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兆東

陜西省延安市,利用一些官員形成的“保護傘”,黑惡勢力借小額貸款公司之名引發的民間高息借貸亂象觸目驚心。在當地一些民營企業家眼里,高利貸如同黑洞一般,在短時間內,能將其資產吞噬。
《財經》記者調查發現,近十年來,延安民間形成五大放貸組織,以小額貸款公司為掩護,大肆吸收公眾存款,繼而以高息放貸獲取暴利,再借助聯保模式,將借款人和擔保人牢牢套住,使其無法脫身。
延安民間高利貸之瘋狂,已超出了常人的想象,有些借款月息竟高達10%,10個月內即可實現本息翻倍。在暴利驅使之下,一些官員的貪腐資金,也不斷流入職業放貸組織,由此形成一張官商放貸網絡。
在部分官員的庇護之下,延安民間借貸亂象叢生。放貸組織長期實施騙取貸款、套路貸、砍頭貸、暴力催貸、虛假訴訟、偷逃稅費等一系列違法行為,不僅嚴重擾亂了金融秩序,還迫使部分民營企業破產倒閉。
隨著賈延成涉黑案的告破,一條延安民間借貸官商利益鏈,逐漸浮出水面。借助官員形成的保護傘,賈延成名下的小額貸款公司以高利貸為誘餌,將借款人引入圈套之中,再利用刑民同進的手段,對借款人進行圍獵,低價抵債侵吞其資產。
此后,延安16名民營企業代表,聯名舉報多家小額貸款公司長期實施騙取貸款、窩藏官員巨額資金、高利轉貸、非法放貸、套路貸、暴力催貸等違法問題。在中央大力支持下,一場圍繞民間借貸亂象整治風暴,在延安全面展開。
2019年7月28日,中央掃黑除惡第12督導組組長王偉光向陜西省反饋督導情況,指出陜西省專項斗爭總體形勢仍不容樂觀。尤其在政治站位、依法嚴懲、綜合治理、深挖徹查、組織建設、組織領導等方面執行不力。
針對督導發現的問題,王偉光要求,陜西省堅定不移地貫徹落實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重要指示精神,把掃黑除惡專項斗爭與“不忘初心、牢記使命”主題教育緊密結合起來,推動專項斗爭不斷向縱深發展。
2018年12月7日,隨著賈延成涉黑案的偵破,延安市十多位公職人員先后被查處,包括兩位廳級官員。賈延成案“保護傘”人數之多、級別之高,國內罕見,一起案件牽出如此多的“保護傘”,源于官商聯手制造的一起冤案。
2012年,延安商人楊百林實施的富縣城改項目開工在即,由于從銀行無法取得貸款,且項目急需大量資金。無奈之下,楊百林尋求民間借款。
經延安住建局干部呂立強介紹,楊百林結識了延安市寶塔區博成小額貸款有限公司(下稱博成公司)法定代表人賈延成。賈延成實地考察了楊百林的項目后,認為楊百林資產豐盈,項目可靠,雙方很快達成了借款協議。
根據相關資料,自2012年8月至2014年7月,楊百林從賈延成處借款18筆,月息3分,累計借款1.65億元,全部為“砍頭貸”。此后,楊百林償還到期本息1.35億元,包括利息5500萬元,尚欠賈延成7900萬元。
楊百林告訴《財經》記者,此前,他每月按時支付利息,到了2015年1月,因遲還利息約10天左右,賈延成將他叫到博成公司總部博成大廈,涉嫌非法拘禁十幾個小時,并進行了長時間恐嚇和辱罵。其間,楊百林被要求把名下的高陵酒店、楊林酒店等數億元資產列成清單,賈延成稱若以后不能按時償還利息,就用楊百林的這些資產來抵償。
在威逼之下,楊百林最終同意簽訂資產收購協議,約定若三個月內按時繳納利息,所簽收購協議則自動失效,同時有條款明確,協議簽訂四個月內賈延成不得將資產過戶。未曾想,協議簽訂僅三天后,賈延成就試圖將楊百林名下的楊林酒店過戶到自己的妻子白彥梅名下,后因富縣房管局發現了問題,未予辦理過戶手續。
楊百林告訴《財經》記者,楊林酒店位于富縣城內,建筑面積7400平方米,占地近10畝,市價近1億元。他認為,賈延成跟他簽訂收購合同就是一個圈套,企圖以1100萬元債務侵吞價值上億元的楊林酒店。
賈延成未能如愿以償,其妻白彥梅帶領20余人對楊百林辦公室以及三個項目部實施暴力討債,長達一個多月。
暴力逼債無果,按照借款時簽訂的制式合同約定,賈延成將楊百林訴至延安市仲裁委。2015年2月11日,依據借款合同中約定的仲裁條款,延安市仲裁委受理了賈延成的仲裁申請。
有證據顯示,此時,賈延成利用司法機關,開始圍獵楊百林。
2015年3月4日,賈延成向延安市公安局寶塔區分局報案稱,2012年8月至2014年8月15日,自己被楊百林以各種理由騙取貸款1億元,要求追究楊的刑事責任。不久后,寶塔區警方正式立案。2015年5月25日16時,在延安警方技偵部門的配合下,楊百林被拘傳至延安市公安局刑警大隊。
同年7月1日,寶塔區檢察院認為證據不足,楊百林不構成詐騙罪,并對他進行取保候審。但是,楊百林取保16天后,延安市檢察院指令寶塔區檢察院,以涉嫌詐騙罪將楊百林批捕。
楊百林被捕后,賈延成加快了圍獵步驟。在看守所羈押期間,多名辦案人員向楊百林傳遞一個信息,若不把名下資產抵給賈延成,就得不到對方的諒解,他們會把這個案子辦成鐵案。
楊百林告訴《財經》記者,賈延成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用7900萬元借款及利息,以低價抵債的方式,侵吞他約6億元的資產。楊稱,當時他在看守所唯一的信念,就是堅持下去。
當時已年屆62歲的楊百林,曾經歷多次手術,身患心臟病、高血壓、糖尿病和嚴重腦萎縮。在看守所羈押期間,楊百林曾多次病危,血壓幾度高達220,雙腿浮腫無法行動,但數次申請保外就醫,均被拒絕。
眼看獄中的楊百林健康狀況危急,他的親屬四處奔走求情,并在延安市檢察院門口下跪數日,均無濟于事。他們四處求助后得到回復類似,楊百林涉案金額過大不能取保,只有償還賈延成的債務,得到對方的諒解,才能被取保就醫。
2016年5月5日,延安市檢察院向延安市中級法院提起公訴,指控楊百林犯有詐騙罪。此后,法院對楊百林案分別于2016年9月13日、2017年2月28日兩次開庭審理,但—直未作出判決。
就這樣,楊百林在看守所度過了兩年多的時間。直到2017年8月,受延安中級法院的委托,榆林市中級法院出具了法醫學技術審核意見書,認為楊百林符合《保外就醫嚴重疾病范圍》,允許他取保就醫。
2018年9月26日,延安市中級法院作出判決,認為楊百林及其公司的資產、賬目均未經審計評估,尚不能證明其已沒有償還能力,故公訴機關指控被告人楊百林犯詐騙罪的事實不清,證據不足,指控的罪名不能成立,判定楊百林無罪。
楊百林被判決無罪后,延安市檢察院向陜西省高級法院提出抗訴。2019年2月28日,陜西省高院出具刑事裁定書:在案件審理期間,陜西省檢察院認為延安市檢察院抗訴不當,向陜西省高院撤回抗訴,延安中級法院的判決生效。
2019年6月17日,依據楊百林提出的申請,延安市檢察院出具了刑事賠償立案通知書。此前,延安檢察院正副檢察長曾到楊百林辦公室,向楊百林當面道歉。

楊百林
2019年6月24日,陜西省監察委發布消息稱,警方在查辦延安市寶塔區以賈延成為首的黑社會性質組織過程中,發現多名官員為賈延成充當“保護傘”。隨后,陜西省監察委對六名公職人員進行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
涉及賈延成案的六名公職人員分別是:陜西省生態環境廳廳長馮振東、延安市人大常委會原副主任祁玉江、延安市檢察院原副檢察長杜安平、延安市檢察院公訴部原副部長孫繼林、延安市公安局寶塔分局原局長黨延文、延安市公安局寶塔分局刑警大隊原大隊長加軍。
有知情人告訴《財經》記者,早在2016年,就有人實名舉報賈延成涉嫌非法放貸,舉報信得到了陜西省政法委主要負責人批示。后舉報信逐級批轉至延安市公安局寶塔區分局,該公安局最終做出的調查結論是,經偵查所反映問題查無實據。
2017年保外就醫后,楊百林多次實名舉報賈延成,指稱其以小額信貸款名義放高利貸,并勾結官員將搜刮的民財用于放貸,制造冤假錯案等涉黑涉惡行為。
《財經》記者調查證實,現年47歲的賈延成,系延安市寶塔區人,此前從事建材生意,默默無聞。
工商資料顯示,2005年6月,賈延成注冊成立延安市博成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下稱博成房產),注冊資本2000萬元,為自然人獨資公司,賈延成任法定代表人兼總經理。
2011年1月19日,博成公司成立,注冊資本6000萬元,賈延成任法定代表人兼董事長。該公司股東包括博成房產、陜西省中小企業服務中心,后者為陜西省中小企業促進局的直屬企業,以及賈延莉和折紅麗兩名自然人。
博成公司經營范圍為,為本地區的農戶、城鎮個體戶經營戶、中小企業提供小額貸款(凡經營范圍中涉及國家專項專營規定的從其規定;依法須經批準的項目,經相關部門批準后方可開展經營活動)。
博成公司成立之后,賈延成很快成為延安資本大鱷。
多個消息來源證實,賈延成每年放貸規模超過20億元,但博成公司注冊僅有6000萬元。其實,博成公司就是一個招牌而已,賈延成放貸的資金有一部分來自官員,另外還有資金來自銀行貸款。
讓賈延成等人始料未及,楊百林的實名舉報得到公安部重視,舉報材料亦被逐層批轉至延安市公安局。此后,延安市公安局成立專案組,對賈延成立案偵查,認為賈延成的行為涉嫌犯罪。這時,時任延安市政法委書記馮振東出面了。
有知情人告訴《財經》記者,就在延安市公安局準備對賈延成采取強制措施之際,賈延成托人找到了馮振東,希望對方能給予幫助。此后,馮振東要求延安市公安局專題匯報此案,在專題會議上馮振東作出明確指示:延安民間借貸問題中賈延成并非個例,考慮在十九大期間維穩因素,暫緩偵辦賈延成案。
知情人士稱,賈延成能在2016年、2017年兩次順利擺脫調查,祁玉江應當都從中做了大量的工作。此前,祁玉江曾任延安市寶塔區委書記,在當地政界屬于實力派人物,調任延安市人大常委會副主任后,恰好負責對接政法系統。
有知情人士告訴《財經》記者,馮振東和祁玉江雖同為賈延成案的“保護傘”,但馮振東與賈延成并不熟悉。而祁玉江則不同,他跟賈延成的關系類似生意合伙人,祁玉江把自己的錢交給賈延成放貸,兩人共同獲取利益,形成特殊的政商關系。
2018年6月,隨著全國掃黑除惡專項斗爭展開,原本已被弱化的賈延成案,再次引起陜西省委的重視。此后,陜西省公安廳將此案提級偵辦。同年12月,陜西省公安廳發布通報,宣布已將賈延成等14名犯罪嫌疑人逮捕,同時公開征集其犯罪線索。
此后,賈延成的“保護傘”被漸次挖出,最終馮振東和祁玉江兩位廳級官員落馬。
值得注意的是,在官方宣布六名“保護傘“的同時,還特別提及:有關紀檢監察機關正在對其他多名涉嫌充當賈延成黑社會性質組織“保護傘”的公職人員進行立案審查調查和核查。
知情人告訴《財經》記者,賈延成案遠未結束,巨額放貸資金來源若能查實,將會有更多官員被牽出。
延安民間借貸埋下的隱患,隨著賈延成案的偵破,瞬間被引爆。延安諸多高利貸受害者以聯名方式,不斷舉報小額貸款公司涉黑問題,并得到中央掃黑督導組重視,一場掃黑風暴也由此開始。
賈延成涉黑案告破后,另有四家小額貸款公司成為延安高利貸受害者的舉報對象。2019年初,由延安市16名中小企業代表聯名簽署的舉報信,經公安部和陜西省公安廳逐級批轉,延安市公安局成立了“3·16”專案組。
幾經周折,《財經》記者獲取了這份長達28頁的聯名舉報信。該舉報信內容極其詳盡,列舉了賀寶寧、景有國、郝成斌等人控制的小額貸款公司,長期存在騙取貸款、窩藏官員巨額資金、非法放貸、暴力催貸、操控政府重大工程等涉嫌違法犯罪的線索。
聯名舉報信稱,2015年,延安商人張金明向景有國實際控制的安塞縣金俊行小額貸款公司(下稱金俊行公司)借款900萬元,月息3分。 2017年6月,在張金明已還本息500多萬元的情況下,景有國指派6名討債人員,滯留張金明辦公室不走,多次對張進行辱罵干擾。
此后的2017年12月和2018年3月,景有國雇傭社會人員兩次強行將張金明綁架至黃陵縣賓館,分別非法拘禁20天和10天,致使張金明出現精神問題。
就在景有國向張金明討債同時,郝成斌出手則更狠辣。2015年至2017年,張金明向郝成斌實際控制的洛川縣川建小額貸款公司(下稱川建公司)借款3000萬元。此后,因張金明所囤積的煤炭滯銷,無法支付到期借款及利息。
2017年8月,郝成斌為追討借款,親自帶領6名討債人員,分別在延安市麗景花園和華寶小區張金明家中,強行將張金明收藏的價值約6000萬元的字畫、青銅器古董等物扣押。同年12月,郝成斌再次派人到張金明家中,將價值1000萬元的字畫強行掠走,并將張金明涉嫌非法拘禁30多個小時。
張金明告訴《財經》記者,他從2001年開始進入煤炭銷售行業,在煤炭市場紅火的時候賺了一些錢,并在陜西韓城市和黃陵縣開辦了兩個煤場。手頭有了余錢之后,就陸續開始收藏各種字畫,包括齊白石和范曾等名家作品。
到了2015年,煤炭價格急轉直下,張金明囤積約50萬噸原煤滯銷,超過2億元資金被套。為了煤炭銷售能正常運轉,只能從民間進行借款,未曾想到從此陷入高利貸黑洞,還未熬到煤炭價格回調,即陷入景有國和郝成斌的債務陷阱。
讓張金明始料未及的是,郝成斌在掠走自己價值約7000萬元的字畫后,還將他起訴至法院。同時,郝成斌還將張金明的三位擔保人列為被告,并凍結了擔保人的賬戶。
張金明說,舉報景有國和郝成斌是被逼無奈,現在只希望放過三位擔保人。此前,延安市公安局“3·16”專案組曾多次找他談話,他也是如實陳述,原本以為能將兩人繩之以法,未曾想郝成斌被警方刑拘37天后,于2019年5月30日被取保候審。
事實上,張金明的遭遇在延安并非個例。2016年,薛守世以月息5分向賀寶寧實際控制的志丹縣萬程小額貸款有限公司(下稱萬程公司)借款800萬元,賀寶寧為了討回借款,在西安翠華路速8酒店將薛守世非法拘禁3天。
2019年7月30日,《財經》記者電話采訪郝成斌,求證舉報人所反映的問題,對方以警方正在偵辦此案為由,拒絕接受采訪,而景有國手機關機,辦公室電話無人接聽,記者無法聯系到本人求證舉報內容。
多位舉報人士告訴《財經》記者,延安市公安局“3·16”專案組成立后不久,被舉報人就拿到了舉報材料,導致舉報人身份全部泄露。此后,被舉報人唆使說客以恐嚇警告等手段,逐一向舉報人施加壓力。
對于舉報材料為何被泄露,舉報人也不得而知,到底哪個環節出了問題,難以求證。
知情人告訴《財經》記者,郝成斌被取保候審后,延安市對“3·16”專案作出了結論。經警方立案偵查,四名被舉報人經營合法,所舉報問題系經濟糾紛,未發現被舉報人存在涉黑涉惡行為。
為求證上述說法,《財經》記者聯系了延安市公安局工作人員,對方稱,此案正在偵查期間,不便透露任何信息。但據《財經》記者了解,因中央掃黑除惡第12督導組的重視,此案已被陜西省公安廳提級偵辦。

民間借貸是民營企業融資的途徑之一
2019年6月4日,中央掃黑除惡第12督導組進駐陜西省,并在西安召開工作動員大會。在動員會上,第12督導組組長王偉光指出,要認真貫徹落實重要指示精神,從人心向背、治國安邦的高度,把專項斗爭置于“五位一體”總體布局和“四個全面”戰略布局中來謀劃推進。
舉報人告訴《財經》記者,得知郝成斌被取保候審,無奈之下,他們通過中央督導組設立的舉報聯系方式,進行實名舉報,未曾想,得到了督導組的高度重視。
值得注意的是,從6月28日起,僅半個月內,陜西省公安廳正副廳長,先后赴延安調研督導掃黑除惡工作。且所行重點,均提及推進“打財斷血”工作,“打財斷血”即“打掉涉黑組織財源,斷其輸血功能”,以及督導中央督導組反饋問題整改落實情況。
知情人告訴《財經》記者,從7月1日開始,由陜西省公安廳組成的專案組進駐延安,并將原“3·16”專案卷宗全部調走。此后,專案組分別跟舉報人進行談話,并且針對四名被舉報人,成立了不同的專案小組。
據聯名舉報信稱,前述四名被舉報人,不僅依托小額貸款公司進行非法融資和違法放貸,而且存在虛假訴訟、偷稅漏稅、侵吞國有資產、操控政府重大工程等一系列涉嫌犯罪行為。
2011年5月26日注冊成立的萬程公司,法定代表人即為賀寶寧,注冊資金為3000萬元。聯名舉報信顯示,賀寶寧短短幾年時間內,向延安市中小企業或個人放貸數十億元,多數借款屬于典型的高利貸。
2015年7月,賀寶寧與他人向高某放貸1.1億元,借款不到一個月,高某還款9700萬元,又給賀寶寧寫了2400萬元借款條。依此計算,賀寶寧二人收取了高某1100萬元利息,月息超過了10%。
2015年9月1日,最高法院頒布的《關于審理民間借貸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規定,借貸雙方約定的利率未超過年利率24%,出借人請求借款人按照約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
按照法律規定,借款月息2分即在法律保護范圍之內,超出部分不受法律保護,月息3分以上為非法。
在延安坊間,爭議最大的放貸者正為賀寶寧。幾年時間里,賀寶寧在延安市部分官員親屬支持下,承攬了多個市政工程,再轉包給他人,憑空獲利數億元。
聯名舉報信稱,2012年,賀寶寧以延安泰科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的名義,取得“延安新區(一期)場地平整項目第八合同段”上億方土方工程,該工程中標價總計2.26億元,隨后該公司以1.4億元轉包給蔡維峰,獲利8600多萬元。
此后,賀寶寧還參與了延安市政府重點工程楊家嶺隧道工程、延安新區市政府西側黃金地塊124畝土地開發,以及延安市政府多個重大項目。粗略估計,賀寶寧上述項目獲利超過了7億元。
知情人告訴《財經》記者,盡管賀寶寧將項目轉包給他人,但仍多次以項目名義,由國企擔保向銀行借款。2014年,利用延安新區土方工程項目做抵押,賀寶寧向建行延安分行貸款4800萬元,約定借款用于支付工程款,但此后賀寶寧將銀行借款用于放貸。
2019年7月30日,《財經》記者致電賀寶寧,就舉報人反映的問題進行求證,對方以出差為由,拒絕了記者的采訪。
從賈延成案可見一斑,延安市小額貸款公司的巨額資金來自兩個渠道,以項目名義從銀行騙取貸款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
據《財經》記者了解,僅博成公司和賈延成,就曾在延安信合借貸超過了4億元,而這些貸款多數用于放貸,以低息聚攏資金,高息放貸賺取巨額息差。
官員則為小額貸款公司的又一資金來源,僅祁玉江跟賈延成合伙放貸就數額驚人,二人合作的具體事務由祁玉江的兒子祁楊負責打理,祁楊被調查之前的身份,是延安市公安局經偵支隊副隊長。
有舉報人告訴《財經》記者,此次被舉報的四家小額貸款公司,吸收公眾存款部分也來自于當地官員。
延安當地官員涉人民間借貸此前不乏先例。據中國網報道,2012年,延安寶塔區警方在偵辦陳廷芳民間集資詐騙案過程中,有1700萬元贓款不明去向。該案受害人稱,陳廷芳曾向多位官員家屬借款,包括時任富縣縣委書記馮振東妻子的700萬元。
后來,延安檢方在陳廷芳的公訴書中,也證實了1700萬元去向不明,并曾要求寶塔區警方追查巨額贓款去向。但是,由于此案涉及延安多位官員家屬,最后不了了之。
事實上,近20年內,延安官場極為平靜,鮮有處級以上官員被查處。久而久之,自持有延安特殊政治地位擋箭牌,不少官員有恃無恐,小額貸款公司成為官員賄款流向民間借貸市場的通道,由此形成錯綜復雜的官商網絡。
近年來,延安民營經濟極度萎縮,實體企業頻頻破產,營商環境明顯惡化。究其原因,延安長期以油氣為主導產業,從2003年開始,民資參與的油氣井“三權”被強行收回國有后,民營經濟占比低于GDP的30%,與相鄰的榆林市相差13.2個百分點。
2015年以來,隨著油價的大幅波動,集聚在油氣服務業領域的大量民企倒閉,勉強維持的民企不足五分之二。僅在延安新區項目、老城改造、紅色旅游等領域,有少量民企分得幾杯羹,而這部分民企都有著深厚的官場背景。
目前,延安的民企主要集中在油氣服務、建筑建材、房地產、三產服務等領域,而且體量普遍不大。由于多數民企財務記賬不規范、信息不透明、有效抵押物相對不足、單個企業金融需求個性化不明顯,銀行出于效益與成本控制方面的考慮,中小民營企業很難從銀行貸到款。
《財經》記者調查發現,包括國有四大銀行在內,延安市現有十幾家金融機構,國有金融機構占比較大。即便有幾家股份制銀行,也受銀行自身放貸政策的限制,主要放貸重點是國有油氣企業,以及地方政府基礎設施建設,民營企業貸款占比較小。
以楊百林為例,在未被賈延成構陷入獄前,他旗下有8家實體公司,包括房地產、酒店、加油站、養殖場和建材廠。而且,楊百林的公司從未有過訴訟,—直保持著三A信譽等級,累計繳納各種稅費上億元,屬于當地的優質民營企業。
2013年4月,楊百林旗下的陜西楊林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下稱楊林公司),取得了富縣300畝城改項目。按照最初可研論證,僅一期項目實施后,三年即可獲利4.3億元。
當時,銀行收緊了對房地產企業貸款,像楊林公司這樣的中小房產企業,很難從銀行取得貸款。為了項目正常推進,楊百林選擇了從賈延成處高息借款,未曾想,就此成了賈延成的圍獵對象。
其實,富縣城改一期32畝項目,就是在楊林酒店原址上新建楊林國際城。項目啟動前,楊百林將楊林酒店拆除,此后就遭到賈延成的攪擾,通過上門逼債和散布謠言,致使楊林國際城項目無法推進,債主紛紛上門討債。
楊百林被羈押期間,因借貸延安治平小額貸款公司(下稱治平公司)的2000萬元到期,亦被對方訴至延安中-級法院。此后,法院依據治平公司申請,將楊百林旗下近6億元的資產全部保全,包括楊林公司的富縣城改項目。
今年初,針對民營企業融資困難,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了《關于促進中小企業健康發展的指導意見》,提出高度重視中小企業面臨的生產成本上升、融資難融資貴、創新發展能力不足等問題,從營造良好發展環境、破解融資難融資貴問題等七個方面,促進中小企業健康發展。
與此同時,延安市政府也出臺了《關于加快民營經濟發展的實施意見》,旨在引導金融機構支持民營經濟發展,要求銀行向民營企業貸款占新增公司類貸款的比例不低于50%,向中小微型企業貸款比例不低于50%,鼓勵銀行業金融機構對龍頭企業貸款,根據產業周期確定貸款期限。
目前來看,延安民間借貸亂象所涉公司皆冠以小額貸款名義對外放貸。
小額貸款起源于20世紀70年代,是針對低收入人群很難從銀行取得貸款擺脫貧困,形成的一種以互助型的小額貸款模式。此后,這一模式在孟加拉、玻利維亞、印度尼西亞等發展中國家取得了成功。
1994年,小額貸款模式被引入中國,起初只是嘗試化解農村貼息貸款計劃中存在的問題。此后,小額貸款受到中央政府的重視,進入扶貧發展規劃。
到了2005年,中國五省成為小額貸款公司試點。2008年5月,中國人民銀行和銀監會出臺了《關于小額貸款公司試點的指導意見》,明確要求,小額貸款公司在堅持為農民、農業和農村經濟發展服務的原則下自主選擇貸款對象。
2008年10月11日,陜西省金融辦出臺了《陜西省小額貸款公司試點管理辦法(試行)》(下稱《小額貸款管理辦法》),對小額貸款公司的設立條件、審批流程、資金來源、運行監管、處罰措施,均作出了明確的規定。
此后,小額貸款公司開始盛行,盡管有嚴格的審批流程,但增長速度驚人。截至2018年末,全國的小額貸款公司約有8133家,延安市現有小額貸款公司38家,其中國有投資的公司僅為一家。
依據《小額貸款管理辦法》規定,小額貸款公司發放貸款,應堅持“小額、分散”的原則,應有不低于70%的資金用于支持“三農”發展。單筆貸款金額原則上不超過30萬元人民幣,對同一借款人的貸款余額不超過小額貸款公司資本凈額的1%。
然而,注冊資本金只有1億元的川建公司,提供給延安龍華(集團)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下稱龍華公司)借款超過3000萬元。2017年7月17日,延安仲裁委作出仲裁決定,同年10月9日,依據已經發生法律效力的仲裁書,延安中級法院強制從銀行執行了龍華公司的擔保人3320萬元。
知情人告訴《財經》記者,川建公司在給龍華公司放貸同時,郝成斌個人又向龍華公司法定代表人白起龍個人放貸。兩者疊加,川建公司和郝成斌向龍華公司及白起龍共貸款1億元,累計收取利息約6000萬元。
多位舉報人告訴《財經》記者,延安小額貸款公司有一個潛規則,雙方簽訂借款合同后,小額貸款公司就將合同收走。而且合同約定,借貸雙方若發生爭議,借貸雙方及擔保方均同意由延安仲裁委員會裁決。
事實上,小額貸款公司違法放貸問題,在延安坊間早已不是秘密。更為隱蔽的是,大額貸款并不走小額貸款公司賬戶,均以個人借貸名義進行體外循環,以此達到偷逃稅費的目的。
幾年前,針對延安小額貸款公司偷逃稅款問題,有人曾實名舉報至國家稅務總局。未曾想到,國家稅務總局的批示剛到延安,被舉報人就已經拿到了舉報材料,并通過各種手段威脅舉報人,事情最后不了了之。
《財經》記者調查發現,作為當地監管機構的金融辦,對小額貸款公司的監管并不十分有效。
延安市金融辦負責人告訴《財經》記者,小額貸款公司申報審批之初,區縣政府就要出具承擔風險處置責任報告。因此,小額貸款公司審批后的日常監管,也由區縣金融辦具體負責,此前,市金融辦未發現大規模違規放貸問題。
寶塔區金融辦負責人也告訴《財經》記者,區金融辦每年對小額貸款公司進行兩次合規檢查,再就是每年審核把關。此前,沒有發現小額貸款公司違規放貸問題,也沒有接到過任何投訴。
事實上,即便發現小額貸款公司違規放貸問題,由于金融辦職能所限制,只能轉交公安部門進行調查。今年政府機構改革后,寶塔區金融辦已更名為金融工作服務中心,也意味著逐步弱化行政職能,以服務功能為主。
2018年5月4日,由銀保監會和公安部等四部門,聯合印發了《關于規范民間借貸行為維護經濟金融秩序有關事項的通知》(下稱《通知》)。明確信貸規則,未經有權機關依法批準,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設立從事或者主要從事發放貸款業務的機構或以發放貸款為日常業務活動。
《通知》同時要求,嚴厲打擊利用非法吸收公眾存款、變相吸收公眾存款等非法集資資金發放民間貸款,以故意傷害、非法拘禁、侮辱、恐嚇、威脅、騷擾等非法手段催收貸款。嚴厲打擊套取金融機構信貸資金,再高利轉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