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位截癱面紗后的“黑老大”

正裕

你能想象一個高位截癱、整日坐在輪椅上，生活需要別人照料的殘疾人竟是黑社會性質團伙的老大嗎？2019年5月10日，河南省焦作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終審裁定：維持此前焦作市中站區法院一審宣判張某軍等人涉嫌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非法拘禁罪等多項罪名的宣判結果。此案是開展掃黑除惡專項斗爭以來，焦作市公開審理的涉黑第一案，這個名震江湖的“黑老大”張某軍到底是個怎樣的人物呢？

“黑老大”竟是高位截癱患者

在當日庭審現場，涉黑團伙頭目張某軍始終坐著輪椅，進出法庭還需幾位法警抬過臺階。人們在驚詫中不禁疑問叢生：這樣一個重度殘疾人，怎么成了“黑老大”，領導控制這么大規模的犯罪團伙呢？隨著檢察官的鏗鏘指控，張某軍組織、指揮黑社會性質團伙非法作惡犯罪的全過程浮出水面……

現年54歲的張某軍，原在當地一家工商銀行某營業所擔任押款員。不幸的是，在一次押款過程中，由于同事的防暴槍不慎走火，打中了張某軍的脾臟和脊椎。經醫生搶救，雖然命保住了，可年僅23歲的他從此下肢癱瘓，生活不能自理，并因此失去了工作。于是，張某軍拿著十幾萬元賠償款開了一家歌舞廳。

初起，由于歌舞廳經營中常受到附近某村村民滋擾，借著一次幫人“平事兒”的機會，張某軍拿著一把雨傘外面裹著一件大衣，前往該村找人理論。結果對方誤以為他拿著一把槍，嚇得當場下跪認錯。最終，他不僅把事兒平了，先前滋擾的村民也不敢再找“茬子”亂來，其歌舞廳的生意也一片紅火。從此，張某軍在“江湖”上一下子聲名大振，不少人認為他膽子大、為人仗義，愛打抱不平，更有人送其綽號“拐某軍”“老拐”。

由于張某軍的“傳奇”經歷，加上有人給他一番添油加醋的描述，“社會上”的人紛紛佩服他的聰明和膽氣，稱其“萬能通”，但凡有事都來找他幫忙。有的人家孩子大了沒工作，也都托人送到他這兒跟他干“混口飯吃”。辦案人員注意到，圍攏在張某軍身邊的大多是20多歲的年輕人，學歷不高，基本無業。據他手下的一些“小弟”說，跟他干不僅有工資，家里有啥大小事，他都能幫著解決，不受欺負。一時間，張某軍甚至被人傳成了在當地無所不能的人。辦案檢察官說，張某軍之所以從一個重度殘疾人淪為犯罪組織頭目，除了其本人主觀意識外，其背后被人夸大的名聲，也是一只無形的手，起到了相當的作用。

很多人疑竇叢生：一個高位截癱的人，如何領導控制這個犯罪團伙？張某軍自訴，他是個重殘者，生活不能自理，需要別人照顧。于是，他找到朋友的親屬李某偉為他開車、幫他洗澡等。其實，據起訴書指控，被告人李某偉、閆某軻、李某、張某飛直接受張某軍的領導和指揮，在照顧張某軍生活的同時，有組織地實施違法犯罪活動。張某軍除了靠幫人討債“平事兒”，把收取的好處費給組織成員發工資外，還介紹組織成員與人合開賭場。一方面給組織成員增加收入，一方面從中抽取所謂“茶水錢”。并借此在賭場放高利貸，對方一旦還不起，就通過暴力脅迫等方式逼對方還債。

組織犯罪團伙涉“八宗罪”

張某軍因行動不便，平時也不多出門。他名義上經營著一家歌舞廳，是“奉公守法”的個體工商戶，但實際上卻操縱和指揮著一個犯罪團伙，無視法律，作惡多端。

2011年6月，沁陽市某村部分土地被規劃開發住宅小區，村委會在組織拆遷期間，遭到村民阻攔。為順利拆遷，村干部找到張某軍，欲借助其惡名出面“鎮一下”。張某軍當即帶領十余人到拆遷現場震懾群眾，村民們因懾于“拐某軍”威勢，敢怒不敢言，致使多個村民合法利益受到嚴重侵害。

2012年9月，沁陽市某商場為重新整體出租，欲強行對商場內正常經營的商戶進行清場，遭到眾多商戶強烈反對。該商場老板遂聘請張某軍為公司副總，雇用張某軍手下“小弟”為保安，在商場內為其提供專門的辦公室，并給予其月薪1.6萬元，委托其全權處理此事。張某軍帶人多次與商戶“談判”，最終逼迫多家商戶接受低價賠償，撤離商場。

通過此類活動，張某軍及其手下不僅從中獲取了巨額非法經濟利益，同時，一個以他為首的違法犯罪團伙逐步形成，嚴重破壞了當地經濟和社會生活秩序。

張某軍團伙采用暴力、威脅手段，在以沁陽市區為中心的周邊區域，多次插手民間矛盾或經濟糾紛，形成了重大影響和非法控制，所到之處鬧得人心惶惶。

2012年11月，該團伙組織成員閆某軻等人在沁陽市公安局王召派出所院內公然恐嚇當事人劉某，還將派出所工作人員李某打傷。后在派出所內對民警破口大罵兩個小時，致使政府職能不能履行。

2014年9月，張某軍受雇插手民間糾紛，組織、指揮手下成員持刀毆打、恐嚇被害人廉某，強行“扣留”被害人的一輛英菲尼迪汽車。后雖經公安機關多次索要，張某軍拒不退還，該車輛被非法“扣留”近20天才得以追回。

2016年夏天，張某軍親自組織、指揮團伙成員為沁陽市人大代表、村主任馬某軍討要50萬元債務，公然將沁陽市南關村村委辦公室作為該組織進行違法犯罪的作案場所，致使基層政治安全受到嚴重威脅。

2015年6月2日，張某軍團伙骨干李某偉、閆某軻、李某為討要1萬元賭債，駕車將被害人侯某拉走，揚言帶其去見他們的“頭兒”張某軍。李某偉等三人在車上對侯某進行毆打，并持刀將其砍傷。經鑒定，侯某的損傷程度為輕傷二級。隨后，張某軍為使李某偉等三人逃避打擊，出資11萬元擺平此事。

2017年春季，張某軍、劉某印、李某偉三人商量開設賭場。2017年4月至2018年1月，李某偉、劉某印伙同趙某洋（另案處理）在沁陽市普羅旺世小區常某強家中、凱旋門小區等多地開設賭場，組織人員以“推牌九”的形式聚眾賭博，每場按500元向張某軍支付“茶水費”。其中，劉某印、趙某洋系股東，李某偉、張某冬、萬某開在賭場放貸。此外，李某偉負責找尋賭博場所、運送賭博用具，并指使閆某杰等人負責站崗、放哨，劉某印指使朱某盼、陳某莎（另案處理）負責“抽具”。賭場開設期間，組織賭博100余次，賭資累計近300萬元，張某軍抽頭漁利達25萬元。

在不斷實施違法犯罪活動的過程中，張某軍給組織成員規定，討債過程中不準傷人，拘禁被討債人不能超過12小時。同時，張某軍通過給組織成員發工資，帶領組織成員聚餐、打靶，到其成員家中拜年等活動，籠絡團伙成員，使其成員更加緊密地跟隨和聽從他。李某偉結婚時，張某軍甚至免費提供一套婚房對其進行拉攏，讓李某偉成為對“老板”最忠心的鐵桿分子，也成了該犯罪團伙的第二號人物。

通過多種手段的拉攏和威懾，張某軍在其團伙中的核心地位不斷凸顯。2017年2月的一天，李某偉伙同閆某軻到某人家中要賬，聞聽對方稱張某軍為“拐某軍”時大怒，認為對方不尊重其老板，欲動手毆打對方。由此，張某軍在團伙成員中的威信和地位可見一斑。

＞＞庭審現場 作者供圖

7年中，張某軍涉黑犯罪團伙先后作案30余起，氣焰十分囂張。由于張某軍以經營歌舞廳作為掩護，其人有時并不在作案現場，也未親自動手，再加上其高位截癱、生活無法自理的情況，看守所難以收容，警方對其以勸說、警告、經濟處罰為主，時常顯得無可奈何，對該犯罪團伙的打擊一時陷入困境。

多行不義終受法律懲處

隨著中央掃黑除惡專項斗爭的開展，特別是有關涉黑涉惡犯罪司法解釋的陸續出臺，使辦理該犯罪團伙案件的干警們又有了底氣，下決心端掉這個涉黑團伙。警方查證，自2011年以來，以張某軍為首的涉黑組織，在沁陽市及周邊進行尋釁滋事、非法拘禁、開設賭場、敲詐勒索、故意傷害、暴力討債等違法犯罪活動，稱霸一方，欺壓群眾，嚴重破壞當地社會生活秩序和經濟秩序。在查清犯罪事實的基礎上，當地警方和檢察機關對張某軍涉黑組織成員予以逮捕和提起公訴。

2018年12月7日，此案在焦作市中站區人民法院一審公開審理。因此案牽涉面廣，事關重大，焦作市委政法委對此案高度重視，中站區法檢“兩長”分別擔任審判長和主訴公訴人辦理此案。在立案初期，檢察機關抽調業務素質過硬的檢察官組成專案組，提前介入案件引導偵查，按照涉黑“四個特征”多方面指導公安刑警取證。由于該案人數多，違法犯罪事實多，檢察官們先后審查案卷57卷，并輾轉多地對犯罪嫌疑人進行訊問，掌握了大量確鑿有力的事實和證據。

庭審開始后，19名被告人先后被法警帶入法庭。他們的年齡普遍較輕，多數為90后，而且還有1名女性。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當是被幾位法警抬著輪椅通過臺階的第一被告人張某軍。只見張某軍坐著輪椅，穿著靴子，腿上蓋著一件棉睡衣。輪椅旁邊還掛著白色的尿壺，但并沒有導尿管。

在張某軍接受公訴機關提問時，表情有點木然，回答問題時不緊不慢、避重就輕。他還一再聲稱，自己是殘疾人，生活不能自理，怎么能組織和指揮得了這樣一個犯罪團伙呢？

檢方指控，自2011年以來，以張某軍為組織者、領導者，以李某偉、牛某沙(另案處理)、閆某軻等6人為骨干成員，以閆某杰、閆某豐、李某貝等13人為一般參加者的19名涉黑組織成員，犯組織領導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尋釁滋事、非法拘禁、開設賭場、敲詐勒索、故意傷害、妨害公務、窩藏8項罪名，涉及犯罪行為18起、違法行為13起。其中，張某軍團伙涉嫌尋釁滋事的案件數量最多，達到9件。

公訴人認為，該犯罪團伙有明確的組織者、領導者；骨干成員基本固定；通過開設賭場、敲詐勒索、強迫交易、放高利貸等非法手段，依靠組織強勢獲取經濟利益，利用收益繼續從事違法犯罪活動；肆意插手民間糾紛，為非作惡，欺壓群眾，以暴力、威脅和其他手段在沁陽市范圍內多次有組織有目的地實施犯罪活動，對群眾形成了心理強制，完全符合涉黑組織的特征。

張某軍黑社會性質團伙的判決受到民眾與媒體廣泛關注。2018年12月27日，中站區法院一審宣判：張某軍等人涉嫌的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非法拘禁罪等多項罪名成立，判處第一被告人張某軍有期徒刑14年6個月，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其余被告人，分別被判處1年6個月、2年、4年、5年、11年、12年等有期徒刑，并處罰金。張某軍等不服一審宣判，提起上訴。2019年5月中旬，焦作市中級人民法院經審理，作出終審裁定：駁回張某軍等人上訴，維持原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