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到盡頭——讀李修文《滴淚痣》

吳繼周

一邊懷著巨大的不舍，一邊急切地讀下去，時不時要掩卷深深地吸一口氣，心里始終有一種幾欲窒息的感動，有很多年沒有遭遇這樣讓我流淚的閱讀了，似乎一下子跟《滴淚痣》的主人公一起墮入了情網(wǎng)。

作者飽含愛意、又懷著無限的悲憫之心，把一對相愛的男女帶到我們面前，他們何其相似：漂泊異鄉(xiāng)、與生俱來的孤獨感、同樣的滴淚痣。從一開始，彌漫在字里行間的那種宿命感就抓住了我，就像這樣，扣子站在喧鬧的東京街頭，絕望地問：“一只畫眉，一叢石竹，剛剛放過的煙花，它們都是有前世的嗎”？

一口氣讀了兩遍，躺在雙休日的早上，任心情沉郁下去，一直到底，到深不可測。眼前卻像黑白電影的斷片，一點一點不肯放松，一會兒是扣子站在東京的街頭，對著自動售貨機又拍又踢，看著它慢慢送出一杯檸檬汁來，終于笑起來，是那種憋了很久之后忍不住的大笑，笑得氣都喘不過來，嘴里嚷著：我靠，真是他媽的I服了You。這樣生動而感性的扣子讓人忍俊不禁，讓人忍不住忘掉她所有的一切，包括她做過應(yīng)召女郎、做過妓女。你只會覺得她還是個孩子，是個備受傷害嘗盡孤獨的孩子。一會兒又看見她蜷縮在北京一座不知名的筒子樓里，沒有爸爸沒有媽媽，只有她，小小的一個人，白天黑夜也不開燈，躲在被窩里把親戚接濟給她的錢撕得粉碎，然后就開始餓肚子，真是自尊又自虐啊。

美麗可愛的藍扣子愛了，愛得小心翼翼、步步為營。我們會看見她把自己關(guān)在婚紗店里，盤腿坐在一束電筒光下請“碟仙”，她在祈問：他愛我嗎？這個答案無疑是肯定的，因為那個人早已把他視為生命的一部分，只恨上天沒有早一點安排他們相遇，沒有早一點在俗世里一起沉浮。兩個身在異鄉(xiāng)的年輕人相愛了，他們的愛注定淚流滿面、痛不欲生。

因為愛，所以謙卑。可憐的扣子就是這樣，從來沒有想過會愛上一個人，更沒有想過這個人會如此徹底地愛上她，她只恨自己不夠完美，不配過這樣的日子，配不上身邊的這個人，忍不住地想要虐待自己、毀滅自己。作者一步一步沿途埋下伏筆，既像一個心懷叵測、暗中冷笑的隱者，又像一個悲天憫人、無所不知的高人，所有的一切都指向那個絕望的深淵，從滴淚痣、斷掌紋、到冰上絕美的初次交合，到那個胎死腹中的取名“剎那”的孩子。薰衣草的漫天芳香也沒有給他們的愛情帶來任何轉(zhuǎn)機，心智聰慧、玲瓏剔透的扣子坐在電影院里，隨著《唐伯虎點秋香》的喜劇片大笑著，忽然學(xué)著片中人的口氣問身邊人：這位客官，愛上一個婊子，是否覺得很大壓力？看到這里我只覺得心頭一緊，而她身邊的那個人早已驚得說不出話來，唯有在黑暗里緊緊攥住她的手，他的小小水妖，小小母親。

閱讀途中真覺得自己像個知情人，又像個密謀者，眼看著他們的愛情一步步走向盡頭，滴淚痣和斷掌紋只是小小的伏筆，孤獨、背叛、沒有身份的“黑人”，決定了他們游離于人群、游離于主流社會，直到借助彼此與周圍發(fā)生聯(lián)系。厄運卻步步緊逼，讓人欲哭無淚，藍扣子失去了腹中的孩子，又因此喪失了聽力，絕望中她沒有退路，只有選擇離開。像每一個沉昧于愛情中的女人一樣，扣子無限自卑又無限自尊，她的逃離其實是最強烈的堅守。就這樣在塵世中彼此牽掛吧，彼此思念吧，直到灰飛煙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