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計
近日,《廣東省學校安全條例》(送審稿)在廣東省司法廳網站公開征求社會意見。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該地方法規草案明確提出:“中小學教師對學生上課期間不專心聽課、不能完成作業或者作業不符合要求、不遵守上課紀律等 行為,可以采取一定的教育懲罰措施?!贝饲?,2017年3月起 實施的《青島市中小學校管理辦法》,已經以地方政府規章的形式,首次設置了教育懲戒條款。而在近兩年的全國兩會期間,亦有多位人大代表、政協委員呼吁,應當修改教師法等相關教育法律,明確賦予教師教育懲戒權。
諸如此類的立法建章行動或動議,都指向了教育懲戒權這一特定概念。
所謂教育懲戒權,既是教師對學生失范行為進行強制 性管教的權力,也是教師基于職業身份而獲得的專業權 利。教育懲戒權是尊重教育規律的必然產物,適度懲戒能督促身心尚未成熟的學生及時糾偏改錯,促使其由“他律”逐漸走向“自律”。
然而在現實生活中,圍繞著教育懲戒權的合理性和必要性,始終存在著臧否不一的激烈爭議。“不打不成器”“棍棒教育”等歷史積弊,使懲戒教育蒙上了疑慮的陰影,甚至 被誤讀為體罰的代名詞。尤其是多年來,教育懲戒權在我國教育立法體系中仍屬空白地帶,更談不上可操作性和細節性的制度安排,觀念的誤區和立法的盲區又直接導致了教育懲戒權的流失或濫用。一方面,不少教師基于種種壓力,普遍存在不敢管、不愿管學生的放任行為;另一方面,個別無良教師體罰甚至虐待、傷害學生的惡性事件,往往被冠以“教育”的名義輕飄飄地掩蓋。這種兩極異化,已成為當 下教育領域的一大困擾。
誠如前蘇聯教育學馬卡連柯所言:“適當的懲戒不僅是老師的權利,更是老師的義務?!?/p>
從本質上來說,教育懲戒權是一種不可放棄的公權力,需要立法明確授權。美國、英國、日本、韓國、澳大利亞等國家和地區的相關法律,都對教育懲戒權作出了具體的程序規制。比如,英國《2006年教育與督學法》和官方建議的《學校中的行為與紀律》,就詳盡列舉了教師對失范學生可以實施的懲戒措施,包括口頭訓斥、罰寫特定作業、喪失參與某些學?;顒拥臋嗬?、參與社區服務直至短期或長期停學等。
廣東等地進行教育懲戒權的立法嘗試,彰顯了用法治思維直面教育現實問題的努力,其意義可謂重大。
但我們也應當看到,立法確立教育懲戒權的正確姿態,并非簡單地賦予權力,而是必須對教育懲戒權的基本原則、具體形式、適用范圍、實施尺度、正當程序、監督手段、救濟 機制等,作出精密細致的規則設計,其中最大的難點,莫過 于合理適度地劃定懲戒教育的種種邊界。一方面,試圖窮 盡懲戒教育的所有細節標準,是難以完成的任務;另一方面,懲戒教育也需為教師留下一定的自由裁量空間。在最大限度正向構建懲戒細則的同時,不妨采用反向思維,清晰 設定防止濫用教育懲戒權的底線規則,將體罰、變相體罰、侮辱人格等不當行為明確納入禁止之列。
只有立法賦權與立法限權并重,才能在有效激活教育懲戒權的同時,防止其淪為越軌懲戒的“合法”外衣,也才能在為教師行權提供法律支持的同時,保障學生合法權益免 于濫權的傷害。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廣東等地的立法破冰,還須深化更多的立法考量,傾注更多的立法智慧。而由此 積累的立法經驗,在凝聚教育懲戒權社會共識的同時,也將推動國家層面立法的前行,最終在教育法律體系中奠定一塊必不可少的權力基石。(作者系著名媒體人、資深人大新聞工作者、中國法學 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