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述

馬累

布拉格

我從未去過布拉格，

我也從未親眼見過那里

陰郁而干凈的藍天

和成片的紅瓦房頂。

聽說它們像一頂頂安靜的

帽子，戴在茫然者

和憂郁者頭上。

鈷藍色的教堂塔尖、鐘樓

和信仰的孤寂里，

長眠著那個軟弱的人。

但作為神他是強大的，

強大到令人懷念。

但我更想以人的名義說出

他的名字——

弗朗茲·卡夫卡，

一個熄滅啟示的人，

一個人類無法擺脫的影子人。

你可以終生不去布拉格，

你可以假裝認為從未有過

這樣一個人，

但你必須繼續荒謬的

現世與生活。

在布拉格，或者其他

任何地方。

空曠

午睡中醒來，感覺

空曠成倍地襲來。

窗外霧霾已重，

恍若仙世。

忽然想起電影

《辛德勒名單》。

那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

后來怎樣了？

還有那個跳到糞坑里

躲藏的小男孩？

這么多年，有些情節

我真得記不清了。

但我沒忘，

只有人類才是人類

最大的敵人，

愛不是，

思想不是，

詩歌也不是。

事實上，只有人類

自己在毀滅自己，

只有心安理得的睡眠，

在不間斷地毀滅真理，

和真理的雛形。

麗江行

那一天，我獨自一人

在古鎮的街巷里游蕩，

若有所思。

我就是那個喜歡舊時光的人，

舊青石，舊木橋，

我讓陳舊的靈魂在街巷間流淌。

我的血管里蟄伏著另一個

舊的詞語，

關乎愛，關乎我對內心

真理恒久的認知。

與這喧囂的塵世糾纏，

有時候，就這樣

左手握住右手，

像兩個故人交換內心的山水。

沒有理由，只有

一種隱秘的關聯，

讓我想再次好好地回憶一下童年，

在這個世界安靜下來之前。

那天下午，我想靜靜地

喊出內心的痛苦。

陳述

當我說我愛這個紛雜的塵世，

請原諒我流沙般

捉摸不定的忠誠。

當我說我愛著故鄉和親人，

請允許我用噬骨般的疼

去祭奠那些已經消失的

和正在消逝的。

去年的春天，我在

遙遠的都市聽見那只

北歸的老燕子低低的哀鳴。

今天傍晚，我在十七樓的陽臺

想象故鄉的炊煙。

我想象它像一位威嚴的老人，

我想象它像一棵樹一樣展開。

這孤獨的想象里有神祉，

這無盡的哀傷里有內心的自衛，

這沉默中有真理薄薄的清白與無辜。

傍晚

那天傍晚，無意間

走過那個正在拆遷的村子。

斷壁殘垣間，

有人在燒紙，有人

說著寬恕不孝子孫

之類的話語，

聽起來讓人傷感。

走累了，在一塊方形的

石碑邊坐下，

突然間怔住。

我看見石碑上殘破的字跡：

“忠厚傳家遠，

詩書繼世長。”

地道的顏體，在夕陽

渾暗的光暈里，

每個字都像一個古人般

端莊、肅穆、驕傲。

我的心疼了一下，

倏忽間，抬頭，看遠方。

我想撲倒遠方那片

正在消失的霞光，

我想死死地釘住它，

我想從中接回早去的親人，

我想長生不老，永遠活著，

侍弄一個萬古長青的家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