD5 期非透析患者治療有效保護殘余腎功能,延緩進入透析時間,在該研究中展現了良好應用前景。未來需要有大規模、多中心的隨機對照臨床研究進一步證實益腎清利活血方在CKD5期非透析患者中的治療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