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幾回傷往事

父親去世是我有生以來經歷的最大傷心事，以此為內容寫過一個短篇《紅鬃綠馬》，寫完還有傷心表達不盡，又寫《天長地久》。《天長地久》寫的是母親，她與父親相伴四十四年，兩人生兒育女，甘苦與共，患難相從，雖不是上佳的鸞鳳和鳴，也是夫唱婦隨，最終全化為天長地久的平淡，天長地久的懷念。

這世上究竟有沒有輪回？我沒辦法驗證，但我相信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夫妻、父女、母女、兄弟姐妹，其緣有自。雖然我們來自塵土又歸于塵土，但總有另外的神秘世界令人向往，也許，我們的出生與死去，不過是在不同世界里遷來移去，代代不已。父親即將離開的那天半夜，我夢到他一身輕松地向我走來，笑著說：“我要走了，你怎么也不哭一哭？”我頓時醒來，雙淚長流，痛感到這是父親在與我告別，再看他的手與腳，已現出血中缺氧的大片青色。

父親去后，母親無所適從。一天黃昏，她默默靠在門上看夕陽，看了很久，突然說：“你爹走后，我覺得像做了一個夢。”我轉身悄悄流淚，才省悟在這場變故中，最痛苦的是母親，頭白鴛鴦失伴飛，她永遠失去了結發之人。

十九年前，我曾在一所私立中學教書，只教了兩年。毫不夸張地說，這所學校對我有恩。二〇〇〇年之前，我在一所公辦初中教語文，因工資整年整年地拖欠，迫于生計，來這所學校應聘。當時它既有初中又有高中，初中不缺老師，高三倒是缺一名。那時我膽子挺大，什么也不怕，借來高中課本準備了一周，試講舒婷的《致橡樹》，聘上了。在這里教了一年高三，又教了一年高一，恰巧現在的單位由地區師范轉成高中，于是調了過來。正因此，我對這所學校念念不忘，聽說它突然倒閉，大吃一驚。

《門衛的江湖》雖是虛構，也表達了我對這所私立學校的感念。每當路過它的舊址，看到野草叢生的校園，看到校門內兩側倒塌的簡易平房，我總會感嘆：“我曾在這里待過兩年啊！”一晃十九年過去，那對看門的老夫妻，不知還健在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