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殺

南在南方

1

兩個人都熾熱了，遲小可忽然推開馬順六。馬順六彎著腰的樣子，又讓遲小可笑得花枝亂顫，你貓著腰干什么咧？馬順六說，直起腰難看。又說，死丫頭，知道啥叫覆水難收不？遲小可就紅了臉。

好在馬順六沒有繼續糾纏，右手拿起水果刀，搭在左手一個橙子上，片刻之間，果肉落在果汁機里，不知為什么，他那么喜歡喝橙汁。

喝完橙汁他盯著遲小可問，我睡沙發成不？遲小可說，不行。他呵呵笑說，其實，每個人心里都有一個沙發，用來睡不能上床的人。這話惹得遲小可笑起來。

于是，他準備走了，遲小可也站起來，他抱住她，唇上殘留的黏稠橙汁忽然牽掛了她的嘴唇，這是個奇怪的感覺。

遲小可腦子閃現先前的水深火熱，她不喜歡那么一瞬間馬順六輕松地解了她內衣的扣子，她每天都戴，卻不能那么輕松解下，憑啥他那么輕巧？

她心存芥蒂。馬順六是位離異人士，盡管他說只是結婚不到一年，他說他還是嶄新的，可是她不喜歡他那種輕車熟路。

他開始不是這樣的，縮手縮腳的分寸感，讓她著迷。她不是不喜歡他，單單的喜歡，他要牽手，也讓他牽著，可她不允許他吻。

他不急，買花給她，她晚歸時做她的司機，坐在那兒也不閑著，盤他的一塊玉，盤得溫潤。

后來，馬順六還是搶了她的吻，還感動了她。那次她感冒，吃藥打針也不好轉，他去看她，突然俯下身子親她，她想用手捂住嘴都來不及，吻得密不透風。

她說你這個傻瓜，這樣會傳染的。他說寧可他病著，也不愿意是她。他說她都幾天沒笑了，他說她的笑臉真是好看。語氣鎮定舒緩，她不能不感動。

她也知道，在戀愛中，女孩好像一直都在做減法，一直是自己的手，一直是自己的嘴巴，忽然，好像歸屬不定。

她好了，他果然感冒了，除了感冒，身上還起了紅點，風團，典型的過敏癥狀。

她問他是不是對什么藥物過敏。他說是，青霉素過敏，小時候做過一次皮試，立刻就起肉疙瘩，醫生說他是過敏體質。

她抿著嘴笑了說，誰讓你傻啊？他笑，不為什么，就愿意為你傻。典型的老房子著火狀態。

她沒跟他說，那些紅點風團是因為他吻她前她剛剛吃了那種桔子味道的阿莫西林。

遲小可談過幾次不像樣的戀愛，蜻蜓點水似的，風吹云散。她學護理專業，目前她的護士帽上有一道斜杠，如果再添一道斜杠就是護師了。在醫院這幾年，見了許多生，見了許多死，許多時候她能心止如水，可戀愛卻不行，像是有許多火苗，風一來，東倒西歪。

不過，遲小可還是保持著清醒，做了一些馬順六的外圍調查，比如賀丹。賀丹是他的前妻，目前還在他的朋友圈里，偶爾發個圈，大多是隨拍的景物，偶爾也會秀一下長腿，半躺在皮劃艇上，一條腿淹在江里，一條腿伸得很長。馬順六不點贊，也不評論。按馬順六的說法，賀丹遇到了一個比他更好的男人，他感覺自己被綠化了。他求證，賀丹承認了，綠汪汪的。他凈身出戶，因為他有兩套房。他說這些輕描淡寫，遲小可說，你好像不生氣？他說，生啥氣啊，這事兒放在遠古，挺正常的呀。他不說賀丹的壞話，遲小可覺得他挺好的。

2

很長時間，遲小可恨男人，單純地恨，恨她的父親，父親在她四歲時候成了別人的父親。離婚之后的母親，有過兩次婚姻，都不太成功，后來死心踏地過單身生活，并且把對于男人的感受，陸續傳遞給她，口頭禪是，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呀！

該發生的都會發生，馬順六正手忙腳亂，遲小可問，你真愛我對吧？他回說是掏心掏肺啊……她要他停下來，可他沒有……

馬順六看見那一抹顏色顯然是吃驚的，因此他說了一句很不得體的話，他說，遲小可你這個傻姑娘你是第一次啊？

遲小可忽地眼淚就從眼角出來了，她說，馬順六你要是以后不愛我，我保證要你不得好死。

因為哭泣，因為衣衫不整，這句話聽上去像調情。

馬順六舉起床邊的一大杯橙汁，說了一聲“我干了”，愣是把橙汁喝出酒的豪情。

這是遲小可有生以來重要的一個夜晚，她在心里不想睡著的，可是后來還是進了夢鄉，睡得很香膩，如同芝士面包。

一般來說，歡愛像個寶盒，打開之后，總想把寶物取出來。遲小可沒理由不允馬順六留宿，有時她也去他那兒。

話題轉入隱秘，她說，那時她媽還沒把一輩子積蓄拿出來給她買小公寓，她租住著房子，有很多夜班，一天累得像狗，可隔壁的呻吟聲穿墻而來，時而大開大合，時而如泣如訴，一絲一縷，弄得她睡意消散，直罵太不道德了……半個月后，她悄悄打印了一張紙，貼在樓下門洞，大意是，樓層隔音不佳，請注意行止之類的。

不過，這也沒起效果，呻吟繼續，只是起了一些變化，比如微弱，尖細。好多次，她都想去打人家的門，可是她還是忍住了。

只是，有一天呻吟聲停止了，過了幾天，門棟擺了好多花圈，一個不太老的女人照片擺在那兒。鄰居的門大開著，人來人往。

她這才知道自己的孟浪，掩了門，哭了一場，那些呻吟，其實是生命的絕唱啊。

馬順六摟著她說，虧你還是護士，連個呻吟都不分清楚。遲小可擂他，兩人又是抱作一團。

好幾個晚上，馬順六牽著遲小可走過一條小巷，站在麻辣燙攤前，吃一串海帶，她吃一口，他吃一口，就那么膩歪著。

她開始沒有多想，直到遇到了賀丹。她感覺馬順六牽她的手忽然緊了，瞅了一眼他，他瞅著前頭，滿臉堆笑，有點像演戲，再定晴一看，賀丹迎面走來。

賀丹笑瞇瞇地看著他說，你女朋友真漂亮呀。又說，你們逛，我走啦。走了兩步說，記得到時候請我喝杯喜酒啊。他說，一定，一定。

遲小可說，敢情這幾天在守株待兔。馬順六說，哼，就是要給她好看。

他們就那樣摟著，不著四六地走著，他們都覺得，愛情需要一些小動作。

3

馬順六給她買了幾樣首飾，說是細細鏈兒掛在她脖子真是福啊。她笑說，這個舉動就像家里養了小狗給拴個紅繩兒。馬順六摟著她說，這算是名花有主了，小蜂小蝶都要繞行。

馬順六要遲小可和他住一起，她不，她喜歡她的房間，雖說不大，只一室一廳;她喜歡她的草編墊子、藤椅、窗簾和粉粉的臥室。馬順六說搬過來，她也不，說回頭一輩子都要住一起，就算是過一陣子偽單身也是好的。不過，她接受了他的鑰匙，沒過幾天，她也給他一把。

秋天時，遲小可提出去拍婚紗照，因為她喜歡秋天，喜歡秋天的樹、黃中帶紅的樹葉、漸藍的湖水、棉花朵一樣的白云。

馬順六答應了，那陣子他公司的事情特別多，老是抽不出時間。等他有時間，不是她要加班，就是秋雨綿綿。

遲小可也沒太在意，想著秋天還長著呢，卻不想一陣風一場雨，看著滿街的葉子飛著，她稍稍有點難過，好像辜負了秋天一樣。她要馬順六賠她一個季節，馬順六說，要不我們去澳大利亞姐姐那里，找個海灘拍？

這個絕妙的創意讓她眉開眼笑，抱住他的腦袋啃西瓜樣的親他。末了說，你這樣說就開心了，何必跑那么遠，明年還有秋天啊。

初冬，馬順六滿面愁容說他得去一趟悉尼，跟旅行團走，他姐姐身體不好。他說，真想咱們一起去拍婚紗照，可是……她抱著他說，這時去拍婚紗照不合適的，好好陪姐姐才是。他嘆一口氣，表揚她賢淑。

遲小可是突然發現他如此重要，他不在，她什么都做不成。她給自己沖橙汁，因為他喜歡喝，她放棄了喝幾年的咖啡，也喜歡上了。一杯又一杯地喝，直喝得她嘴里老冒酸氣，滿心滿眼還是他，這讓她有點難為情，她在這個城里一個人生活了六年啊，怎么一下子就可以這樣無助呢？她總結了一句，沒出息。

不過，這樣的思念在三天之后改變了，她好像突然驚醒了一樣，從床上跳了起來，看墻上的日歷，每月的那幾天她都會標個三角形。她發現竟然一個半月沒來例假了，立刻去藥店買回來試紙，不用看說明書，紅色的色帶告訴她，她懷孕了。

她是護士，懂得身體的，安全方面的事情她一直做著，可現在她像是中了暗器似的，她一點準備也沒有。在醫院里她見多了因為意外懷孕做手術的女子，不可接受的躺姿，慘白的臉色……可現在她該怎么辦呢？

馬順六在那邊兒給她打了一回電話，她沒說這事情，她怕他擔心。

七天之后，他回來了。她立刻跟他說了，她聽見他急促地說，啊？接著他說，我們結婚吧。

這句話她是滿意的。

4

賀丹約遲小可喝咖啡，這讓她有些意外。

她愣了一下問，有什么事呀？賀丹笑了說，就是聊聊天。她答應了。

去咖啡館的路上，遲小可跟馬順六打電話說，她不會告訴我你最愛喝橙汁、穿42碼鞋、睡覺喜歡一夜都開著燈吧？

馬順六要她別去，說賀丹沒安好心，肯定會打擾我們的生活。她說，沒事啊，我和她又不是一點關系沒有啊……

賀丹注視著遲小可一點一點走近，招了招手，服務生就端上來一杯南山咖啡。

賀丹怎么知道自己喜歡這個牌子的咖啡？遲小可吃了一驚，覺得這杯咖啡里充滿了故事。

賀丹說得直接，聽馬順六說你最喜歡這個牌子的咖啡。

她沒有接話，微微笑了一下。

賀丹說，緣份吶，我們擁有過同一個男人，這個男人怎么就這么幸福呢，前仆后繼的。

她淡淡地接了一句，可不是嗎。

賀丹說，馬順六是個不錯的男人……聽說你懷孕了。她說，是啊。

賀丹說，如果我說我也懷孕了，也是他的，那是不是會很熱鬧？

她笑了說，那可真熱鬧，對他來說，那叫雙喜臨門。

賀丹也笑，開個玩笑啦，不過，男人也就那么回事。說著，打開手機相冊湊過來，她穿著比基尼，站在黃昏的海灘……是悉尼的邦迪海灘。賀丹指著照片一個沙灘上延伸到她腳下的影子說，這是馬順六……

遲小可笑了笑說，是去看姐姐呢。賀丹也笑說，愛上一個人，你的詞匯量會增加十倍，等結婚了，你的詞匯量會增加一百倍，因為得撒謊，那可是一門藝術啊。

雖說賀丹循序漸進，遲小可已經有所準備，可賀丹的話依然像一把刀插進了她的心里，她什么也沒有做，除了喝完那杯咖啡，除了說一聲謝謝。

5

遲小可洗冷水澡，扶著墻哭。一連洗了幾天冷水澡，一連哭了幾天。

如愿得了重感冒。

她打電話給馬順六，想跟他說說話。他立刻趕來了，她說，你是要我還是要她？

他說，我要你。

她說，你不是恨賀丹嗎，為什么還混在一起了？

他老老實實地說，可她現在是那個人的老婆啊，我就是想把那頂帽子給還了回去，像報仇似的。她也夠賤的，不想放手了，可是我得放手啊，因為我有了你啊。

她似笑非笑地說，你真夠誠實的。

接下來纏綿，拼了命地纏綿。

后來，他端起那杯橙汁，她看著他一飲而盡。

她說，你還記得我說過你要是不愛我，我要殺了你嗎？

他說，記得。

她看了看抽屜，那里有一個針管，針管里有0.5mg腎上腺素。她的眼前閃過醫院那張青霉素過敏搶救示意圖。她不能確定他會不會出現某種狀況，因為研究發現，口服青霉素過敏出現昏迷的幾率只有幾萬分之一。不過，她還是做了預防。

她是準備了聲名掃地的。她想過，如果警察問她，她會說青霉素是她治感冒用的，反正她正在感冒，反正是他自己喝的……

她說，這樣的結果是我痛恨的，要知道，我視愛情為生命。他說，我錯了。

十分鐘之后，他呼吸急促起來，說身上癢，接著說身子有些僵。他身上出現了很多風團。

她知道這是青霉素過敏癥狀，接下來他也許會昏迷，也許會休克，也許會死……

按照搶救方法，第一步讓患者平臥，解開衣袖扣子，把腳墊高，這一步她做到了;第二步注射腎上腺素，針刺人中、十宣、內關穴;第三步，量血壓……

她能看到時間像亂箭一樣紛紛射下，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也許他是明白的，也許他并沒有意識到危險，總之那刻他的眼神很安寧……

她失聲哭了，哭聲之中，她拿起鋼針對著他的人中刺了下去，他的身子彈了一下，血洇了出來。接著她拿出針管，把那0.5mg藥水注射在他的肌肉里……

她說，你過敏了。

她說，橙汁里有青霉素，我給你準備的。

她說，那一針藥水也是我給準備的。

他說，我嘗出來了異味。兩行眼淚從他眼角滑了下來。

她說，我恨死你了，可還是舍不得。

他說，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