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貨幣：企業帝國的金融夢幻

陳炳才

2019年6月18日Facebook（以下簡稱FB）發表數字貨幣白皮書，一時間，數字貨幣成為人們關注和討論的熱門話題，看重數字貨幣和看淡數字貨幣的觀點都有。數字貨幣到底是一種假想，還是即將出現的真實情境？未來前景如何？要回答這幾個問題，我們不妨從貨幣的歷史說起。

一、從三個貨幣案例看數字貨幣存在的條件

貨幣之所以能夠成為貨幣，是因為它是一般等價物，是價值尺度。不同貨物或者同類貨物、服務的不同品種、不同等級之間進行交換時，需要有一個公認的等價物來度量交換物的價值。在各種商品交換的歷史中，人們曾經選擇貝殼、石塊、布匹、銅、白銀、黃金等作為一般等價物。

1.貝殼、白銀等作為流通貨幣

比如，原始民族普遍使用介類的殼為錢幣，各民族商人都用這種原始錢幣進行貿易，這種貿易擴展到中國、日本、東印度群島和東非的馬菲亞島，馬可波羅游記描寫我國云南南部地帶也使用這種貨幣。在非洲，貝殼的使用很普遍，非洲腹地的每件東西都是用貝殼幣來付款，甚至白人傳教士收集捐款也以貝殼計。

2.不流通但隨時存在和出現的貨幣

雅普島的石錢稱為“費”，由帛琉群島產的一種石灰巖——霰石做成的巨大石輪，采集這種石頭必須進行一次數百英里的旅行，該石頭在產地不作為貨幣，而遠地的部落使用它。采集這種石頭非常困難，采集后放到木筏上拖回雅普島。這種錢幣很大，較薄而呈現扁圓形，中有鉆孔，似乎像一塊磨石，直徑五碼，可能是世界上最大的貨幣。這種貨幣用于日常貿易很困難。因此，“費”總是列在自己家門前。商人把貨物賣給遠地的人，僅僅查看一下雇主“費”的外貌及所在的位置。商人擁有的“費”可以遍布全島，但對這個石輪并不真正占有。本土居民用此支付稅款、罰金，當地統治者只是在“費”上簡單地表明地方官吏姓名的開頭字母，若錢幣易換主人，就把開頭字母擦去。

3.貨幣的流動性創造（供給）與貿易發展

荷蘭官方文件記載：第二次世界大戰時，荷蘭屬的印度尼西亞群島發生過有趣的事情。那個時候，金銀對遙遠前哨的印度尼西亞人來說沒有價值，他們長期以來以彩色美麗的海產介類的殼為錢幣，這些錢幣是經過危險的陡峭山路從遠處帶來。介殼容易腐壞，故需要時常補充，但能找到這些介殼的海岸，已經被日本人控制，缺乏錢幣勢必造成通貨緊縮，整個地區面臨經濟體系的瓦解。最后，統治這個地區的荷蘭官員派一個官吏到澳大利亞海岸收集這種介殼，但沒有結果。后來一天，一個官員在墨爾本的百貨商店，發現這種發光的介殼被作為兒童玩具出售，該官員帶回一袋一袋的光亮介殼，恢復了當地的經濟和居民的繁榮快樂。

4.分析和結論

第一個案例可見，作為貨幣，必須是人們看得見、摸得著，可以計算、計價的物品才能夠被人們接受作為一般等價物，一般等價物的特征也在于其在本地的稀缺性而且被共同接受和認同，如果遍地都可以找到，或者可以拿出來，就不會作為一般等價物。由第一個案例可以知道，不同的部落、區域和國家可以有自己的貨幣，甚至一個部落、國家在不同時期可以有不同的貨幣。從這個意義來說，企業尤其是跨國企業，理論上來說，可以有企業帝國自己的貨幣。跨國網絡公司可以創造自己的網絡貨幣，跨國數據公司可以開發自己的數字貨幣。

第二個案例說的是：貨幣也是一種清算機制，即使在一個區域內進行貿易，也需要隨時具有流動性，即貨幣在任何地方隨時都可以出現，或者人們確信這個一般等價物雖然不流通但一定是存在的。如黃金作為流通貨幣的時代，人們經常攜帶黃金進行交易，但久而久之發現攜帶黃金很不方便，人們開始以黃金為保障，開具企業和銀行支票，紙幣由此出現，而黃金不需要流通，紙幣流通是因為人們確信有黃金保障。互聯網、電信技術、區塊鏈技術誕生以后，相應的貨幣或貨幣符號可以在任何時候，在系統內的任何交易地點、節點出現，滿足貨幣支付結算或清算要求。因此，互聯網公司、網絡公司、數據公司可以創造自己的數字貨幣，或者以法定可保障的貨幣為基礎，發行自己的可流動數字貨幣，以替代法定貨幣的交易不便利或成本高，或時間長等問題，這不存在障礙。

然而，數字貨幣必然滿足社會的需求，即這些無形資產——無形貨幣能夠轉化或兌現為其他商品、資產或財富，乃至法定貨幣，而且必須是大規模、具有普遍意義被人認同的，如果不具有這種功能，數字貨幣就只是小范圍內的貨幣，不具有更廣范圍的公共信用。總體來說，國家信用要高于企業信用，國家貨幣乃至國家的數字貨幣比較企業的數字貨幣，具有更廣泛的公共認同和可接受性，而企業信用和企業數字貨幣的公共認同性相對不足。而且政權的信用比較非政權信用，一般情況下，其貨幣的信譽更高。當然，跨國公司的數字貨幣與國家的數字貨幣的信用地位高低要根據不同情況來分析，但從根本上說，政權可以禁止企業數字貨幣的使用，而企業數字貨幣不能禁止其他企業的數字貨幣使用。

Libra區塊鏈的最終目標是打造一種新的全球貨幣

第三個案例可見，當社會缺乏人們共同信任的貨幣流動性時，貿易、經濟和人們的正常生活就受到制約，甚至出現經濟危機，這就是人們所說的通貨緊縮。反過來，如果能夠創造足夠的被社會認同的貨幣流動性，創造出貨幣，貨幣就可以促進投資，刺激生產，促進經濟發展。這就是發展可以生成資金，資金可以促進發展的道理。數字經濟的發展，如果創造出數字貨幣，理論上來說，有利于數字資產之間的交換以及對數字資產的投資，促進數字經濟發展。

理論上說，數字貨幣可以存在，也有存在的理由。但數字貨幣是獨家公司創造的一種貨幣，還是眾多數據公司在交易過程中創造的一種貨幣？數字資產及其交易，從數字特征來說，應該創造出符合數字特征的數字貨幣，而且成為數字資產之間的一般等價物，真有這樣的貨幣存在嗎？數字資產之間的一般等價物是什么？按照商品作為貨幣的歷史，貨幣、數字貨幣也必須是可以摸得著、看得見，讓人們確信其是存在的、真實的貨幣，而且這個貨幣本身至少在企業帝國范圍內是具有信用的，可以度量任何數字資產價值。至少到目前為止，沒有一個標稱自己是數字貨幣的公司能夠說清楚其等價物是什么。現實中，所有數字貨幣，其實都不是等價物，都是拿現有的貨幣作為等價物來衡量數字資產價值的，而不是拿數字貨幣本身來衡量數字資產價值。因此，從根本上來說，不存在數字貨幣。數字貨幣，是企業帝國謀取利益的一個金融制度設計，是無形貨幣、虛擬貨幣。是否可行，有待驗證。

到目前為止，尚未誕生一種可以超越主權貨幣的貨幣，也沒有誕生完全脫離主權貨幣而進行流通、計價、交易和結算的貨幣，除非是易貨交易或物物交換。今天，人們說電子貨幣、網絡貨幣、數字貨幣等等，其實都不是貨幣，而是一般等價物——主權貨幣的不同表現形式，包括在支付領域的不同表現形式。

歷史上，原創貨幣誕生有幾個條件：一是作為一般等價物，被所有交易者認同接受;二是權力強制接受的紙幣;三是貨幣幣值具有持久的穩定性（公共信用），如果貨幣不具有持久的穩定性，乃至出現嚴重的通貨膨脹，人們會拋棄紙幣或某種貨幣，選擇更具有信用的等價物如黃金、白銀、字畫、實物等;四是以具有一般等價物的貨幣或法定貨幣為信用保障、保證而創造新的貨幣。紙幣依據黃金為保障、保證而創造，其他依據紙幣而創造的貨幣都不是真正的貨幣，而是準貨幣、次生貨幣或衍生貨幣，如匯票、信用證、股票、債券等。

數字貨幣不具備原創貨幣誕生的條件，故創不出來。創出來了，也不是真正的貨幣，而是獲利、投資、交易的手段，不具一般等價物地位，是次生或衍生貨幣。

二、Libra：超主權貨幣SDR的新生

（一）令人迷惑的Libra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特別提款權已經令人迷惑，而Libra試圖把創設SDR的方法用于創設數字貨幣，使數字貨幣成為無國界的貨幣，并借用聯系匯率制度的特征，具有更大的迷惑性。為揭開Libra的神秘面紗，我們先了解FB對數字貨幣的描述，然后我們再敘述SDR。

1.Libra的三個組成部分

根據白皮書，Libra的使命是建立一套簡單的無國界的貨幣和為數十億人服務的金融基礎設施。

Libra由三個部分組成，三個部分共同作用，創造出一個更普惠的金融體系：一是建立在安全、可擴展和可靠區塊鏈基礎上，即Libra貨幣是建立在“Libra區塊鏈”基礎上的;二是賦予其內在價值的資產儲備作為后盾，這也是Libra設計的關鍵所在;三是由獨立的Libra協會治理，該協會的任務是促進此金融生態系統的發展。這表明，這是市場機制的貨幣創造或發行，但接受政府的監管，猶如銀行發行票據、開信用證一樣，有制度規范要求。

2.Libra貨幣的兩個關鍵：區塊鏈與法定貨幣資產抵押

Libra區塊鏈分“許可型”和“非許可型”，許可就是需要經過驗證者節點接入區塊鏈平臺，類似清算行會員。非許可就是非會員不需要驗證也能夠進入這個區塊鏈，這意味著區塊鏈是開放的，需要更好的技術支撐。FB的目標是讓Libra網絡成為非許可型網絡，但目前還沒有成熟的解決方案可以實行。區塊鏈技術是打造Libra的基礎條件，但Libra區塊鏈的最終目標是打造一種新的全球貨幣，否則就不能叫數字貨幣或者區塊鏈貨幣。

數字貨幣如何誕生？FB認為，世界需要一種全球性的數字原生貨幣，它能夠集世界上最佳貨幣的特征于一體，即具有穩定性、低通貨膨脹率、全球普遍接受和可互換性。Libra將具有上述特征而且進行加密。該貨幣使用真實資產儲備（稱為“Libra儲備”）作為擔保，并由買賣Libra存在競爭關系的交易平臺網絡提供支持。Libra不用黃金作保證，將采用一系列低波動性資產進行抵押。也就是說，持有Libra貨幣的人，可以根據有關匯率將數字貨幣兌換為當地貨幣，不存在A41]討論的貨幣兌換問題，至少在其許可的規模范圍內是如此。因此，有關匯兌問題以及匯率波動帶來的資產價值變動等問題與目前的制度和交易沒有差別。

3.結論：Libra不是貨幣創新，不會超越主權貨幣

由此可以看出，Libra是以法定貨幣乃至儲備貨幣的資產作為抵押或保證而創造出來的服務數字經濟的所謂貨幣。它不是什么數字貨幣，更不是數字資產之間的等價物、價值尺度，而是根據現行主權貨幣、等價物衍生出來的準貨幣、衍生貨幣，類似股票、債券、銀行匯票、擔保、抵押憑證等。只不過是其加上了區塊鏈技術，企業試圖從中創造出新的貨幣，來獲得利潤和利益。

Libra也不威脅、影響主權貨幣的地位，因為它是依據主權貨幣、法定資產創造出來的。如同一國的股票和債券發行、交易量的增加不會影響和威脅本幣地位一樣，但它會擴大某種主權貨幣的應用范圍。因此，Libra貨幣誕生以后，如果大量使用的抵押資產是美元，主要與美元資產掛鉤，就會擴大美元的運用范圍。但總體上，它不涉及貨幣的國際化問題，也不是什么無國界貨幣，只是網絡、企業無國界了，交易跨國界了，數字貨幣本身沒有超越主權貨幣乃至取代和替代主權貨幣。企業的數字貨幣無論多大，都不過是擴張主權貨幣的規模、使用范圍和使用形式，因此也不可能成為超越中央銀行、破壞現行的貨幣體系，乃至打破現有的國際貨幣體系格局而誕生一個超越主權貨幣的新貨幣。

（二）Libra與SDR的異同

根據FB的描述，一個Libra并不總是能夠轉換成等額的當地指定貨幣，Libra并不與單一貨幣“掛鉤”，其抵押的資產是信譽良好的中央銀行的現金或者政府債券，這意味著Libra是與多國貨幣掛鉤的，而且就其許可的節點來說，也必然需要有金融機構的參與，其資產也必然是高信譽的貨幣。由于貨幣是一個國家的主權，而且會計年度的審計和核算都需要轉換為本幣，因此，參與FB進行Libra交易和數字資產交易的貨幣最后都必須兌換為當地貨幣或資產，這意味著Libra的機制類似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SDR。雖然FB沒有明確說明，但實際就是如此。

1.SDR是怎么回事？

特別提款權SDR的誕生。20世紀60年代末期，美國貿易逆差，美元境外大量發行，再加上越南戰爭開支擴大，美元趨向通貨膨脹。世界各國不信任美元，紛紛把美元兌換為黃金，結果，美國的黃金儲備逐步下降，從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的2.4萬多噸黃金儲備減少到8000多噸。大家都不要美元，美元貶值，黃金又不能滿足流通中的貨幣需求，當一個國家在國際經濟和金融活動中，出現國際收支逆差，在一定時期內缺乏足夠的黃金來支付或償還債務，怎么辦呢？于是，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發明了特別提款權，以各國繳納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份額為保證，發行一種內部結算或清償的免費貨幣，把這種貨幣按照各國繳納的基金份額比例分配給不同的國家，以備必要時使用。這實際是依據繳納的貨幣或資產發行一種新貨幣，但最終也是以繳納的資產為保障的，即以美元或者黃金為保障的。

如何認識SDR？它相當于我國企事業、機關單位內部發放的食堂飯票。這個飯票在必要的情況下，可以用于相互欠賬支付和清算。我國食堂飯票的價值和價格確定是根據人民幣來確定的，而特別提款權的價值和價格確定是根據多個國家的貨幣確定的。食堂飯票依據人民幣定價而創造，它不可能成為超越人民幣的貨幣，它是人民幣的次生貨幣、衍生貨幣。特別提款權不是基礎貨幣，而是次生貨幣、附屬貨幣，它是依附于多種主權貨幣而衍生出來的準貨幣，因此它不可能成為超主權貨幣而具有計價、結算和流通功能。

由SDR衍生出來的數字貨幣無法滿足經濟需求。由于SDR以繳納基金的份額為基礎而創造，因此其總量規模理論上不能超過抵押或繳納的資產，否則SDR就會貶值。也正因為如此，SDR無法做大，也無法作為一般等價物而在國際流通。因此，設想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以SDR為基礎或保障，發行數字貨幣，這是次生貨幣的再次次生，擴展了金融鏈條，其中不僅孕育風險，而且因為其繳納份額有限，無法真正履行貨幣職能，類似黃金數量太少，無法滿足經濟活動的需求。

所有主權貨幣都具有計價、結算、流動、儲藏、融通、投資功能，但SDR不具備這個功能。所有主權貨幣都可以衍生出各種準貨幣，如股票、債券、票據、信用證等，但SDR不具備貨幣的基礎功能，也就不能依據SDR再衍生出以此標價的股票、債券、票據、信用證等，也就不可能發展成為超越主權貨幣的國際貨幣，因此IFM的數字貨幣可能是一種設想。

2.Libra的機制與利益

Libra直接以有關主權貨幣、資產為抵押而設立，因此在FB內部與不同貨幣之間必然有一個匯率問題，否則企業和～-A無法進入區塊鏈系統。因此，Libra的誕生機制和匯兌機制如同SDR，幾乎沒有區別。由此可以確定，Libra不可能發展成為沒有國界的貨幣，它的貨幣和資產兌換本身都有國界;也不可能取代主權貨幣，因為它與主權貨幣是掛鉤的，只是選擇與哪種貨幣掛鉤。無論選擇哪種貨幣掛鉤，它也不能把沒有掛鉤的貨幣取代掉。加入區塊鏈的企業、個人必須以可兌換的信用資產和貨幣進入，退出必須兌換為本幣。

但Libra與SDR也有巨大的不同，它有自己的系統和技術，而且通過這個系統和技術進行市場化運營，Libra貨幣雖然也是內部記賬貨幣、內部通用貨幣，但這個內部通用貨幣與外部經濟有著日常的緊密聯系，而不是短暫之需求。

FB創造Libra從理論設計來看有如下利益：一是類似微信、支付寶一樣，有一大筆存款資產，所有參與網絡業務使用Libra的機構、個人都會有一個余額（常數）在賬戶上，FB可以從中獲得利益，這是技術帶來的;二是與微信和支付寶不同，它可以創造數字資產交易，這些交易本身巨大，可以收取交易費，而微信和支付寶本身不可交易，只是支付;三是牢牢把握客戶及客戶數據。Libra設置的節點加入，其實就是會員費，可以收取很大金額，一個節點每年1000萬美元，100個節點就是10億美元。不僅如此，參與的機構，也可以牢固與客戶的關系，確切掌握其行為痕跡數據，因此加密貨幣無密可保。所謂保密是對外界來說，對中央銀行保密，而對于參與的機構以及FB來說，不是秘密，而是數字資產，一切行為和經營狀態的流量數據全在區塊鏈上;四是擔保抵押的資產可以運營，獲得巨大利益;五是業務擴展和市場擴大帶來的收益。最后，如果這個貨幣在網絡內部得到認同，形成路徑依賴，Libra貨幣衍生出其他功能也是可能的，比如Libra本身的抵押、存款、貸款及其衍生憑證等。

3.Libra的內部問題和風險在哪里？

首先是Libra的貨幣或資產結構。無論是哪種貨幣的匯率和地位是會變化的，影響貨幣的穩定性，美元、歐元、日元、英鎊都曾經作為國際貨幣，是穩定貨幣嗎？不是。今天這個時代沒有，匯率不可能穩定，Libra的幣值也不可能穩定。不僅如此，其抵押資產隨著匯率變動，價值也會變動，需要不斷評估，幣值無法穩定，甚至帶來投機機會。

其次，一旦允許數字貨幣存在和發展，在企業內部，貨幣就可以衍生出很多其他金融產品，對于很多參與的企業來說，存在巨大風險，一旦用于擔保、抵押、質押甚至衍生，資金鏈條出現問題，就會出現系統性崩潰。其鏈條的斷裂和嚴重程度，主要看可以動用的抵押資產價值與金融鏈條價值的倍數關系。假設允許Libra可以存款、擔保和抵押，實際上意味著Libra相對于法定貨幣貶值。假定Libra與法定貨幣的比例是1：1，Libra創造的擔保憑證、存款憑證等與法定貨幣兌換了，libra的持有人就無法兌換。如果不能直接兌換，內部使用，一旦資金鏈條斷裂，Libra就會大幅度貶值，除非FB本身拿利潤去緩和資金鏈條的斷裂。同時企業經營和競爭，隨時存在風險，這也會給網絡數據公司資產價值帶來風險和信任危機。

再次是網絡公司的擔保問題。Libra的資產儲備是由交易平臺的網絡提供的，這些交易網絡公司必須有足夠的資產來抵押，乃至能夠保證其自身資產價值穩定、增值，如果做不到，Libra資產儲備就具有很大風險。更重要的是，網絡公司也是不同節點，所在國家的經濟情況不同，企業的經營和發展能力不同，這會導致不同節點對Libra的供求產生巨大差異，而作為Libra儲備的資產是有著特定結構的，因此，其貨幣資產的結構會約束數字經濟發展，甚至帶來匯兌的貨幣錯配及其危機。

最后，一旦數字貨幣有利可圖，將會出現眾多不同數字貨幣，現有數字貨幣公司的資產價值貶值必然帶來數字貨幣抵押資產貶值，從而帶來數字貨幣貶值。而競爭對手必然會出現，而且不止一個公司會創造數字貨幣，會有很多公司從事數字貨幣的創造。如果數字貨幣公司利用數字貨幣進行欺詐，會帶來很多企業的破產倒閉和賠償困難。

三、關于數字貨幣的基本認識

（一）Libra最終將被證明它實際是SDR的翻版

Libra以主權貨幣為抵押而創造，類似SDR，SDR不可能成為超主權貨幣，Libra也必然不可能成為無國界貨幣;如果Libra能夠被允許存在和經營交易，它類似于銀行票據、匯票，其實是企業開出的票據，在企業帝國范圍內流通，甚至按照一定的匯率可以與市場交易;Libra最多可以成為類似股票、債券、金融衍生產品等準貨幣、衍生貨幣，可以服務于數據公司和數據資產，推動數字經濟發展。

（二）數字貨幣設想無國界，結果必然出現新國界

假設制度許可，所有網絡企業、通信企業乃至掌握數據的企業，都可以設立數字貨幣，如航空公司、海運公司、各種互聯網公司、物聯網公司、支付公司等都可以設立自己的數字貨幣。也就是說，數字貨幣不是唯一的獨家壟斷的，而是多元的，誰是真正的無國界貨幣？數字貨幣之間如何兌換？一旦超出了數字貨幣公司的范圍，數字貨幣之間的兌換問題就來了，無國界遇到了企業間的國界，企業數字貨幣之間的貨幣兌換。

（三）數字貨幣是支付方式創新，不是貨幣創新

數字貨幣根本不是什么貨幣，而是支付方式結合區塊鏈的技術創新，不可能產生價值尺度意義上的貨幣。區塊鏈只是技術，可以提供便利，降低成本，但區塊鏈本身不是貨幣，也不產生貨幣，數字之間也不產生一般等價物和價值尺度，真正的價值尺度依然是法定貨幣。

貨幣可以虛擬，可以是無形的，但虛擬、無形的前提是必須有實體貨幣存在。若無實體貨幣存在，只能在網上進行符號的記錄、轉移、增刪，這是結算和支付功能，不能稱其為貨幣。所有貨幣除黃金外，都是生息貨幣，Libra不能生息，也意味著其不能作為流通貨幣，而是作為記賬、支付貨幣符號，生息時則必須兌換出來。

（四）數字貨幣不可能成為超主權貨幣

2015年馬云曾經說到2020年左右，支付寶的交易額超過VISA和MARST卡之和，格林斯潘說馬云不僅挑戰中國的金融秩序，也挑戰美元金融秩序。筆者也曾經以為中國的微信、支付寶找到了貨幣國際化的新途徑，可以避開SWIFT系統。現在看來，這些言過其實。要害在哪里？微信、支付寶，都是與銀行卡連著的，沒有脫離銀行卡，也必然無法擺脫監管，也無法擺脫主權貨幣的約束。第三方支付曾經游離于監管體系之外，并衍生出一些金融服務和產品創新，但央行網絡支付公司的聯網和監管規則要求，使得第三方支付機構必須接受央行監管。Libra的主要機構依然是信用卡公司、銀行等金融公司，其本質或者說主體業務依然是支付，支付不能脫離支付監管制度而進行貨幣創造來謀取利益。Libra在設計上試圖以資產為抵押來進行貨幣創造，這是違背支付原則的，使得支付環節增加了匯兌，增加了參與機構的運營成本。

（五）區塊鏈技術可以服務支付結算

本質上，數字貨幣是網絡或者數據公司利用數據技術、支付方式創新，跨界獲得金融利益的方法嘗試。馬化騰表示，“技術都很成熟，并不難，就看監管是否允許”。司謂一語中的，切中要害。

金融是需要監管的，需要遵守規則的，而數字貨幣試圖通過技術突破金融制度和規則，這是絕對應該禁止的。貨幣的創造具有巨大的利益，誰都試圖創造貨幣。但貨幣創造必須能夠真正促進經濟發展和財富增加，防止進行財富的重新分配。因此，不能讓任何機構和個人隨意進行貨幣創造和衍生，即使衍生也必須在制度和法律框架下進行，以防范風險，防范利用貨幣創造牟取暴利。

數據技術在支付結算上的創新，目的在于消除現行支付結算體系的低效和高成本，消除中心化過度集中的不便利。這些技術可以運用到支付清算體系，讓支付清算體系直接運用區塊鏈技術，并區分央行系統和市場系統，而不是讓數據技術公司跨界直接控制支付結算體系。各國中央銀行也完全可以運用區塊鏈技術解決目前中心化背景下支付結算的一些不足。

（作者為國際金融論壇學術委員，編輯：蘇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