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坤龍 穆桂榮 任立 王一萍 白俊華 蒲小茶 藍定官 王文英
李坤龍的詩
葡萄架被木耳和青苔密密圍坐
葡萄藤在深冬灰暗皸裂
枝蔓隨意生長
已從斑駁的墻頭越過
葡萄架失卻精致
被木耳和青苔密密圍坐
葡萄架下的故事還在
講故事的人已經換了幾波
像一只貪嘴鳥一樣
葡萄紅一顆就啄一顆的頑童
被細紋束縛成溫良的中年形象
他久久佇立
夕陽落在他身上也落在它們身上
彼此靜默,看時光
從腐朽的木門框漏過
很久都沒推開吱扭作響的大門
云朵很低,荒草茫然無措
村子很空,人聲和雞鳴很稀
村子很密,荒草占滿庭前院后
微風吹過,密密的草叢低下身去
并沒有躲著一只貓或者一叢蝴蝶蘭
天空很藍,云朵很低
像一群綿羊懸浮于荒草之上
只是這群綿羊并不吃草
羊群自然也不會橫沖直撞
一切都是那么安然有序
云朵悠悠地飄,荒草靜靜地長
只是要長多密?花開的聲音以及
溫暖的人聲多么讓人想念。而此時
只有風吹響草葉,茫然的聲音彌漫
穆桂榮的詩
每一滴淚都是透明的心聲
夜,潛進小屋。我運筆畫夢
畫凋零,畫淚水,畫輕盈的無奈。留白處
有千年不敗的光陰和光陰里潺潺的思念
想起你,空氣蕩漾起憂傷的漣漪。烏云
居然在一小片心空盤桓。細雨濕了清風
我一再克制咸澀,聆聽歲月揉成一團
回不去的光陰,打不開的芬芳
待到你出現早已老得不能幽怨
沒了感覺,丟了情操
無力說愛,再讓這淚橫流
火車
鐵軌,兩條緊繃的琴弦。火車
彈起心急如焚的京腔,孤絕的快感
追趕一樁樁往事,追趕光陰匆匆的腳步
一支呼嘯的響箭,與時俱進
握緊方向和風暴,橫渡山水和時光
掠過長空的轟鳴,驚醒多少恬睡的城市和 村莊
震撼著歸心似箭的心靈。旅途漫長的焦慮 與思念
都被撞擊成粉末,裹挾著車廂里的人
鐵道上一粒粒的碎石,如心頭的點點憂傷
奔跑的鐵軌,仿佛故鄉的石橋,古老而堅實
火車倥傯,駛過這古典的疼痛
拂過大片大片激動不已的高粱
一切的謊言、譏笑,都被車輪碾得無聲無息
一些人或事,在斷腸處遠離了故鄉
繁星裝飾了火車的夢。時代的列車載著歲月
載著速度,跨過草木枯榮,穿越時空,飛 過紅塵
沖出冰與火的漩渦。當晨曦在山澗流瀉
火車早已沖出夜的隧道,豁亮的人間
山青水秀。列車,顛簸成如虹的波瀾
直奔主題
王一萍的詩
蝴蝶
那一天,傾盆大雨
我在廊下避雨
它在陰暗的土壤里躲過一劫
我們等待平原的風起
我們互致問候,我們都不是“蝴蝶”
那一天,我看著它鉆進自筑的墳墓
埋葬了匍匐的前半生
尋覓一只蝴蝶
我花了多年的時光
直到夜色無邊,直到
我從沉重的蛹身里剝出輕翅
平原的風
平原生活多年
陪伴我的是一年四季的風
我每天穿行在人群
風吹過我的周身
那些風之外的事物
比如高山,比如大海
對我來說,并不低于頭頂的星空
那一天,我爬上鄉村的屋頂
離星辰更近了一步
而我差點一腳踩空
年久失修的屋瓦不夠誠實
屋頂的風從耳畔吹過
吹散瓦上陳年的舊事
吹落屋檐下春燕還沒有完工的新巢
我盯著一棵瓦松,它挺立著小身體
只有它與屋頂的風親切相伴
那一天,我在屋頂坐了很久
直到夜色降臨
黑色的海水淹沒全身
星辰像高山在天空俯視著我
我順著夜幕的繩索滑下來
風在黑夜徹底安靜了
但我清楚暗夜里,它無處不在
它讓我的視覺暫時處于黑幕
它又讓我的嗅覺特別靈敏
異于玻璃窗內談笑的人們
田野的油菜花香飄來
平原的夜晚,靜謐無風
我體內刮起的風
它們放牧我的身心,在花香之上
任立的詩
坐在車輪上已不能抒情
那一年,我在南六環
在大興區的小旅館趴了一夜
那一年飄蕩的柳絮像雪花
六環的滾滾車輪
顫動了我的床
在大興的床上我抒情
像柳絮一樣飄滿北京城
那一年,我把小生意做到了北京
往往是坐一夜的大貨車
路途的雨水打濕了車玻璃
我晝夜前行,意志堅定
有時唱著小曲
我坐在大貨車上激情
在駛往北京的途中抒情
現在,我又趴在北京的上上城
趴在五月中旬的北京
昨天坐在高鐵上
我再一次憋見車窗閃過的大興
我奔波,我江湖
看過燈紅酒綠
經過世態炎涼詭譎
我坐在飛速的車輪上卻不能抒情
在山東,我歌已詠盡
在山東,我只留下愛情
我的人生在夕陽西下
我的雙手軟弱無力
我坐在奔向北京車輪上
我想高歌吟唱
與屈原、李白、海子同框比嗓子
現在,我有一顆大海的心
坐在車輪上已不能抒情
白俊華的詩
午后,跟父親一起喝茶
最廉價的紅茶。喝了一輩子的紅茶
此時,陽光還在杯里攪著日子
越攪越淡。越攪,離夜越來越近
我說太苦。父親看天,不回
杯子里滿是茶銹。杯子很像父親
除了暗紅的銹,只剩下一副骨架
我站起來,準備給父親再續點水
父親卻擺擺手
把杯底的殘茶一顆一顆放進嘴里
時間真快。父親用力吐出的殘渣
帶起一股又一股晚風
蒲小茶的詩
我在街道上尋找雨滴
山雨欲來,風四處亂竄
我走在無人的街道上
如投奔一場激烈的愛情
時光旋轉
沒有什么是寂靜的
紅嘴雀縮在墻頭
塵埃中的生靈,鳴叫平庸
還是平庸
這人世間的底部
這無法收斂無處不在的憂傷
前后左右四下找尋
這晃動的身體,沒有一個倒影
衣袂翻飛,信仰和樹葉
高高地揚在半空
即便,誰都知道
誰都知道
一場雨在天際外醞釀
上下翻涌
我低頭在街道上尋找雨滴
藍定官的詩
觀海
大海究竟有多大呢?迦太基人和阿拉伯人
他們之中最勇敢的,還未抵達赤道就掉轉 船頭
北方的漁夫在此成為了打水人,一個見習 水手
猛然見到大海后仿佛一只受困的小狗。
大海像憂郁的沙漠,謝絕植物在水面定居,
有時甚至連忠實的水族都要被遣返到沙
灘上。
每次靠近海邊,太陽觸摸不到的圣靈深處
一種貝類發出聲音:“就在岸上安營扎
寨吧。”
當然,也有倔強的老人,在大海上戰勝
了死亡
這場搏斗似乎發生在幽怨又振奮人心的
昨天。
驀然回首,波濤之上僅存一副巖石般的
魚骨架
昭示著黎明與黑暗之間,關于大海的故事
像精衛填海一樣永不停息。討海的人們,
在海的翻覆中擴充了我們淺灘上貧乏的
想象。
王文英的詩
重述一件事
清晨或黃昏
重述一件事,對她來說
無非是多一把油紙傘
小巷、青石、河流以及身影
是最長的嘆號
酒在體內發酵
雨在外漂泊
誰能接上一闕婉約的詞
讓塵封的舊事
在發黃的信箋,重新布局
風沾滿了花香
一定要伸手觸摸,抓住
芬芳的醉意
才會打開雜亂的心結
長出新的綠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