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與返歸

湯栩倫

“那片厚綠的水草，有個名字叫‘浮萍’”。

浮萍，富萍；沉浮漂泊，仿佛是她一生的命運；三次漂泊追尋，她得以返歸，不再是無根的浮萍。

漂泊的靈魂

“是因為陌生，還是天生口訥，她極少話，但人家說話，她卻很注意聽，眼睛直愣愣地看著你，這時候，你會在她呆滯的表情下面，發現一種銳利，她的眸子很亮。在上海再住些日子，她兩頰上的紅漸漸褪去，像是白了，其實是黃，所以就顯出些精明。”作家在一開始，便為我們塑造出一個眼明心思活的女子形象，超脫了作者一開始描寫的富萍“呆滯的五官”，使得富萍的形象更為立體，這似乎就是在暗示讀者：富萍并非安分的女子，逃離會是她必然的選擇。

緊接著，作者深入到富萍的心靈世界，塑造了一個更為多面完整的富萍——喜歡新鮮事物的、不安分的富萍。富萍喜歡新鮮事物：淮海路來來往往的行人，新鮮的生活方式，使她素白的心逐漸多彩。從雙腳踏入上海開始，富萍的不安分就被逐漸地喚起；這種“不安分”注定了她會選擇漂泊。而這份仿佛與生俱來的“不安分”，注定漂泊的人生，不僅僅屬于富萍，而是屬于整個移民群體。

在《富萍》中，王安憶聚焦不同的移民群體：保姆、棚戶區居民等；移民都是離開自己原有的土地漂泊來到這個城市，他們逃離了自己原有的生活，成為漂泊的一代；他們選擇了不安分的漂泊，卻始終以一種邊緣的視角在觀看城市。雖然在上海生活了三十年，奶奶并沒有成為一個真正的城里女人，她對這個城市是沒有基本的安全感的，她看似屬于這個城市，實際上是個漂泊的靈魂。舅舅孫達亮一家為代表的棚戶區居民，他們對上海中心懷有一種距離感，他們拼盡全力想要一所岸上的房子，因為岸上的房子代表的不僅僅是居所，而是心靈的棲息地，再簡陋也好，這是完全屬于他們自己的東西。同樣地，富萍的靈魂從未真正融入過繁華的上海，她看戲一般得看著車水馬龍和繁華煙云從眼前過，漂泊在尋找自己家園的路上。透過富萍冷靜的目光，看見了三代移民生活的實貌，也從她身上看到移民群體那份共同的漂泊。

別樣的城市

在文學作品中，環境和人物的關系十分密切。《富萍》通過伴隨有空間的轉移，即環境的變化呈現了另一面的上海，在城市圖景的完善之中促進了主人公形象構造的逐漸完滿，推動主人公在不斷的漂泊中實現自我的返歸。

環境的第一次轉移變化，是主人公富萍從鄉下來到上海。此時，富萍性格的反叛意識初露；她認識到城市的魅力，或者說是自由的魅力，她一次次反叛奶奶出走，每一次都越走越遠，每一次她的膽量都更大，而她走過的路越多，她性格里的反叛就越明顯，她不愿再安分于原先那種為別人而活的生活了。

空間的第二次轉移是富萍從從上海的中心區域轉移到棚戶區；在這里，富萍逐漸找到了自我。棚戶區的生活，有趣自由，自給自足，這和富萍性格里的自尊是相切合的。作者在描寫棚戶區的環境時，與描寫城市中心的淮海路是不同的，淮海路人們的生活十分精致——“他們住著新式里弄的房子，有房間有花園，有保姆幫忙打理家務，會去看電影逛大世界”；但是當作者的筆鋒轉向棚戶區的時候，筆觸便變得疏朗開闊，開闊的蘇州河上船工們辛勤勞動的身影庾城市里弄是完全不同的兩種風景，但正是因為這樣開闊自由的環境里，富萍骨子里的自尊和追求自由的性格得到了釋放，也推動著她，致使她的腳步不止于此，她一步步地走著，走到了梅家橋。

第三次轉移，是從棚戶區到梅家橋。“可是，當你了解了，便會知道他們一點不腌臜。他們誠實地勞動，掙來衣食，沒有一分錢不是用汗水換來的。所以，在這些蕪雜瑣碎的營生下面，掩著一股踏實、健康，自尊自足的勁頭。”這是小說對梅家橋的描寫，一次次出走的富萍最終在梅家橋找到了自己的歸宿，結束了漂泊的生活。從鄉下到城市，從淮海路到棚戶區，從棚戶區再到這里的梅家橋，環境不斷地改變著富萍，推著富萍向前走。富萍始終尋覓的，是一個安穩的家，也是一種自尊自強的生活，她渴望成為生活的主人，而梅家橋，實現了她的渴望。

空間的三次轉移，呈現出了別樣的城市，展現了別樣城市下主人公的生活軌跡。作者不斷地為富萍構筑變幻的空間，不斷將富萍的性格構筑完整，最終富萍落腳在梅家橋，實際上在這里也完成了她性格的定型。富萍留給讀者最后的形象，是新生活希望蓬發下滿足的笑容。

三次空間轉移所呈現出來的別樣的城市，是富萍眼中的城市，也是移民眼中的城市。在小說的敘述中，其實我們幾乎是看不到時間段的痕跡的，作者似乎忽略了具體的時間，而更著重在描繪出另一面的城市——底層上海。小說所呈現的別樣城市，實際上反映了整個新時代大背景的新風貌，通過構筑“另一面的上海”，反映了時代的變革。在這樣的環境之下，富萍的“漂泊”和“反叛”被激發，成為自己命運的主人，展現了新一代的移民形象——擺脫依附與階層崇拜、自尊自強的形象

在人物本身的刻畫和環境的構筑之中，人物所蘊藉的內涵更為豐滿，城市的形象也更為立體；在大的環境背景之下，作家通過對富萍命運軌跡的設計，表達她懇切的盼望——對于常態的簡樸生活的贊美，傳遞了對漂泊的移民群體深切的現實關懷。“漂泊”的富萍最終追尋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實現自我理想的返歸，表達了作者對移民群體的人道主義關懷、對社會現實的深切關注。