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箴



摘要:傳統山水畫歷來重視對章法的表現,石濤亦不例外。本文對石濤的生平進行了簡單的介紹,以《黃山圖冊》作為章法分析的切入點,由此探究石濤表現強烈的章法布局以及其相應的繪畫語言的組合與搭配,從而一探其意境之美的營造。
關鍵詞:石濤;《黃山圖冊》;章法設計
一、石濤生平
石濤(1641年—約1718年),原姓朱,名若極,小字阿長,如大滌子、清湘老人、苦瓜和尚等法號有元濟、原濟等,石濤是他常用的別號。廣西全州人,祖籍安徽鳳陽。石濤是明太祖朱元璋的后裔,明靖江王朱亨嘉之子,出生于明崇禎十四年,清王朝建立之后,石濤幾經輾轉才安身于世,為避追殺,石濤削發為僧,終日以書畫為伴。石濤是中國繪畫史上一位十分重要的人物,他既是繪畫實踐的探索者、革新者,又在藝術理論方面頗有建樹。石濤半世云游,以造化為師,把對造化的體悟與宋元優良的筆墨技巧相結合,融會貫通,從古至今。石濤具有更強的自我意識,石濤有言:
“古人立法之前,不知古人法何法?古人既立法之后,便不容今人出古法。
千百年來,遂使今之人不能出一頭地也。師古人之跡而不師古人之心,宜其不能出一頭地也。”
關心自然,強調“法我”。這兩點在石濤身上體現得最為深刻,強調突出自我形象,以我為主,不囿常法。石濤存世作品極多,形式多樣,風格多變。存世作品有《石濤羅漢百開冊頁》《搜盡奇峰打草稿圖》《山水清音圖》《竹石圖》等。對于后世畫家而言,石濤最與眾不同的是其構圖造景的邏輯與對不同筆墨語言梳理、運用的能力。在用筆墨表現自然中陰晴朝暮、四時神韻過程中,不拘泥于“南宗”與“北宗”的表現形式,將各種風格靈活運用。在不斷實踐的過程中,石濤將傳統山水畫的表現形式與突出的個人特色相融合,并在意境、氣脈上別開生面,在置景、構圖上大膽創新,使其在“我法”與“法我”的道路上愈行愈遠。
二、石濤的章法理念
在石濤的視野中,繪畫的目的與動因都相對單一,強烈的個性精神和感受是他們表達的重點。在其著述中,對境界、筆墨、樹石法的具體講解較多,對章法布局論述得較為籠統,可能與他們張揚精神、追求自我有關。他們對筆墨的認識不斷豐富和提高,在他們眼里,章法是“外”,筆墨是“里”,因此石濤多將目光投諸于章法的發展與變革中。
石濤大抵比以往任何一位畫家都認真看待自己與前人之間的關系,其常常陷入古人面貌與今人表現的沉思中,然而他所主張并采取的解決之道則尤為激進,即通過出奇的章法作為畫面先導。雖然其《畫語錄》中并沒有具體的章法篇,但多章都涉及了章法的內容。他認為:“寫畫有蹊徑六則:對景不對山;對山不對景,倒景,借景,截斷,險峻。此六則者,須辯明之。”所謂倒景,和奇正法相似。如樹木正直挺立,則山石奇斜參差;如山石正立,則樹木橫斜俯仰。所謂借景,如表現空山寂靜無人無物,則借以嫩竹疏柳,草閣橋梁來表現空寂的情景。而截斷之法,是將山水樹木截頭去尾,不同于常規的章法布局,突出或創造一種新的構圖方法。而險峻之法,即人跡不能達,或高不可攀無路可走,則表現山峰高聳、懸崖陡峭和棧道崎嶇之險崚。只要內心與自然相契合,則天地形勢、山川氣象、水云聚散、疏密隱現、皆可由心。章法對于石濤來說,更注重于變化與求新。
三、《黃山圖冊》
與同時代畫家一致,石濤的章法構造中山川仍是其表現主體,且認為山川為畫面的主體框架,對畫面構圖與層次排迭起著重要因素。但是,自然造化對石濤的啟示很重要,他的“搜盡奇峰”與荊浩的“搜妙”相似。石濤曾有一段畫跋這樣寫道:
此道見地透脫,只需放筆直掃,千巖萬壑,縱目一覽,望之若驚電奔云,屯屯自起。
“千巖萬壑”對于石濤而言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意義是“縱目一覽”之余對造化中山石的理解。“搜盡”與“縱目一覽”是石濤所獨具的觀察自然的方式,并從中擇取頗有新意的筆墨語言與章法結體。以石濤《黃山圖冊》為例,這套冊頁共二十一幀,其不囿于古法,筆墨語言豐富,章法靈活多變,意境清新生動。在《黃山圖冊》之四(圖1)中,可以看出石濤不愿意重復別人和規制,突破陳習,自開生面的意愿。此圖布局奇特,山勢扭曲夸張,高聳山峰錯落有致。石濤將山形處理成橫向展開的三段式,畫眼處為濃墨繪制的石塔,塔心畫有點睛人物,在傳統山水畫中找不到其圖式的出處,更難有這樣的章法表現。傳統表現手法通常都從山的底端生發,逐層堆疊,可以歸納為四個字:起、承、轉、合。而石濤在這方面則有很大的突破,他以自然山水為依托,截取一段山巒。他以兩棵只露枝梢的松樹作為近景,鋪陳于畫面底部。在空間表達方面,石濤放棄了傳統山水畫一貫對“可游、可行、可居”的畫面境界的描繪,而更傾向于自然流露的筆墨表現,隨意拈來的章法與圖式,持續不斷的風格實驗,營造出全新的視覺體驗。
石濤認為:畫“不可雕琢,不可板腐,不可沉泥,不可牽連,不可脫節,不可無理。在于墨海中立定精神,筆鋒下決出生活”。故筆墨表現不能刻意小氣;結構不能太生硬死板;畫面不能沒有生氣;構圖不能牽強附會、技法拼湊;也不能相互不連貫與脫節;隨心所欲時也有理法,只有這樣作品才能顯出精神,才能寫出自然山川之百態,才能超凡脫俗,意境深邃。
在《黃山圖冊》之十八(圖2)中,此圖采用對應式章法布局,但與常見的對應式構圖不同,石濤此開冊頁略顯另類。畫面整體由四道橫結構與一條斜向且貫穿畫面的溪流組成,橫向結構自下而上包括:近景石橋與主體山壁構成的第一道;兩棵橫向生長、造型怪異的中景樹構成的第二道;零星四五院落構成的第三道以及稍帶裝飾感且幾乎平行于紙面的云氣構成的第四道。四道橫向結構以不同的畫面元素構成,與斜向溪流構成了近乎完美的畫面分割關系,可見石濤特別在意章法中對于直線造型與斜線造型的運用。
畫面的結構沖突與“動態”“靜態”之美表現到位,且在章法表現中更是“變化”到了極致。這一切生氣勃勃、奇恣多變的畫面都是源于石濤回歸自我,敢于對抗時流的創作態度。
與《冊頁十八》的多向結構交錯不同,《冊頁十七》(圖3)則顯得統一許多,畫面整體感強,章法布局主體在中景表現,這種圖式歷代山水畫常用之。該圖外形結構明確,虛實相間、濃淡相間、枯濕相間融為一體。屋宇表現輕盈,四周各異的繪畫元素統罩在同一墨色環境中,在畫境中營造出“海市蜃樓”的視覺感,為繪畫注入一股浪漫的氣質。《冊頁十七》與《冊頁十八》以接近的畫面元素表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章法取向,各個畫面語言在各自的表現區間內合理夸張或收斂,尋求最合適的表現狀態之于理想的章法形式與畫面氛圍內。
《冊頁之十》之外,石濤另有諸多以山體為主的山水畫作品。其認為:“得乾坤之理者,山川之質也。得筆墨之法者,山川之飾也。知其飾而非理,其理危矣;知其質而非法,其法微矣”得造化自然規律的人,即得到了山川的內在本質;得筆墨方法的人,即得到了山川表現形式和語言。知其繪畫表現語言而輕視理論修養,其思想內涵則淺薄;知其本質而輕視筆墨技法,則其筆墨表現力便弱。
石濤還提到“山川萬物之具體:有反有正,有偏有側,有聚有散,有近有遠,有內有外,有虛有實,有斷有連,有層次,有剝落,有豐致,有縹緲,此生活之大端也……一一盡其靈而足其神?”山川自然的變化很具體,有反就有正,有偏就有側等,包含了事物的正反兩方面,都是生活的大體形象。因此山川萬物將自己天地造化展現在人類面前,因為人類具備認識自然改造自然的能力。如若不是,怎能使筆墨之下,盡顯其生動的靈性而充分體現出它的神韻。
畫中造型分割空間的意識或者說是幾何造型歸納的表現更加成熟,更多符號性的元素融入畫面,自然造型的融入更帶親和力與對當地元素的運用更具個人理解,兩者相得益彰,形成了獨特的畫面構造與章法表現。通過畫面,清晰地意識到石濤對黃山風貌的再塑造是帶有新意的,對山石入畫的再定義是有認識的。
四、總結
從《黃山圖冊》中,可見石濤對于山水畫章法布局中獨出機杼的一面,其以山石表現為主,配合多樣的畫面元素,再依托自身獨特的觀察視角,形成了清初畫壇獨有的表現景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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