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斗與五弦琴

林清玄

秦少游與蘇東坡制墨斗謎，秦少游作詩曰：

“吾有一間房，半間賃與轉輪王;有時放出一線光，天下邪魔不敢當。”

東坡隨即答詩曰：

“吾有一張琴，五條絲弦藏在腹;有時將來馬上彈，盡出天下無聲曲。”

我很喜歡這個故事。這個故事說明了人的理性與感性，也說明了生命自有其原則與趣味，而在生活里，人格與風格同樣重要。

人的心中有一具墨斗，雖然里面有個輪子轉得很快，墨線卻是一絲不茍的。這是說人對生命要有不可動搖的價值觀，就是要有理性的衡量與判斷，不要扭曲自己的人格，這就是古人說的“吾心如秤”“心中有一把尺”的意思。

但是，過度理性的人容易僵硬，講原則完全不講人情則會變得冷酷，如果一直走直線不能轉彎，生活中也就沒有文化或情趣了。這時候，需要的是一張五弦琴，心里時常有音樂，維持著人的感性和熱情，用以調適呆板枯燥的人生。

當我們講到文化的時候，許多人以為文化是五弦琴一樣的東西，其實不然。文化是墨斗與五弦琴的綜合體，是先建立一個完整的人格，接著才講風格境界，是“依于仁”然后才“游于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