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文娟
40年前的1979年,被稱之為中國律師制度恢復的元年,法律顧問處即將成為你的名字,當時全國僅212名律師。那時的我尚是兩歲孩童,而你零歲,我不知道你,你也不知道我。
31年前的1988年,律師事務所已成為你的另一新名,你開始改革,實行第一批合作制律所試點,法律服務市場化開啟,從此拉開了中國律所未來30年發展的序幕。你躊躇滿志,我埋頭苦讀,我們仍不相識。
23年前的1996年,你有了屬于自己的《律師法》,明文規定可以設立合伙制律所,法律服務市場上出現了“國辦所”“合作制律所”“合伙制律所”并存的局面。而我已成了一名法學學生,我們漸趨漸近。
20年前的1999年,你在時代的浪潮中此起彼伏,而我開始在體制的池塘里風平浪靜,我們兩兩相望。
時代車輪滾滾向前,轉眼到了2019年,此時你已40歲。
在這二十年時間里,你蓬勃發展。2000年所有的國辦所脫鉤改制為自收自支的律師事務所,從此再無國家法律工作者性質的律師。2007年《律師法》修訂,合作制律所被取消,個人律所登上了歷史舞臺。2015年左右,圍繞為律師行業服務的第三方服務機構開始興起與蓬勃發展,緊接著,微信公眾號的春風又吹生出了自媒體和律所綜合服務互聯網公司,律師行業信息更加透明化和智能化。2017年信息化和智能化又被提上新的高度,僅在這一年,和法律或律師相關的大型人工智能論壇就超過30個。還有律所聯盟、境外設所、與港澳律所合伙聯營、職業經理人制度、股權制改革……所有的一切,都是發展進程中最厚重的注腳。
如今你春風得意,全國已有42萬多名律師,律師事務所由70多家發展到3萬多家,律師業務也從最初基本上都是刑事案件,逐漸介入民事、經濟案件,有的已拓展到非訴訟業務。時至今日,律師業務無處不在。“千人大所”“億元大所”也不在少數。
而我僅是旁觀者,看著律師們西裝革履、口若懸河、從容自信,動則旅行、靜則閱讀,流年笑擲、歲月靜好,渾身散發著“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這該是生活的模樣吧。當然,也有人說律師們是收人錢財、替人消災的大神,也有人說是巧舌如簧、為壞人辯護的訟棍。
我們也有交集,我懷揣著一張走向你的通行證,卻不珍視。你試圖讓我成為你的參與者,父母卻是明察秋毫,往前一攔,聲淚俱下地控訴“律師總為壞人說話”,偃旗息鼓也是常理,你該為你的失職買單。
千攔萬攔沒能攔住我的先生,他義無反顧地辭職投身你的懷抱。讓我憤懣的是,從此他吃喝玩樂滿天跑,而我柴米油鹽圍家轉。如此貌似有錢有閑的日子多少讓人蠢蠢欲動,家族里先后又有四人投奔于你,還有正在上法學院的,也有打算報考法學院的。

人常道“四十而不惑”,而我卻是“四十好困惑”,也就在40歲那一年,離開了工作近二十年的體制。本想著“半壁山房待明月,一盞暖茗憶故舊”,奈何正如葉芝所說:“一個人隨著年齡增長,夢想便不復輕盈,他開始用雙手掂量生活,更看重果實而非花朵。”
最終,我選擇了你。
吸引我的絕非你那熠熠發光的王冠,而是那一個又一個人在荊棘叢中堆砌起來的職業魅力。他們恰似一個又一個齒輪,轉動時,一個齒輪帶動著另一個齒輪,產生想象不到的力量。
我的先生,一名專職刑事律師。一日,有位浙江大哥找到他,大哥新婚不久的兒子因涉嫌非法出售瀕危野生動物被江蘇警方刑拘,一家人跟著小伙兒來到江蘇,家中八十多歲的爺爺奶奶還不知情。不巧的是他剛好外出,即使最快趕回來也要到第二天晚上十一點多鐘,這位大哥說“等”。他第二天晚上十一點多鐘趕到律所,和大哥一家人深入溝通后即辦理手續,第二日大早就介入案件。通過細致閱卷、多次會見,從鑒定意見入手找到突破口,將此案扭轉乾坤,改變了起初可能被判處十年以上的刑罰,小伙兒最終被宣告緩刑。小伙兒一家人喜極而泣,家,算是重新回來了。一個“等”字寄托著對律師的信任,一個結果體現著律師的價值。無關乎好人與壞人,這是雞蛋與高墻之間的博弈。
我的實習指導律師,可謂“拼命女三郎”。有一次凌晨兩三點就從家出發,一個人駕車四五個小時到外地出差,一路“掐、捏、打、吼”與瞌睡蟲持續作戰,容嬤嬤的招數估計她都使遍了,為的是能當日把事辦了,給當事人爭取時間和節約成本。苦嗎?她說:不苦。她喜歡律師這個職業,熱愛這份工作,并不覺得苦。
建工領域泰斗級律師朱樹英老師,從事專職律師近30年來,始終堅持每天撰寫工作日記,堅持17年出刊《建緯律師》118期共920萬字的所刊,年屆七十歲仍保持著沒有雙休日、每天凌晨四五點起床工作的習慣,幾乎以每年一本書的節奏出版著作;將法律與互聯網科技完美結合的天同所蔣勇律師,不說每日看見凌晨四五點的城市模樣,也是能見著凌晨一兩點的絢爛星空,他的《每周蔣講》、開放日、天同碼、“天同訴訟圈”微信公眾號以及“無訟”無不讓業界津津樂道;婚姻家事領域領軍人物賈明軍律師,最有資格談談時常睡辦公室硬板凳的滋味,也最有資格聊聊草根逆襲的話題。石油專業的中專畢業生卻成為華東政法大學特聘教授,連續三年被錢伯斯評價為亞太地區在此領域的第一等律師。
每一個看似光鮮的外表,實則遮掩了太多旁人無法切身體會的苦痛與煎熬。
你是一個需要“深耕”和“深蹲”的行業,需要你的成員具有社會良知、擁有知識儲備,還要有長跑者的那份堅持。而這份堅持,也只是想對得住當初那個不顧一切、奔向心底最深熱愛的自己。所有的堅持,并不都是因為熱愛,但是堅持,卻會變得熱愛。
你裝美裝闊。朋友圈里的瀟灑只是假象,前一秒出差下了高鐵,后一秒就奔去了球場;曬出的旅游或許是出差培訓中那一塊甜點;人前笑意盈盈,轉身卻是搔頭抓耳。明明有著生活的AB兩面,展現出來的始終是B面,永遠藏著的是A面。
你很煩很難。“5+2”“白加黑”,白天不知夜的黑;要比黑眼圈,熊貓來挑戰,女有遮瑕膏,男有綠茶包;逐漸稀少的頭發閃爍著智慧的光芒,日益隆起的大肚裝載著滿腹的法條;要論風光與尊重,似乎都得靠一邊。
原來所有的美好都源于距離的想象。
你是嚴厲的執行者。律師永遠在考試,做著由當事人、法官、檢察官等人打分的一系列考卷,成績單上只有“合格”或“不合格”。難免有的人為了追求“合格”分數,作奸犯科,你大可敲鐘亮劍。而更多的人不怕考試,怕的是栽贓陷害,怕的是無處申冤,怕的是無依無靠,此時,你是寬厚的支撐者。其實更怕的是無試可考,大者恒大,專者越專,但,正是如我一般的無數個“小”基石才成就了你這般“大”房子,迭代傳承著這個行業,你是前行的引路人。
40歲的我再次揚帆起航,40歲的你展望未來。40年的櫛風沐雨,仿佛一泓順暢的水流,遇到阻遏,激蕩出水花,何懼?那才是最美麗的風景。蘇東坡有詞:“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