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社記者 趙鋒
作為青海省最為艱苦的“黃、果、樹”(黃南州、果洛州、玉樹州)民族自治州之一的黃南藏族自治州下轄的邊遠小縣——澤庫縣,自古就居住著淳樸善良的藏族同胞。而在這個海拔3500米以上、93%都為藏族同胞的牧區邊遠小縣,公共司法服務常常遭遇的是激情與尷尬相伴而來的困局。然而,作為民間法律援助倡議首發的區域,澤庫縣的法律援助模式也正成為探索邊遠民族地區完善公共法律服務體系的一個亮點。
驅車從青海省省會西寧市出發,一路向東南疾馳,經過兩個多小時一段高速公路后,車子便進入了黃南藏族自治州境內。
盡管一路上,青青的草地與綠黃相間的青稞及小麥田地時有時無,常常令外地來的客人贊嘆此地不同于內地的景致。但黃南州政府所在地的同仁縣,仍距離此行的目的地澤庫縣還有近兩小時的國道車程。
小車沿著曲折的國道,穿梭過一條峽谷后,幾座大山上的盤山路便映入眼簾。車一路爬坡,顯示著此地的海拔在不斷地攀升。山頂之上,儼然是另一個世界的景色——一望無際的草原上,散落著零星的白帳篷黑帳篷,更遠處山的影子亦如幻影一般。
這就是澤庫縣。這里的海拔要比同仁縣高出1700余米,達到3700米。
在張青松律師的朋友圈流傳的“如是觀——我在澤庫做律師”系列文章中,他這樣描寫澤庫縣:所謂“氣候最惡劣”,就是你必須佩服藏族人民設計服裝的智慧:大皮襖裹在身上,上午露出肩膀,風從上面吹進來,渾身涼爽;下午把雙臂都穿進袖子里,多大的風都吹不透。總之,一年四季穿著它,不冷不熱。當然,其實每天都有四季。
張青松在上述文章中描繪了海拔3700米的澤庫高原反應感覺:“早晨起來你會懷疑昨天晚上有過一場宿醉,而且是啤酒、白酒、紅酒、洋酒摻著喝的那種。開始的時候你會覺得很痛苦、很恐怖,一心想著吃各種藥。但是當你暈暈乎乎過上一天后,突然就頓悟了:沒花一分錢、沒消耗一滴酒,直接就有了經歷過花天酒地的感受,真是上天賜福。于是你帶著占了大便宜的心情愉快地睡一覺,再起來,就覺得那場酒可能是前天晚上喝的,并且有戒酒的欲望?!?/p>
其實,作為青藏高原邊緣的一個小縣——澤庫縣的現實環境,并沒有張青松律師感覺到的那樣“浪漫”。
澤庫縣條件的確艱苦。資料顯示,這個面積約6550平方公里,人口約7.7萬人,全年無絕對無霜期,距離省會西寧市285公里的小縣也是國家扶貧開發重點縣。不難想象,在這樣一個邊遠艱苦小縣,其公共法律服務體系及法律援助的艱難,絕非空有浪漫激情就能夠實現。
據當地司法人士介紹,整個黃南州共有十余名當地律師駐守。而澤庫縣的正式辦案律師,目前還只能依靠法律援助志愿者。實際上,直到2005年,澤庫縣法律援助中心才基本建成較完善的法律援助網絡體系。
最初,當地只在各鄉鎮(場)、社區成立法律援助工作站。2006年,在縣城設立了法律援助接待大廳,并相繼在縣殘聯、婦聯、團委、工會、老干局等勞動行政部門設立法律援助工作站。經過十余年的逐步完善,當地公共法律援助到2017年實現刑事法律援助全覆蓋。

>>學法熱浪如潮涌
2017年,該縣在澤庫縣看守所設立法律援助工作站。同年8月,澤庫縣司法局公共法律服務中心建成并投入使用。按照澤庫縣司法局人士的理解,該中心的建成,也標志著在全州范圍內,率先推進公共法律服務體系建設,全面實現了法律咨詢、公證服務、法律援助、人民調解、律師接待等事項的一體化服務,旨在為人民群眾提供優質、高效的“一站式”法律服務。
2017年8月至今,澤庫縣司法局公共法律服務中心利用“助殘日”“法律援助日”“12·4”憲法宣傳日、消費者權益日、國家安全日、“四下鄉”活動等契機,先后到各個鄉鎮、村社,廣泛宣傳法律援助工作,發放各類法制宣傳資料,成立至今印有法律援助常識類宣傳物品20萬余份(件),制作法制宣傳橫幅500多條,展出各類法律法規展板500塊,參與法律援助宣傳活動201場次,發放援助宣傳資料20000余份,從而形成法律援助宣傳覆蓋面達98%的局面。
在法律援助方面,僅2018年法律援助中心共辦理234件援助案件,其中民事案件130件、刑事案件5件、非訴案件19件、公證援助2件、解答法律咨詢150余人次、代寫訴狀266件、援助資金達60余萬元,在全州范圍內辦案數量列為首位。
2019年,澤庫縣法律援助中心決定,進一步在全縣72個村社實現全覆蓋,逐步實現法律援助規范化建設。
盡管當地一直推進公共法律服務體系的完善,但在這樣一個高海拔的艱苦地區,其法律服務的現實,相對于內地仍相對落后。
據介紹,澤庫縣全縣只有一家律師事務所(國資所),律師事務所只有兩名執業律師,兩名執業律師都是行政編制的兼職律師,平時都忙于自己的本職工作,無暇顧及辦案。
現實的尷尬之下,該縣的案子基本都由每年的1+1援助律師承辦。正如張青松律師在他的文章中所描述的那樣——澤庫目前只有他一個專職、全能律師,“壟斷”了全縣的法律服務。

>>2019年7月4日,西寧東湖賓館,澤庫縣司法局局長讓忠(右)與張青松在一起。藏族大學生洛藏扎西向張青松獻上一條精美的哈達。張青松成為青海省黃南藏族自治州澤庫縣的律師,為期一年。
另一個現實的問題是,援助律師只負責援助的案件,其他類似于收費的案件,本地的牧民只能去百公里之外的州府,請律師打官司。特殊的一點是,因為澤庫縣還較為貧困,所以當地的案件,也多為法律案件。但隨著牧民群眾法律意識的增強,未來其他案件將呈逐年上升趨勢。
澤庫縣司法局人員表示:若本地沒有專職的律師,未來澤庫縣將面臨法律服務需求難以滿足的實際。
即使每年澤庫縣都能迎來一位援助律師,但在服務中也往往存在另一個尷尬——來到牧區的一個大難題,就是語言不通。目前,當地只能給援助律師配備一位“翻譯”。然而,當地更渴望不但精通法律,而且能用一口流利的藏語溝通的法律工作者,更需要雙語訴訟的法律人。
據澤庫縣司法局有關負責人介紹,該縣的案件多半是民事案件,大多為婚姻糾紛類、欠款類、農民工討薪類、工程款糾紛類案件。據統計,這些案件每年平均約300件。刑事案件,比如故意傷害類、盜竊類案件很少,每年平均僅有3至5件。
近年來,在當地以多種形式普法之后,牧民群眾的法律意識也開始提高,由此,每年的案卷數量都在逐年增加。尤其是,目前代寫訴狀和法律咨詢是逐日增加。需求量的增加,導致法律服務專業人員捉襟見肘。尤其是,當地如何培養扎根本地的專業法律工作者以及本土化律師事務所,是一個現實的難題。
澤庫縣司法局副局長王娟認為,法律服務是為了實現對社會中的弱勢群體的保護,使得每一個公民都有權利享受法律的保護,在當地經濟社會不斷發展過程中,必須要加強法治社會的建設,對各種法律法規進行完善,從而使得該縣社會實現規范化發展。
盡管近年來當地在努力完善公共法律服務體系,但現實的上述難題如何破解,仍是擺在當地政府部門面前的一個棘手問題。
據了解,針對當下當地法律服務體系建設面臨的上述困境,澤庫縣提出三點優化著力點:其一,要充實法律服務隊伍。在法律服務過程中,要充實法律服務隊伍,招聘更多的專業人員,及時為群眾提供法律服務,幫助群眾解決各種法律問題。其二,加大經費保障力度。鑒于欠發達地區經濟基礎仍薄弱,財政實力不強,在財政上實行傾斜政策,進一步完善法律援助經費保障制度。同時也應該加強社會資金的引入,拓展資金渠道來源。其三,鼓勵經濟發達地區大中城市的律師和律師事務所到欠發達地區履行法律援助義務,呼吁有影響力的律師來澤庫做援助,培育能扎根澤庫的本土律師及律師事務所。
盡管上述澤庫縣提出的三點解決之道,還顯得有點“概括”;但不難看出,該縣已經在公共法律服務面臨的尷尬現實下開始覺醒,并試圖突圍。
這一點從2019年8月14日,在當地舉行“帳篷研討會”上就可以感受到。當天,在該研討會上,澤庫縣副縣長李先才讓在現場講話中指出,由知名律師張青松牽線促成的中國政法大學國家法律援助研究院等發出的“8·14倡議”,為探索法律援助澤庫模式,提供了強大的“智力”保障。有國內十余家律師事務所響應倡議,并愿意派律師來澤庫提供自費援助,亦為當地破解公共法律服務困境帶來了新的希望。
事實上,在上述“帳篷研討會”,中國政法大學國家法律援助研究院發布了《關于在青海省澤庫縣開展“加強欠發達地區公共法律服務體系建設”試點的倡議書》。該倡議書稱,中國政法大學國家法律援助研究院將擬以澤庫縣為試點,從內地選擇5至10家志愿律所、10至20名志愿律師,與青海省澤庫縣司法局展開聯建,積極探索解決西部法律援助資源匱乏的新模式,幫助律師資源短缺的西部地區實現法律援助全覆蓋,助力西部地區基層公共法律服務體系建設。
在不少法律人士看來,“8·14帳篷研討會”及倡議,將可能是澤庫法律援助歷史上的一個高光時刻。在該研討會上,當地一次迎來國內律師界數十位大咖,共聚一堂對澤庫公共法律服務“開藥方”,并且隨時準備參與到未來的實踐中來。其倡議的陣勢和氣度,更像是一次對西部邊遠地區民間法律援助模式探索的宣言。
另一個探索法律服務的亮點是,由杭州識度公司捐助給澤庫縣司法局的公共法律人工智能終端機器,也為當地破解公共法律服務困境帶來新的可能性。該設備充分利用互聯網和人工智能等科技手段,由參加援助的內地律師事務所以輪流值班、視頻連線的方式,為澤庫縣基層法律服務人員和群眾提供遠程在線法律咨詢服務。
當然,利用互聯網和人工智能設備提供遠程法律咨詢服務,也有諸多優點。比如,這種在線咨詢方式,極大地規避了援助律師來澤庫后發生的高原反應,對法律援助律師的身體狀況要求也可降低;再如在線法律服務,亦可以連接國內各地的法律援助資源,并提供相關案例作為參考等。
不過,在經過澤庫兩個月的援助律師工作生活后,張青松律師卻對當地公共法律服務路徑的探索也有了更多的理解。在他看來,“1+1”法律援助活動是解決欠發達地區法律服務資源不足的好辦法,但是很難成為解決問題的終局措施。
張青松表示,以澤庫為例,自2015年,先后有四位內地律師來澤庫做志愿律師,我是第五個。四位前輩的敬業和努力的確取得了當地干部群眾對律師的尊重和信任,但是也一定程度上導致當地法律服務對志愿律師的依賴。尤其藏區,藏民顯然更需要藏語律師,而不是帶翻譯的“臭嘴巴”(張青松對藏語音譯過來的律師的稱呼)。從全國來看,內地律師行業高度發達,已經實現專業細化分工,像我這樣只會辦理刑事案件的瘸腿律師,目前一個人壟斷全縣業務,實際上是令大部分當事人沒有得到最優質的服務。另外,“1+1”志愿律師只適用于法律援助業務,法律援助范圍外的當事人請律師難的問題沒有解決。

>>援助通知
而要解決法律援助范圍外的問題,仍是一個需要各方關注的努力點。比如,如何培養當地律師事務所,如何培養本土化全能律師,如何更好地利用人工智能比如手機端提供范圍更廣泛的法律服務等難題,都需要社會各界想出新的辦法來努力破解。
事實上,目前在張青松律師的名人“效應”下,澤庫縣正在與京城律所開展聯建探索。
北京衡寧律師事務所負責人稱,張青松律師來到澤庫后,其不僅僅在做“1+1”行動所要求的法律援助工作的“規定動作”。張青松律師更希望通過法援幫助澤庫培養當地法律人才,借此提升澤庫整體法律服務水平的可持續發展。
也正是在張青松的鼓動下,2019年7月22日,衡寧律師事務所與澤庫縣司法局舉行了“公共法律服務體系聯建儀式”。衡寧律師事務所將努力開拓渠道、發掘資源、創造條件,讓澤庫的法律人到北京學習,以拓展視野,提升水平;衡寧律師事務所與澤庫縣司法局對口共建,為澤庫有志做律師的人才提供到衡寧所實習的機會;該所律師也將走進澤庫,通過培訓等多種形式,幫助提升當地的法律服務水平,為當地培養儲備法律人才貢獻力量。
當然對于上述行動,學界、業界及政府多個部門亦全力支持。不過,現實的問題是,澤庫縣盡管以神秘而優美的自然風光吸引著不少律界同行,但畢竟是高海拔艱苦地區。只有通過律師、律所的本土化,才可能使律師扎根當地、服務當地。
也許在“請進來、派出去、連起來、做下去”的法律服務澤庫模式,探索運行一段之后,澤庫縣將為探索在西部邊遠地區公共法律服務體系完成積累出新的經驗和路徑。屆時,澤庫自身的公共法律服務也將走出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