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忘卻的似水流年

初中開學，當我第一次走進教室時，正要尋找座位，忽聽一個聲音叫我：“宇飛！”我回頭一看，原來是小學同學于大龍。他坐在教室的后面，向我招手：“這里還有一個座位！”

我們就這樣成了同桌。

于大龍是個典型的小胖墩，臉蛋圓圓的，肚子圓圓的。他性格豁達，總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樣子。他還有一個大嗓門。課上朗讀時，只要他一開口，其他同學的聲音全被壓下去了。總之，我不是特別喜歡于大龍，總覺得他很鬧騰。

新學期伊始，班主任在班會上滔滔不絕：“同學們，新的征程開始了，大家要鼓足信心。以前成績好的別驕傲，成績不好的也別灰心。實話說，那些小學里的尖子生，往往是不聰明但很努力的學生，進入中學后就不一定還那么有優勢。而那些活潑、調皮的學生，如果努力的話，反倒能在中學里成為佼佼者。這些嘛，都是經驗之談……”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班會結束后，我的心情再也輕松不起來。以前讀小學時，老師就多次說，我不是聰明的學生，我只是很勤奮。原本就自卑的我，現在聽了老師的話更郁悶了。

讀小學時，因為成績好，老師們總是夸獎我，拿我做榜樣。而現在到了陌生的集體里，沒有人鼓勵我、關注我。

晚上躺在被窩里，我常常偷偷地抹淚，心里充滿了無助。我在日記本里默默地記下白天發生的事，只覺得前途一片迷茫。

平時，我總是安靜地看書、寫字，連課間也很少出去活動；和同學們交流比較少，甚至無人注意到我的存在。只有于大龍經常有事沒事地和我說話：“喂，最近怎么了？天天愁眉苦臉的，有啥不開心的？”

“沒啥。”我小聲回答，心里忽然透過一絲溫暖和明亮。在這個班里，只有于大龍還記得我的過去，只有他還關心我。

雖然他整天嘻嘻哈哈，跟同學斗嘴、爭吵，但他對我一直言聽計從，從不發難。每次在我生氣地數落他影響別人學習的時候，他總是努力克制自己，安靜下來，哪怕只有一小會兒。

有一次他上課遲到了，理應去教室后面罰站，他卻安然坐在座位上。有人提醒他，他對別人大吼：“多管閑事！多管閑事！”我看不下去了，小聲說：“你以為這樣就好嗎？雖然你躲過了罰站，但你在眾人心中的形象變得更差了。”他想了一下，就走到后面去站著了。

期中考試，我的成績竟然是班里第一名，而且在年級也名列前茅。聽到班主任公布這個消息，我的心微微一顫。從這時起，一些老師的目光開始轉向了我。開家長會的時候，班主任在講臺上大聲說：“我們班張宇飛期中考試名列年級前五名！”我好像在茫茫的黑夜里看到了一點希望。

但多數同學還是對我持懷疑、靜觀的態度。也是，一次考試不能說明什么。只有于大龍真誠地為我高興。他說：“以你的實力，成績應該比現在更優秀，你以前總是考第一。”

不久，全班第一次換座位，我和于大龍竟然被調到了教室中間的第一排。處在這么好的“地段”，我自然很開心，前無遮擋，聽課更專心了。可是于大龍就慘了。他的任何一個小動作都逃不過老師的“法眼”——“于大龍，專心聽課！別搞小動作！”“于大龍，你能不能安靜一會兒！你說個不停，會影響周圍的同學！”

于大龍總是充耳不聞，老師說歸說，他吵歸吵，毫不在乎。

每天，我埋頭苦學，少言寡語，我心里的自卑那么深那么重，好像我稍一放松，就會被別人甩下似的。

距離期末考試只有幾天了，我感到復習任務好重，壓力好大。于是，我決定每天放學后留在教室學習一個小時。于大龍說：“我陪你吧，瞧你那用功的樣兒！”他的表情故作鄙夷，實則是特別支持的。然而我們留下來后，他只顧在教室里跑著玩，等我學得差不多了，他就和我一塊回家。

初中第一個學期結束了。寒假里的一天，我忽然接到班主任的電話，她激動地說：“宇飛，你考了年級第一名！超出第二名整整20分！”這是真的嗎？我在小學里考過很多個第一名，不足為奇，可這是進入初中后的第一個第一名啊。

這次考試我雖然嶄露頭角，但仍有很多人質疑我，等到接下來幾次考試我的成績都很出色后，他們才完全信服了。

于大龍的成績卻是一塌糊涂。他上課不聽，作業不做，平日里就喜歡和同學們打打鬧鬧。他和我之間沒有任何競爭，對我依然是那么尊重而友好。可我有種預感，我們之間的距離會越來越遠。這種感覺很快被接下來的事情證實了。

一次自習課上，老師坐在講桌前批改作業，于大龍竟隔著過道跟一旁的同學說笑個不停。我覺得吵，習慣性地對他說：“別說話了！”他置若罔聞。我有些生氣，又埋怨了幾句：“別說話了行嗎？好吵！”沒想到，這些都被班主任看在眼里了。

當天下午，我來得比較早，于大龍還沒來，班主任走到我身邊說：“我把于大龍調到后面去，讓白亞男到這里來。”就這樣，于大龍還沒來，他的書本通通從第一排挪到了倒數第二排。坐在我旁邊的，是一個安靜好學的同學。

不久，于大龍來了，發現自己的座位被調換了，頓時火冒三丈，沖著那位同學大吼：“誰讓你到我這來的？”旁邊的同學紛紛說是班主任的意思。

于大龍裝作沒聽見，用他那大嗓門大叫：“我不管！你回去！把座位換回來！”那位同學膽子小，就乖乖地換了回去。

消息很快傳到了班主任的耳朵里，山雨欲來風滿樓。班主任怒氣沖沖地撲進教室，對于大龍說：“怎么？老師的話你都不聽了！”

于大龍說：“我就是不想換！”

“你整天吵鬧，到哪都影響一大片！你自己說，你這么做對不對？”

于大龍繃著臉，良久才說：“我以后不講話就是了……”

“這種保證你說了很多次了，可是你哪回做到了？”我忍不住說了一句。

于大龍騰地從凳子上站了起來，叫道：“換就換！”

他收拾著桌面上的東西，把書摞起來，發出“啪啪”的響聲，充滿火藥味。裝完了書本文具，桌面上只剩下一張他以前精心貼上去的綠色宣紙，現在他什么也不顧了，“嘩”地一下就把宣紙扯了下來，撕成碎片。

他的臉漲得通紅。我一看，他竟然掉了眼淚。我低著頭，不敢再看他——沒想到他這么不愿意走。

從此，我再也沒有和于大龍做過同桌。

初中三年，我的成績一直比較穩定，常考年級第一，中考順利考取了省重點高中。而于大龍，初中畢業后就沒有再讀書，他好像是去了外地打工，我再也沒有見過他。我把他的故事寫下來，是為了紀念我們那無法忘卻的似水流年。

（張宇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