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
住宿旅客在酒店淋浴間蹊蹺死亡,警方現場勘驗后排除他殺。圍繞致死原因,酒店懷疑旅客自縊,親屬認為系淋浴時缺氧死亡,雙方各執一詞。酒店是否會承擔責任?
2017年10月25日上午10時許,江蘇省無錫市梁溪區一家酒店的保潔員吳麗像往常一樣,收拾酒店房間。當她按響302客房的門鈴后,卻久久無人回應。吳麗推測住宿客人已退房或外出,遂用備用房卡打開門鎖后,進入房間打掃。收拾完客房的床鋪后,吳麗轉身進淋浴間?!鞍?!”吳麗邊尖叫邊踉蹌著跑到門外。不一會兒,前臺經理帶著保安趕了過來。只見302客房淋浴間內,一名中年男子背靠墻和凳子,跪坐在地上,瞪著眼,一動不動。
前臺經理邊讓保安報警邊大聲喊:“保護現場!”大家這才意識到不宜在淋浴間過多逗留,從客房退了出來。
警察接報迅速趕到現場,發現這名男子已經死亡。經法醫現場勘驗,死者穿著整齊,上身著長袖白襯衫,緊貼著身體,下身穿橙色短褲,腳穿膠底的酒店拖鞋,其頸部有環繞的手機充電線。比對現場痕跡,驗明凳子上的鞋印與男子腳上的酒店拖鞋花紋相同。警方在《現場勘查筆錄》記載:“勘查前,淋浴間已經被酒店員工和民警進入,現場不是原貌?!?/p>
經核驗入住者的身份證,并通過異地公安部門協查,死者叫魯江,是江西省上饒市人,1988年出生,已婚,有一兒一女,女兒4歲,兒子尚不滿周歲。
核實完死者信息,警方將相關情況向魯江的家屬通報,告知此案排除他殺可能,并提醒家屬如有異議可在三天內向公安機關提出尸檢要求。面對突如其來的噩耗,魯江的妻子鄭敏與魯江父母商量后,決定對魯江意外死亡不提出異議。
鄭敏帶著年幼的兒女,在公婆的陪伴下趕到了無錫市。酒店對死者家屬提供食宿,協助料理完畢魯江的后事。祖孫五人找到酒店總經理朱斌交涉,咬定魯江的死亡是因其在淋浴間洗澡時,因熱水汽排擠空氣引發通風不暢,導致魯江缺氧窒息死亡。
魯江的爸媽號啕大哭:“白發人送黑發人啊!更可憐的是孫子孫女,他們這么小就失去了父親!”祖孫這一行人要求酒店給他們說法。
對魯江家屬的遭遇,朱斌雖然表示同情,但他拿出了公安機關的勘驗報告說:“從現場的情況看,魯江肯定是自殺而死。”
鄭敏當即回應道:“警察趕到時,已經有人進了淋浴間,明明是被人提前動了手腳?!?/p>
“你說話要有根據!”朱斌認為鄭敏向酒店潑臟水,他不再顧及對方的感受,講述有關專家的分析意見。
原來,鄭敏告知家人商量決定不再對魯江尸檢后,朱斌帶著疑惑向人咨詢。分析認為,死者可能為接受痛苦、窒息,追求自身滿足感的虐戀活動,因過度或其他自身原因意外猝死。
聞聽此言,鄭敏當即氣得臉色發青,跳著腳喊道:“你們為了推卸責任,故意污蔑我丈夫!”她堅持認為是因為酒店淋浴間設施存在安全隱患,導致魯江死亡。她的依據是:其一,魯江上身穿長袖白襯衫,下身穿橙色短褲,腳穿膠底的酒店拖鞋,這明顯是洗澡的現狀;其二,當時長袖白襯衫緊貼著丈夫的身體,明顯是洗澡的狀態,只有衣服濕透才緊貼身體;其三,為什么淋浴裝置處于關閉狀態?講完這些理由,鄭敏抽泣著說:“我丈夫生前很有責任感,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他怎么可能丟下我們不管?”
雙方各執一詞,爭吵越來越激烈,酒店工作人員選擇報警,民警趕到后通知死者親屬全部離開酒店,并勸說鄭敏通過司法途徑解決雙方爭端。
2018年6月,鄭敏向無錫市梁溪區人民法院提出民事訴訟,要求酒店支付賠償金204萬元。
一審開庭時,鄭敏提供了魯江生前工作單位提供的證明,她提出的訴訟理由是——魯江是因公出差入住酒店,因淋浴間缺氧,致其在淋浴間平地跌倒死亡。鄭敏認為性格樂觀開朗的丈夫不可能自殺,且其近期并未經歷挫折,兩個孩子年齡幼小,全家主要依靠他的收入生活,魯江不可能用自縊的方式結束生命。
“如果是平地跌倒死亡,為什么脖子上會出現勒痕?”酒店方當庭質疑說,“公安部門現場勘驗的結果表明,魯江明顯死于自縊,酒店不是死者的直接侵權人。魯江作為成年人,應當對其行為負責。”
一審法院經審理認為,從勘驗筆錄和現場照片看,魯江死亡時,穿著衣物,且淋浴裝置處于關閉狀態,不符合在洗澡時死亡的特征。
從魯江頸部有一條手機充電線,頸部正面和左右側面均有縊溝來看,在私密空間,雖不能完全確定魯江發生自縊行為,但存在“可能為接受痛苦、窒息可以導致自身滿足感的虐戀活動過度,或其他自身原因造成死亡”的因素。而侵權責任構成要件包括:過錯行為、損害后果、過錯行為與損害后果之間的因果關系,這三個要件缺少任何一個,侵權責任都不能成立。
現經開庭審理查明,本案損害后果為魯江死亡,死亡原因是自身因素,魯江親屬沒有證據證明酒店存在安全隱患或不符合國家標準要求,酒店已盡“合理限度范圍內的安全保障義務”,因此鄭敏主張酒店有過錯,或者未盡安全保障義務不成立。2018年12月,梁溪區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駁回鄭敏等人的訴訟請求。
2019年年初,鄭敏不服一審判決,向無錫市中級人民法院提出上訴。她提出的主要上訴理由是,一審法院用想當然的可能推論來取代法律事實?!皬聂斀i部有一條藍色蘋果手機充電線,……雖不能完全確定魯江自縊,可能為接受痛苦、窒息可以導致自身滿足感的虐戀活動過度,或其他自身原因造成死亡。”從而推斷酒店已盡“合理限度范圍內的安全保障義務”,明顯帶有主觀臆斷因素。侵權責任法第三十七條規定:“賓館、商場、銀行、車站、娛樂場所等公共場所的管理人或者群眾性活動的組織者,未盡到安全保障義務,造成他人損害的,應當承擔侵權責任。因第三人的行為造成他人損害的,由第三人承擔侵權責任;管理人或者組織者未盡到安全保障義務的,承擔相應的補充責任?!本频曜鳛槊嫦蚬采鐣_放的經營服務單位,受害人魯江入住酒店死亡是事實,酒店應該承擔舉證責任,證明其已盡到“合理限度范圍內的安全保障義務”。

在二審開庭期間,鄭敏還直接把矛頭指向“在勘查前,現場已經被酒店員工和民警進入,現場不是原貌了”這一勘驗結論,質問道:酒店員工冒著違法之嫌破壞現場目的何在?她認為一審法院認定魯江死于自縊,沒有查清事實。
針對鄭敏的上訴,酒店辯稱,鄭敏對其丈夫是否死于自縊是心知肚明的,在事發后也沒有提出異議,即便對直接死因存疑,也因鄭敏的確認行為導致無法再經法醫鑒定,鄭敏依法應承擔舉證不能的不利后果。同時,鄭敏對侵權責任法第三十七條關于“安保障義務”的理解有誤。安全保障義務是指賓館、商場、銀行、車站、娛樂場所等公共場所的管理人或者群眾性活動的組織者,在合理限度的范圍內,應盡到使他人免受人身及財產損害的義務。該條文對于保障空間及保障責任范圍的大小均有明確規定。魯江事發地點為酒店房間的淋浴房內,該部分區域與酒店大堂、餐廳等公共區域有本質區別,酒店房間并不屬于公共場所,尤其是在魯江入住后,更有較強的私密性,任何人無權擅自闖入。因此,該部分保障義務也僅限合理范圍內,對于魯江的自我加害行為并不在酒店的安全保障范圍。
親愛的讀者:魯江在酒店淋浴間意外死亡,公安機關排除了他殺的可能性,也無證據表明酒店設施存在安全隱患等原因導致悲劇發生。一審法院判決駁回了原告鄭敏等人的訴訟請求,鄭敏上訴后,二審法院會給出什么樣的結果呢?
《請您斷案》答案
二審法院經審理后認為,從事住宿等經營活動的個人或組織,其應盡的安全保障義務應是指合理限度范圍內的義務,而不是過于嚴格苛求的安全保障義務。
本案中,一方面,酒店在設施、設備方面是否違反安全保障義務。死者親屬認為是在浴室洗澡因缺氧窒息死亡,顯然其主張的該事實不能成立。魯江作為一個成年人,在正常情況下,不可能在淋浴間洗澡因缺氧而被窒息死亡,且也沒有證據證明酒店的淋浴間存在安全隱患或瑕疵導致了死亡。酒店在設施、設備方面不存在過錯。其次,酒店在服務管理方面是否違反安全保障義務。魯江死在房間的淋浴間,現有證據能證實,酒店不存在或因有不安全因素未進行警示、說明或魯江遭遇危險發出求救信號,而酒店在接到求救信號或發現遇險后未及時救助,導致魯江死亡的情形;也不存在酒店因服務或管理不到位,導致的其他情形。
另一方面,本案現有證據亦未顯示還存在第三人對其侵害并造成其最終死亡,故本案不存在第三人介入侵權的情況。雖然《現場勘查筆錄》記載“勘查前,淋浴間已經被酒店員工和處警民警進入,現場不是原貌”,但并不能由此得出酒店員工進入房間是“冒著違法破壞現場,掩蓋自己不利的事實”的結論。因此,酒店不存在未盡安全保障義務的情形,對于魯江的死亡不存在過錯。
2019年3月12日,無錫市中級人民法院終審維持原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