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陰

芷妍

醉花陰

當野花開滿田野，河水像佛祖返回人間

裙子，鞋子，頭發里都浸泡著風

藍色，綠色，云朵白色，桃花粉色，還有

好多顏色，都一起長出來

陽光已能穿過舊信紙折痕，不再記憶愛過

或恨過

出門遠游的親人，提著行李站在門口

不再驚叫，只是笑著擁抱

幾十年的舊書已經積了灰塵，書頁空白處

還有我少年時留下的筆記

送牛奶的人響起鈴鐺

煮飯，工作，種花，看云，占卜

路上的孩子們吵鬧又歡喜

一年又一年

所有零碎散漫的真實

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終究會溢出人間

我想在秋天做春天的事

我想在秋天做春天的事

在堆積的落葉里種櫻桃，海棠

陽光在后背上翻滾成嬰兒的笑

土地松軟，像一個人的童年

初見，桃花釀酒

煮茶的水已經溢出，汝窯如煙

我頭上帶著珍珠發卡，從此心中一汪深潭

黃昏

黃昏像只大手

卷起人間這塊地毯

鋪上一層黑色經文

再用細針扎破天空，讓星光漏下

每個人在白日都有八百里連營，烽火連天

現在一點點安靜熄滅

過華山

過華山

錯過華山

沒有帶酒，也不能論劍

現在只想把這座山煉成一柄劍

你看蕓蕓眾生

誰不在劍尖上行走

人到中年

過了三十幾歲

日子開始變柔軟，掛在墻壁上觀看

人也越來越軟，像流水沿著山壁行走，

穿過桃花林

一邊厭惡憎恨一邊融入諂媚

一邊咒罵一邊妥協

一邊心懷純潔一邊藏污納垢

這些經緯編織的人到中年啊

開始原諒那些見風使舵的人，花言巧語的人

那些跟著指鹿為馬的人

中庸，皂白不分明的人

溜須拍馬的人

心口不一的人

趨炎附勢的人

甚至愛他們，憐憫他們

因為我也偶爾成為他們的一部分

洗

洗你的校服

洗那兜里寫給女孩子的情書

洗寫給老師的檢查

秋日的午后最適合洗

陽光在墻壁上寫素描

我喜歡現在的洗

洗那衣上水筆畫出的抽象派油畫

褲子上摔的泥土

我是這樣洗過多少個秋日

逆著時光軸向回奔跑

洗過你的小圍嘴的奶漬

畫在小T恤衫上的手表

洗那桌罩上寫的英語單詞和方程式

洗那踢球回來的臭襪子

我知道以后我還會給你洗制服的白襯衣

或領帶

孩子，但我不知還會給你洗多少個這樣的

秋天

陽臺上現在曬著你的運動鞋

就是隱藏在花心深處最濃的蜜汁

在G8918

G8918是每天第一趟開往北京的高鐵

四季里的麥芒，雨水，枯樹和大雪都被它

切割，刺穿

車窗外的高壓線飛身閃過

伸著手臂和犄角，像剪紙鏤空的筋骨站在

田野

土地肥沃，溶解了無數生命的肉身

天空遼闊，游蕩著多少鮮艷的魂靈

天地都有大慈悲

后退

這一兩年

開始穿平底軟皮鞋和布鞋，棉麻的裙子

自己做葡萄酒

一個人喝茶

不再說“好”或“壞”

不刻意回避讓人難受的人和事

那些都是探路的漂亮的犄角

把亂七八糟的顏色都涂成黑色或白色

把札手舞腳的線條都融成一條

像我這個早產的嬰兒出生時一樣

坐著脫離開母親的身體

坐著來看這個世界

夢想是外套

生活是緊貼皮膚的內衣

開始一步一步后退

終究有一天不會再寫這些多余的文字

秋風中的老年斑

秋天深入

落葉浩浩湯湯

西山道輔路翻修

廢料堆，車上，工人們的安全帽上落滿金黃

都是秋天的眼睛

那些臨時筑路工人都是模板制作

一樣有光標的桔色安全背心

一樣干枯溝壑的臉

一樣都是五六十歲

街邊的公共消防栓被弄開

他們用礦泉水瓶排隊接水喝

手上的紋理和秋天一樣深刻

秋風吹過

又一層巴掌模樣的法國梧桐葉落在剛鋪好

的瀝青上

那些桔紅色背心越來越遠

好像秋天的老年斑

幻象與等待

坐在車上，陽光穿過路邊的楊樹一塊一塊

地落在頭發上，臉上，手上

北方的秋天面目清晰，輪廓分明

像個四十歲的男人，胡須剃得干凈，清爽

利落

銀杏葉落下，天空清澈，河水凄涼

田野收割完畢，露出土地的顏色，墳包

一朵又一朵

山脈經絡清晰

一條條的生命到處奔波

節序如流，一切順理成章

這些千年的戲子，幻象啊

你們背后藏著利刃，有誰不是被你們

暗算的生靈

四季這么放肆卻棱角分明

反反復復地傳道，布施，卻不立文字

在光陰里等待開悟的人

車過墓園

車在林蔭路上穿行

路旁有柳樹，墓園

桃花的影子在冢上開出一朵朵黑色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墓碑

種在春風里

陽光穿過林木縫隙，羊啃著墳頭的草

那些碑后的陰影里也開著漂亮的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