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杰 楊治

【內容提要】澳大利亞擁有豐富的、以土著活態文化遺產為主體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它是澳文化遺產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澳建構國家認同、贏得國際聲譽的核心基礎,但目前它在澳文化遺產體系中扮演著“有實無名”的角色。未來,澳政府是否會批準《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以履行締約國義務帶動其文化遺產體系為“非物質文化遺產”正名,從而對“非物質文化遺產”進行更為有效的管理和保護,還需綜合考量多種因素。
【關鍵詞】非物質文化遺產 土著活態文化遺產
2003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通過《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下稱2003年《公約》),是文化遺產領域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大事。2003年《公約》是對1972年《保護自然和文化遺產公約》的補充,將以往主要是對有形的、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拓展到對無形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下稱“非遺”)的保護,反映了以“人類遺產”的視野融合看待整個世界共同守護人類精神家園的趨向。各國以驚人的批約速度表達了對2003年《公約》的支持,《公約》通過后五年內有97個國家成為締約國,十年內有153個國家成為締約國。截至2019年8月,2003年《公約》締約國數量已達178個,占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成員國總數的近92%。
然而,澳大利亞(下稱“澳”)并非2003年《公約》締約國,綜觀澳政府主導的文化遺產體系,其中也沒有“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正式提法,更沒有設立專項名錄,但這并不意味著澳大利亞沒有非遺,也不意味著非遺對澳大利亞不重要。
一、澳大利亞語境中關于“非遺”的表述
表面上看,澳現有的文化遺產管理體系是自然和文化遺產唱主角的局面,但實際上,從澳對“文化遺產”概念的界定,到對自然和文化遺產的構成和價值論證,再到具體舉措出臺和項目實施上,都有非遺的存在。
(一)在澳對文化遺產的界定中,非遺一直“在場”
查閱澳政府網站和出版物,不難發現,澳政府是如此界定其文化遺產的:“文化遺產是構建澳大利亞認同所需的一切……文化遺產包括我們的精神,我們的創造力,我們獨特的自然和文化景觀”,“文化遺產包括地方、價值、傳統、事件、體驗,它們承載著我們從哪里來、現在在哪,及我們作為一個整體該向哪里去的信息?!边@些表述非常明確地傳達出一個信息,澳實際上將非遺視為構成本國文化遺產的重要乃至核心要素。
(二)文化和自然遺產構成和價值論證中,非遺從未缺席
關注澳剛剛列入世界遺產名錄的布吉必姆文化景觀(Budj Bim CulturalLandscape),亦可清晰地體會到非遺的存在。本年度7月在阿塞拜疆召開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第43屆世界遺產大會期間,吉必姆文化景觀成功列入“世界遺產名錄”,對此,業界和澳自己都評價說,布吉必姆遺產是澳首個以“土著文化價值重要性”而獲準列入“世界遺產名錄”的遺址。該遺產申報書在論及遺產價值時強調,“貢第杰馬若(Gunditjmara)人是布吉必姆地區傳統主人,他們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六千多年的時間,他們世代傳承的故事和歌謠等口頭傳統記錄了他們的文化知識與實踐和物質文化”,申報書還特別提及,“貢第杰馬若人的祖先布吉必姆在三萬年前當地火山爆發時將自身融入了火山,這個文化景觀由此得名‘布吉必姆”。
其實,上述表述和評價在澳文化遺產語境中可謂非常常見,甚至可以說,在澳列入“世界遺產名錄”和其國內各類遺產名錄的文化和自然遺產價值論證中隨處可見。這從一個側面印證了澳擁有在數量和價值上都不輸于自然和文化遺產的非遺,且其對澳建構完整的文化遺產體系具有重要意義。
二、“非遺”管理體制——以土著活態文化遺產為例
如前所述,澳在對文化遺產的界定、構成和價值論證中均對非遺有實際指涉,但由政府主導的文化遺產體系卻并未給非遺一個“合法名分”,更無專項的名錄或名冊。正因如此,我們目前尚無法對澳非遺項目的數量和分布給出較為明確的數據和分析,也無法輕易列舉出具體“非遺”項目的名稱——這個目標,正如業界所公認的那樣,是需要政府主導開展全國性普查之后方能實現的。
在國際文化遺產領域,土著知識或活態文化(living culture)在內涵上直接對接2003年《公約》關于非遺的定義,在外延上對《公約》認可的非遺五大門類實現了全覆蓋,是典型意義上的非遺。無論是在理論上還是實踐中,將澳土著和托雷斯海峽島民的活態文化視同澳非遺或其主要組成部分,都是當下及未來對澳非遺進行深入考察的前提之一。
(一)受到高度關注和評價的澳土著文化遺產
在歐洲人到達澳洲之前,土著人已經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超過六萬年的時間。當第一批歐洲殖民者抵達澳洲時,這里仍舊生活著超過600個土著部落,存在超過250種語言,擁有內涵和形式都很豐富的信仰、習俗和實踐體系。盡管曾因遭受滅絕性打擊而支離破碎,土著文化某些部分已經消失,但也有部分文化至今仍被傳承和發展著,一些要素甚至成長為或被打造為澳的象征,贏得了國際社會的高度關注,并稱譽其為世界上現存最古老的活態文化。澳政府近年來也從樹立國家形象和建構國家認同的戰略高度看待和評價本國土著文化,表示“澳土著文化多樣且有力,是澳建構國家認同過程中的至關重要的貢獻者(VitalContributor)。
現在,提及澳土著文化,人們幾乎都能不假思索地說出“迪吉里杜管”、“飛去來器”,再進一步就會想到“夢幻”和“歌之徑”,它們是澳的象征。雖然不同于歷史建筑類遺產,但它們同樣凝結著人類的智慧,承載著歷史和文化知識,既能呈現為有形的工具、實物、工藝品和文化場所,也可呈現為動態的儀式實踐、歌舞等表演藝術,也可呈現為口耳相傳的故事、神話和身體力行的知識和技能。
以土著人最為珍視的“夢幻(Dreaming)”為例。“夢幻”是英語世界對土著人以“萬物有靈”為核心的信仰和實踐體系的統稱,在土著不同部落,它有著不同的稱謂,如中部Tanami沙漠的Warlpiri人稱其為Jukurrpa,東南部的Arrerntic人稱其為Altyerrenge或者Altyerr,西澳Kimberley地區的Kija人稱其為Ngarrankarni,同一地區的Ngarinyin人稱其為Ungud等。“夢幻”是個龐大的信仰和實踐體系,既包括關于創世神及祖先的神話、故事,也包括相關儀式和儀式性音樂(土著人認為吹奏迪吉里杜管就能跟祖先亡魂取得聯系)、歌曲和舞蹈,還有制作相關象征物的手工技藝。值得注意的是,在土著人近幾十年以謀求“土地權”(Native Title)為主的運動中,“歌之徑(songline)”是個經常被提及的關鍵詞?!案柚畯健睂嶋H上是土著人以信仰為支撐所構建的文化空間,主要歌曲形式為唱誦創世神話、部落歷史和祖先故事,還有與之相關的神圣象征物(比如樹木、石頭等)、神圣儀式等。在現實中,特定土著部落經常用這個文化空間印證自身與故土的聯系,從此爭得在故土上的生存權和發展權。
(二)澳對土著文化遺產的管理
根據學界和專業機構的考察研究,澳土著文化遺產包括土著和托雷斯海峽島民兩個主體的活態文化。
1.目前,澳“國家遺產名錄”“聯邦遺產名錄”及各州和領地文化遺產名錄等11個遺產名錄收錄了土著文化遺產項目,收錄情況大體如下:“國家遺產名錄”和“聯邦遺產名錄”分別收錄了109項和47項;南澳和昆州專門設立了土著文化遺產名錄,但目前尚未對公眾開放;北領地稱其考慮到現有遺產法案原本就包含對土著遺產的保護,所以未在其遺產名錄中設立土著文化遺產專項名錄。綜上,據不完全統計,向公眾開放的國家、聯邦、州或領地遺產名錄收錄的151235項遺產中,土著文化遺產項目為13658項,占比約為9%。
2.澳的土著遺產立法工作開展得較早,目前已形成聯邦層級、州和領地層級的各種法律、法規和條例交織的格局。相關情況以表格形式梳理如表一。
行政管理方面,澳的土著文化遺產在聯邦層面和各州和領地層面上既有相似性也有互補性。此處將以聯邦層面為例做簡要介紹。
一方面,土著文化遺產管理內在于自然和文化遺產管理體系。在這個體系中,聯邦能源和環境部是政府主管部門(該部遺產、礁石和海洋司設有遺產處),主要負責通過制定政策、實施重大項目等開展遺產管理工作。同時,該部主管或出資的咨詢機構或專業機構和基金會也是這個管理體制的重要相關方,如以“一臂之距”為原則建立的澳大利亞遺產理事會,主要職責是為聯邦能源環境部提供遺產政策咨詢,代其制定部分遺產資助計劃并撥付相關款項和管理受資助項目等。相關機構還有國家遺產信托基金和澳世界遺產委員會等。
另一方面,具有較為突出的非遺特征的土著文化遺產的管理屬于聯邦通訊藝術部的主管范疇。該部對以表演藝術,視覺藝術和口頭傳統為表現形式的土著語言和藝術進行“發展式”管理,主要以設立土著文化和藝術資助計劃、提供資金等方式鼓勵和支持上述類別的土著文化遺產發展和創新。該部藝術司設有文化收藏和文化遺產處。同樣以“一臂之距”為原則設立的澳大利亞國家藝術理事會掌管諸多資助計劃,撥付資金,并對受資助項目進行監督和成果驗收。此外,該部主管的國家圖書館、國家博物館等文化收藏部門也直接從事或以資助方式從事土著文化遺產收藏、展示、保護和研究工作。
三、近年來保護和發展“非遺”的若干實例
相對而言,澳政府更注重從發展創新的角度促進對非遺的保護,當然,記錄和保存等也同時并舉。
(一)以資助支持保護
以聯邦通訊藝術部及國家藝術理事會為例。理事會主要通過其主管的一系列資助計劃,鼓勵和支持土著“口頭傳統”“表演藝術”“傳統手工藝”等系列項目的開展,其中既有側重記錄和保存的項目,也有側重以產業帶動保護和發展的項目。2006年澳媒體ABC曾報道,聯邦政府為支持非遺保護,當年共計向45個土著社區或文化藝術機構提供資金等方面的支持。
以2019年為例。8月9日,澳聯邦通訊和藝術部宣布2019至2020度獲“土著視覺藝術支持計劃”資助的機構名單,并將為全澳土著藝術中心、土著藝術交易會等94個機構提供近2081萬澳元的資助。受資助項目包括北領地Tangentyere藝術中心的“編織刺繡技藝”項目,西澳Waringarri藝術中心的“網狀紋和點狀紋布料的紡織技藝”技藝項目等。類似的資助項目還有:“地方藝術資助計劃”,主要用于支持邊遠地區的土著社區、藝術家和藝術機構從事非遺項目傳承,2019年獲得該計劃資助的項目包括昆州北部Thawvl婦女編織籃子項目,北領地Mifiki人的表演藝術——儀式舞蹈BayalKaymanen巡演項目等;“土著語言和藝術資助計劃”,主要用于資助土著和托雷斯海峽島民以自己的語言和藝術為載體,保護和傳承他們的文化;“社區土著資助計劃”,主要用于支持圖書館、檔案館、博物館、多元文化和土著群體收藏和維護重要的土著文化遺存等,包括手工藝品、信件、地圖照片以及視頻等。
2019年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發起的“國際土著語言年”(IY2019),為表示呼應和支持,澳在全國范圍內開展土著語言保護、復興活動。澳政府專門制定了“IY2019行動方案”,支持指導全澳22個土著語言中心圍繞165種土著語言及以語言作為媒介的土著知識和價值開展復興、保護、傳承、發展活動和項目,并特別通過“土著和托雷斯海峽島民語言和藝術資助計劃”向相關機構提供資金支持,年底還將完成《國家土著語言保護報告》的起草。
(二)以發展帶動發展
澳旅游領域和遺產領域非常重視合作促進遺產保護與旅游的可持續發展。如聯邦政府發布的《澳大利亞遺產戰略》和《旅游2020戰略》就彼此呼應,前者將促進遺產與旅游之間的合作作為其戰略目標,并特別提及土著文化旅游對未來吸引更為注重體驗的游客具有不可或缺的作用,后者將土著文化遺產視為澳最具競爭力的旅游資源,并強調土著文化遺產旅游將不僅限于將土著文化視為旅游內容,還將注重吸引土著文化藝術中心、社區和傳承人參與,以提升和改善他們的被關注度和經濟水平。澳旅游局發布的2019年度《土著文化旅游計劃》稱將集合全澳43家成員單位提供130多個土著文化體驗旅游產品,從而提升土著人表演藝術、傳統手工藝、口頭傳統的被關注度,從而促進其保護和發展以及創新,改善土著文化傳承人的經濟生活,并帶動以土著人為主要居民的邊遠地區的發展。
四、結論——兼談為“非遺”正名的可能性
綜上,澳尚未成為2003年《公約》締約國,澳文化遺產體系中也沒有非遺的提法,但在對文化遺產的界定,對自然和文化遺產價值論證中都有非遺的在場,而且澳政府在對主要以土著活態文化遺產為表現形式的非遺在管理和保護方面一定程度上有法可依、有政府部門負責,在實際的保護發展中,既有資金支持,又與經濟發展實現了互動??梢姡坝袑崯o名”是對非遺當下在澳語境中的恰當描述。那么非遺未來一段時間內是否可能轉變為“名實相副”的存在呢?過去十多年里,為數不少的國家都采取了批準2003年《公約》成為締約國,進而帶動國內非遺資源認定和普查、管理和保護的進路。對澳來說,這也不失為一種選擇,但澳是否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尚不能做出明確判斷,我們只能沿著過去和當下一些事實的發展脈絡,對未來走向做初步推測。
首先,澳在遺產保護上并沒有全盤固守西方理念。1979年ICOMOS澳大利亞委員會通過《巴拉憲章》,針對西方以歷史建筑為主的文化遺產保護理念的不足,結合自身歷史不長、土著文化遺產具有突出的活態流變特征等國情提出了“保護具有‘文化意義和價值的地方”的理念。這一理念一經提出,就對國際文化遺產領域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澳遺產保護也被認為是走出了一條不同于西方、也不同于東方的道路。
其次,澳在是否通過和批準2003年《公約》方面,選擇了跟美國、英國和新西蘭一道持反對意見和不參與的姿態。澳媒體2006年一篇報道曾對此評論說,澳如此選擇包含著一種“意識形態”偏見,主要根源在于美國反對這個《公約》。
學術界對此持相似觀點,但進一步研究指出,澳對批準成為2003年《公約》締約國的疑慮還在于,土著人多年來一直在以“歌之徑”(Songline)等文化遺產來證明自身與土地的聯系,這種做法在土著人抵擋政府或大集團在其土地上進行礦石、天然氣開采和加工以及修建高速路等運動中起了一定的效用。澳政府多年來一直在為平衡經濟發展和土著遺產保護的問題上糾結和為難,如果澳批準成為2003年《公約》締約國,那么政府可能處于更為不利的境地。
盡管如此,學術界如澳大利亞國際土著人和托雷斯海峽島民研究所,一些非政府組織如澳大利亞人權委員會、收藏機構聯盟和少數族群委員會聯邦等一直在呼吁政府批準2003年《公約》,敦促政府對本國非遺進行有效管理和保護。
綜上,澳未來是否會成為2003年《公約》締約國,以履行締約國義務帶動國內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從而給非物質文化遺產一個合法名分,需在文化遺產保護實際需要、經濟發展實際需要、意識形態選邊站隊等要素之間進行仔細衡量。
(責任編輯:高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