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我同車

琦君

來美國后，他考到了駕照。逐漸熟練之后，他先開住宅區附近的短程。我鼓起勇氣坐在他旁邊，他的命令來了：“替我看看，是不是太靠邊了？”“后面車子距離遠不遠？我要換線了。”我的天，我平時既無距離概念，又無速度概念，我怎么知道怎樣才算不偏不倚？我緊張得手心直冒汗。

他還要我看地圖、看路標，一個個地念給他聽。多念了他怪我啰唆，少念了又怪我腦筋不好，一副頤指氣使的模樣。難怪有人說跟先生學車，能氣得要離婚，我只坐他的車都氣得要離婚了。

地圖是他先研究好的，用紅筆畫了簡易圖，讓我一路向他報告。我在初中時就最討厭地理，如今卻要對著地圖“仙人指路”，偏偏我這個“仙人”越指越糊涂。有一次在高速公路上我指錯了出口，花了一個小時兜了好幾圈。他怪我反應遲鈍，我怪他不應該依賴別人。

尤其氣人的是迷路時，他總讓我問路。美國人對指路最為熱心，仔仔細細地說一遍，往往還讓你背一遍。可憐我沒有方向概念，對路名也沒有印象，時常瞠目不知所答，他在一旁伸著脖子倒是聽明白了。我氣他自己不問，他說行人都在我這一邊，當然歸我問。我也奇怪為什么每回停下車，行人總是正巧在我這邊。他大笑說：“笨蛋，哪有行人在路中央散步的？車子靠右走，你在右邊，自然是專管問路的。”原來坐車的職責如此之重，還不如搭地鐵輕松。每坐一回他的車，回家之后，我只覺得四肢酸痛，渾身無力。

使我有點憤憤不平的是，他對新車的愛護遠勝于對我的關懷。每次到家要進車庫時，我先下車，他總是說：“小心別讓樹枝擦傷我的車門。”他不說“小心別讓樹枝刺到你的眼睛”。這也難怪，望六之年，能購得名牌新車一輛，與它朝夕相對的新鮮滋味自然是和老妻不同的。

偏偏他愈是小心翼翼地照顧新車子，愈是容易出岔子。有一天，他開車進車庫時，車頭碰在石墻上，碰碎了車燈玻璃，擦傷了車漆，一條長長的劃痕直戳到他心里。我也心疼，好好的一輛新車破了相。無可奈何中，他自我安慰說：“在紐約開車，車子哪有不碰傷的？不信你以后注意別人的車子。”

從那以后，我們在人行道上散步時，不再欣賞扶疏花木或者朝霞晚霞，而是專門注意人行道邊停放的或馬路上疾駛的車輛上是否有疤痕。這一看，原來好多車子都傷痕累累，有的甚至車頭都撞歪了，還照開不誤。如果發現一輛嶄新的車子上有疤痕，他就指指點點地喊：“你看，你看。”總之，看到別人家車子上的疤痕愈多，他心里愈高興，一副望人窮的模樣。

但無論如何，我已百分之百地信賴他的開車技術了，而且坐在他身旁的確有一種安全感。他的穩健并不來自有限的開車經驗，而是來自本性的沉著與謹慎。我對他的信賴也不是由于他得心應手地左轉右轉，而是由于數十年來與他的甘苦與共、安危相依。他既然“惠而好我，與我同車”，我焉得不“駕言出游，以寫我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