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海明威 孫強
巴黎所有的餐館都在櫥窗里擺了精美誘人的食品,大家還在人行道上的桌子邊進食,要是你有一點沒吃飽,看到、聞到這么多吃的,就更覺得饑腸轆轆了。像我這樣已經放棄了新聞記者職業、寫的東西連在美國也沒人買的人,最適合去的地方就是盧森堡公園,因為從觀象臺廣場一直到沃吉拉德路都見不到、聞不著食品。你在那里隨時都可以到盧森堡博物館去,而肚子餓得咕咕叫反而會使你覺得那里的油畫都變得格外醒目、格外清晰,也更加美麗了。我就是在饑腸轆轆的時候學會了更加深刻地理解塞尚的作品的。我時常猜想,他是不是也餓著肚子作畫;但我又想,也許他只不過是忘了吃飯。
出了盧森堡博物館,沿狹窄的費羅路走過去就是圣敘爾比斯廣場。這里還是沒有飯館,靜靜的廣場上只有長凳和樹木。從這個廣場往河邊走,就不能不經過出售水果、蔬菜、酒類的商店和面包店、點心店了。不過,仔細挑選一下路線還是可以躲開大多數餐館而到達西爾維婭·比奇的書店的。
“你太瘦了,海明威。”西爾維婭常常這么說,“你最近每天都吃得飽飯嗎?”
“當然啦?!?/p>
“你中午吃的什么?”
我肚子餓得要命,卻說:“我這就回家吃午飯去?!?/p>
“三點鐘吃午飯?”
“我不知道已經這么晚了?!?/p>
“阿德里安娜前幾天晚上說她想請你和哈德莉吃頓飯。你告訴哈德莉好嗎?”
“我想她一定很愿意來?!?/p>
“你現在吃得不好,就不要那么刻苦地工作了。”
“好吧?!?/p>
“現在你還是快點兒回家,不要誤了午飯?!?/p>
“有我的信嗎?”
“我找找?!?/p>
她找了找,發現一張便條,笑著抬頭看了看,隨即打開了桌上的一個小櫥門。
“這是在我出去的時候來的?!彼f。那是一封信,摸起來里面裝著錢。
“那一定是《綜觀》雜志寄來的?!?/p>
“這里有六百法郎。信上說還要再給的?!?/p>
“我的書只有在德國才賣得出去,真可笑?!?/p>
“是嗎?不過你千萬別著急?!彼_玩笑似的說。
“一頁只有三十法郎。假如每三個月在《大西洋彼岸評論》上發表一個短篇,那么五頁長的短篇一個季度是一百五十法郎,一年六百法郎。”
“可是,海明威,不要計較你的小說眼下得錢多少,關鍵在于你能寫作,這就行了。”
“我知道。我能寫小說,但沒有人買。我不當記者以后一分錢都沒有收入過?!?/p>
“你的小說會有銷路的。瞧,這不就有一篇小說的稿酬了嘛?!?/p>
“對不起,西爾維婭。原諒我提起這些事?!?/p>
“原諒你什么?你難道不知道所有的作家都免不了成天訴苦嗎?好了,你得保證不再發愁,而且要把飯吃飽?!?/p>
“我保證。”
“那就趕快回家吃午飯去吧?!?/p>
一出來,到了奧德翁路上,我想到自己竟然在別人面前訴苦,不禁感到十分羞愧。明明是我自己愿意這樣做的,可又做得那么笨拙。我還不如買一塊大面包來吃了,不省那頓飯呢。我簡直都能想象到那誘人的咖啡色面包殼的味道。不過不喝點什么,光這么吃,嘴也太干了?!澳氵@個該死的牢騷鬼。”我罵自己,“你這個骯臟的假圣人、假殉道者,你自己愿意放棄記者職業。你有信用,要找西爾維婭借錢的話,她剛才就借給你了。她都借給你好多次了。沒錯。下一步你就得在別的事情上犧牲一點。饑餓是一件好事,餓的時候那些畫看起來的確比平常好。吃飯也是一件大好事,可你知道現在你要去哪兒吃飯嗎?你要到利普餐館去喝酒、吃飯?!?/p>
我快步走向利普餐館。每經過一處我的胃都知道——簡直比我的眼睛和鼻子還要靈敏——這樣越走就越高興。這家啤酒餐館里人很少,我在靠墻的一張凳子上坐下,背后有一面鏡子,面前是飯桌。侍者問我要不要啤酒,我要了一升裝的大杯啤酒,還要了馬鈴薯沙拉。
啤酒冰涼,喝下去舒服極了。油酥蘋果做得很脆,澆上了醬汁,橄欖油很香。我在土豆上撒了黑胡椒,把面包蘸上橄欖油,先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后慢慢地吃喝。吃完之后,我又要了一份油酥蘋果和一盤熏香腸。
這根香腸有點兒像被劈成兩半的牛肉小香腸,澆了一層特制的芥末醬。
我拿面包把盤子里的油和芥末醬抹得一干二凈,慢慢喝啤酒,到酒已失去涼意時便一口喝干。然后又要了一杯。
我想,我并沒有發愁。我知道我的短篇小說寫得不錯,將來在美國總會有人出版的。我辭掉記者工作的時候滿以為我的短篇小說能夠出版,可是我寄出去的每一篇都被退了回來。我當時那么自信的原因是愛德華·奧布里恩把《我的老頭子》收入了《最佳短篇小說選》,還把那一年的集子題詞獻給我。想到這里,我笑了,再喝一口啤酒。那篇小說從未在雜志上發表過,他卻破例收入集子。我又笑了起來。侍者瞥了我一眼。更可笑的是,奧布里恩費了那么大勁,結果卻把我的名字拼錯了。這是我的作品全部遺失后僅存的兩篇小說中的一篇。那次,哈德莉把我的原稿都放進手提箱,想為我帶到洛桑,讓我在山區度假時修改。她把原稿、打字稿和復印稿全部夾在馬尼拉紙文件夾里,放進箱子,結果箱子在里昂車站被盜了。這篇小說得以幸存的唯一原因,是林肯·斯蒂芬斯把它寄給了某個編輯,后來又被退回來了。所有其他稿子都被偷走的時候,它正在郵路上呢。
坐在利普餐館里,我又回憶起作品丟失以后我寫出第一篇小說是在什么時候。是在科蒂納丹佩佐,當時我為了到萊茵蘭和魯爾去采訪而不得不中斷在那里的春季滑雪?;貋硗吕蛑鼐蹠r寫的小說題為《不合時宜》,情節非常簡單,我還略去了老頭子上吊自殺的結局。略去這一點是根據我的一個新理論,就是:你可以刪去小說中的任何情節,只要你心里有數,而且知道刪掉這部分能加強小說的感染力,使人感到意味無窮。
是啊,我想,現在我寫出了這樣的小說,可是人們都看不懂。這是無可懷疑的。幾乎可以肯定,沒有人要我寫的東西。不過,大家總會理解我的作品的,就像他們對于繪畫的一貫態度一樣——需要的只是時間和信心。
在你不得不規定自己只能吃個半飽的時候,必須控制住自己,不要老想肚子有多餓。饑餓是有益的磨煉,你可以從中學到不少東西。只要別人還不明白這一點,你就比他們高明。噢,當然啦,我現在比他們高明得太多了,所以弄得有一頓沒一頓。讓他們追上來一點兒也好。
我知道我必須寫一部長篇小說。不過目前看來還不可能,因為我仍在努力寫可能構成長篇小說的段落素材,但困難相當大?,F在我應該寫寫稍長一些的短篇,就像練習距離稍長的賽跑。以前我寫過一部長篇小說,那時我還保有天真的抒情能力,然而純真卻像青春一樣稍縱即逝,使人上當。那部小說放在手提箱里,在里昂火車站被偷走了。我知道丟了也許是件好事,但我也知道我必須再寫一部長篇小說。不過我得盡量推遲到不得不動筆時。要是我為了能吃飽飯而去寫長篇小說,那我就太沒有志氣了。我不得不寫的時候,也就是除此之外絕無他途的時候。讓這種壓力慢慢增加,我得先根據我最熟悉的題材寫一篇中篇小說。
想到這里,我已經付完了賬,走出餐館,向右穿過勒納路(這樣可以不經過雙偶咖啡館,不去喝咖啡),沿波拿巴路這條最短的路線回家。
除了在已經遺失的作品里描寫過的東西,我最熟悉的題材還有哪些?我真正了解、真正關心的是什么?這里根本沒有選擇的余地。唯一可以選擇的是走哪條路能盡快回到我寫作的地方。我從波拿巴路走到居內邁街,再到阿薩斯路,沿圣母院路來到丁香園。
我找了一個角落坐下,打開筆記本寫起來,午后的陽光越過我的肩頭照在桌上。侍者給我送來一杯奶油咖啡,涼了以后,我喝了半杯,把杯子放在桌上,繼續寫作。寫完之后,我還不想離開河邊。在這里,我能看見魚在水灣里游動,水面的漣漪輕輕拍打著橋下的橋墩。我寫的是戰后還鄉的事,但小說里沒有提到戰爭。
然而,到明天早晨,這條河就會出現在小說里,我要把這條河、這片田野和一切行將發生的事都寫進去。日子還長,每天都可以這樣寫作。別的事都無關緊要。我的口袋里還有從德國匯來的錢,所以問題不大。這筆錢花完了,還會有其他收入。
現在,我的任務就是保持冷靜、清晰的頭腦,準備明天早晨再開始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